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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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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轻侍女的头磕在青玉砖铺就的地板上,发出沉闷又清晰的声响,她却浑然不觉似的,以额头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
“求殿下救命啊!”
谢聿珩没说话,他身边跟着的侍卫替他开了口:“报上名来。”
侍女的脑袋依旧贴在地面上,并不敢轻易抬起:“回太子殿下的话,婢子名叫秋穗,五年前和……和丽贵人娘娘一起进的宫。”
她一说丽贵人,谢聿珩的眉毛便挑了一下,他叫屋内的宫女与侍卫都下去,只留他与秋穗二人在书房里,之后他才在八仙椅上坐下了,对秋穗道:“你起来说话。”
秋穗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却依旧低着头,谢聿珩问她:“你要我救谁的命?”
“奴婢求太子殿下救救丽贵人娘娘!”
谢聿珩皱着眉道:“丽贵人已经死了。”
“前几日也下葬了,”谢聿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秋穗看,“你在胡说什么。”
秋穗却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道:“那不是丽贵人娘娘!”
“婢子不知为何大家都一口咬定那人就是丽贵人,可娘娘失踪前一天跟我说,她曾与我说,她要去见一位大恩人,”秋穗低着头,并不敢直视谢聿珩,“婢子不知道她如何偷偷溜出宫去的,但那日之后她就消失了。”
谢聿珩不动声色地问她:“此时还有谁知晓?”
“只有婢子一人知道,”她言辞恳切,语句里全是对失踪的丽贵人的关切,“我们二人同时入宫做事,春桃她年长我几岁,一直将我当亲妹妹在照顾,所以我一直心急如焚,思来想去,整个皇宫之中,只有太子殿下您最宽厚良善,还求您救救丽贵人的性命吧!她一定在外头遇到什么事了!”
谢聿珩却不回她的话。
他费了不少功夫才将“丽贵人失踪”一事掩盖成“不慎落井而亡”,好叫自己清清白白地从这事情里摘出来,若是因为秋穗而节外生枝,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是以谢聿珩正在思考,思考究竟要不要杀了她。
秋穗见他不言语,以为是自己人微言轻,说的话不够足以叫他信任,便又立刻接话道:“殿下,我知道今日曲姑娘为何会落水。”
“是六皇子殿下安排了人,故意要去害她的。”
对此谢聿珩并不意外。
若非谢懿玄在背后直饮,那两个农妇又如何来的那样机敏,知道互相打掩护、声东击西之计?她们故意将事端引到曲思盈的身上,让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之后再趁乱推曲昭盈下水,只是他手里没什么证据,并不能凭着虚无缥缈的推测去找谢懿玄的麻烦。
“哦?”谢聿珩问她,“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秋穗咬了咬嘴唇,这才有些羞耻似的道:“六皇子夜里时常唤我去服侍。”
“许是觉得我听话又顺从,时间久了,有些事情他便没那么防着我,”她的头好似被霜打过的花一样垂着,几乎要落进地里去,“那日夜里他跟侍卫交代事情时,叫我给听见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去将自己的袖子撩起来,漏出一双细长的胳膊,那胳膊颜色似藕节一般白皙,却细的好似春日里刚抽出芽的树枝,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将它折断了,而在那纤细的胳膊上,正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道又一道的鞭痕,旧的伤痕已经长出了新的皮肉,却又在上头覆盖了新的上去,红肿、溃裂的模样,瞧着多少有些可怖了。
“是他的癖好,”秋穗低声说,“这下殿下能信我了吗?”
她拿出这样的方式来自证,甚至不要谢聿珩来帮自己脱困,就只为了让谢聿珩去帮她救一个不知道是生是死的春桃,谢聿珩想了想,这才回话道:“本宫可以答应你。”
“只是你带来的这一点消息,对于你要求的事情来说,并不算够。”
秋穗在谢懿玄身边被磋磨了几年,又如何听不出来谢聿珩的弦外之音?她大喜道:“谢殿下!谢殿下!”
“婢子一定帮您死死盯着六殿下,若他有什么动向,婢子一定来告诉您!”
谢聿珩“嗯”了一声,就算是接受了她的投诚。
他今日叫皇后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与他一同下水救人的赵怀珏自然也不遑多让,此刻英国公府里简直也要闹翻了天。
英国公虽是老来得子,夫妻二人对赵怀珏可谓是溺爱至极,今日却也怒极了,见他顶着个湿哒哒的脑袋、乐呵呵地回了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骂道:“你到底是犯得什么浑!?”
“哎呀,”赵怀珏倒是一点都不怕,还要嬉皮笑脸地凑到英国公夫人跟前道,“我今日可是在做好事,怎么你们还责骂起我来了?”
“平日里不都还叫我多和太子学学,怎么今日我真的学了,你们还不满意了?”
“胡闹!”
英国公一拍椅子扶手,几乎要将那黄柳木的椅子拍裂了:“你可知那护城河里一年淹死多少人!你有多大的本事,敢跟着下去胡闹!”
“太子今日冲动鲁莽,你不规劝他也就罢了,怎么能跟着他一起闹出这样大的事来?!”
“做都做了,现在骂我又有何用,”赵怀珏被骂得不服气,当即顶嘴道,“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眼瞧着一个姑娘家淹死在我眼皮子底下啊。”
“不过就是救了个人罢了,怎么被你们说得好像倒是我杀了人似的。”
英国公夫人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英国公,突然开口问:“你和娘亲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曲二小姐,为了和殿下争风吃醋,才贸然下水的?”
“娘,你胡说什么呢?”赵怀珏翻了个白眼,不屑道:“谢聿珩眼高于顶,怎么可能看得上曲昭盈那一无是处的丫头?他不过就是过分心善,情急之下才下水的。”
赵怀珏替谢聿珩解释了一长串,这才想起来自己尚未替自己辩解几句,这才又干巴巴地道:“谢聿珩是我好兄弟,我总不能叫他自己一个人落了难堪嘛。”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那时在河堤上听到那些人编排曲昭盈时,他的心中会有一股无名火在烧,又在看见她亲姐姐那般对她之后,对曲昭盈生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怜惜之情,叫他不自觉地下了水,待回过神来时,已经和谢聿珩一起合力把人捞上岸了。
“那曲二除了一张脸长得好看了些,半点长处也没有,”他显然不肯轻易吐露这些他自己都摸不着头绪的心情,是以说着说着,又开始数落起曲昭盈的不是来,“脾气倔得像驴,人还没什么礼数,凶巴巴的,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也没有,谁娶了她是谁倒霉。”
他这絮絮叨叨地一串话说完,英国公夫妇这溺爱儿子的两个人脾气也已经消了一半——只要他平平安安地回来了,闹也就随他闹去吧。
英国公夫人还要说上一句:“是吗,娘原本还想着,你若是喜欢那个曲二小姐,我过些时日就上曲大人府上去求娶,将她纳来给你做妾。”
“虽然她名声算不得太好,曲家的门第也与咱们不太相称,但你都冒险下水救人了,爹娘也不好拦着你。”
“哦,”赵怀珏突然像只被人掐了脖子的公鸡,嚣张的气焰啥时间灭了下去,说气话也变得吞吞吐吐,“那……也不是不行。”
虽然他也算不上喜欢曲昭盈,但一想到把她放到府里,整日没事就逗着她玩一玩的日子倒也不错,便半推半就地应下了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