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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状元郎告“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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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王历烊,玩忽职守,草菅人魂。其罪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裹着黑光从天劈落,轰的一声,砸进阴曹地界。
几乎是同一刻——
“孟婆汤失灵了!”
“冲啊!踏平这个奈何桥,来世的富贵路就在眼前!”
鬼魂们彻底炸了锅,争先恐后地往前涌。混乱中,长生簿的页角一晃而过,竟直接拍散了其中一个闹得最凶的鬼。
惨叫声没来得及出口,那鬼已是魂飞魄散。
四周瞬间死寂。
“来得不巧,被我听到了。”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
历烊袖口轻挥,指尖散开点点碎魂。
众人见其,呼吸皆是一滞。男人高束发冠,眉眼矜贵,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笼罩着阴云,整个人就像是活死人般了无生趣。
历烊微微蹙眉,其天生就带着独有一份的不可一世。
飞出的长生簿书页收回,稳稳落回他纤细的指间。
他懒懒扫了一眼那些奇形怪状的鬼魂。
跟在他身后头的小鬼很是识时务,举着能有自己两个头高的长枪,上前一步,凶神恶煞地驱逐。
“见过大人——”
鬼魂们推推搡搡,跪了一地。
历烊脸色疲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起来。
上元佳节,他这趟去神界,本是图得一番热闹,结果天帝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他行事残暴,害得魂魄不敢入冥界投胎,四处逃窜。
当着满座神仙的面下不来台,历烊颜面扫地,他这口气还没咽下去,回来的路上又撞上这群闹事的鬼。
可谓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处撒。
小鬼跟在历烊身边最久,立马来事。他对着蠢蠢欲动的鬼魂们,大声囔道:“既入冥界三分地,就当守这里的规矩,否则——”
小鬼话锋一转,长枪挑起一个鬼魂以示杀鸡儆猴:“你们看到的便是下场!”
说罢,他扫过边上那几个刚上任的,此刻已经抖如塞糠的新鬼差。
“还有你们几个!办事不利,该罚!”
历烊一言不发地看着,冷漠的眼神落在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鬼差身上。顿时,他们几个的面容变得扭曲狰狞,痛苦地倒地挣扎。
众鬼见状,跪得更低了。
“求大人息怒!”
一阵惊恐的求饶声中,历烊忽然想起天帝的告诫,手上的力道一时收回,那些鬼差才不至于魂飞魄散。
下一瞬,历烊的脸色浮现痛苦:“……聒噪。”
小鬼立即发话:“拖下去,老规矩。”
刚受处罚的鬼差凑近,眼神谄媚,一脸为难:“大人,这……这也太多了,畜生道里都塞不下了。”
历烊没听见他们的交谈。那双眸底死气泛滥,整个人处于随时暴怒的边缘:“去!把孟婆带来。”
“是——”小鬼忙推开鬼差,矮小的身体站得无比笔直。
孟婆汤出了差池,魂魄难忘前尘,不肯投胎,这事总归由历烊处置。
冥界阴风阵阵,孟婆被带过来时还一无所知,后从小鬼的三言两语中知晓自己酿成的大错,更是又惊又恼。
细细追问下,原是她一时的疏忽误了时辰,那锅汤出了错,偏生让几个鬼魂给喝了,前尘往事没忘也罢,反而执念加重,那些鬼魂说啥都不愿再喝。
小鬼来报。
“孟婆汤已经重新熬制,但前面有十几个说啥也不肯再喝,成日里哭的哭,笑的笑,下面的差役都拿他们几个没办法。”
“没办法就找办法!”历烊闭着眼,外头的长生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眼瞅都快秃了,“畜生道里还缺着,实在不行,全丢里头。”
小鬼一脸难为情,把眼珠子扶正,煞白的脸上笑得脸皮直往下掉:“属下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可这也实在塞不下啊。
小鬼灵机一动,当即找了个更好的说辞:“可属下还没来得及办,就有人来传话——”
历烊闻言抬起眼皮,肉眼可见情绪不快,门外那颗长生树落的势头更猛,眼看过去金黄一片。
此事不难消停,可他前脚刚受问责,后脚便生事端。天帝施压,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是冥王,也不能擅自动手。
历烊闭上眼皮:“拖下去!”
小鬼心领神会,这是要大刑伺候的节奏。
……
“大人英明!有几个识趣的愿意投胎,已经老实喝了汤。”
历烊“嗯”的一声,却见他仍待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小鬼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是……只是还有五个犟的咬死不从,实在撑不住了,皮也剥了刑也用了,再这么下去真要魂飞魄散……”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案桌上的长生簿翻动发出声响。
“人带过来了没有?”
“在外头呢,就是有点疯癫。”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在见到那人时,历烊还是发觉自己低估了,而这,只因眼前这一幕太过惨绝人寰——
身上的状元衣角被火烧留有灰烬,头上帽翅舍了半边,手臂血肉模糊,骨头尽碎,皮肉像烂布条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动。
他身形孱弱,眼眶空洞漆黑,里头的眼珠已然不翼而飞,实在诡异。
尽管如此,面上依然可见此人生前的容貌清秀,他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死气,所到之处拖沓出滔天黑气,熏得整个长生殿宛如人间炼狱。
“青天大老爷明鉴!”
扑通一声,那人就给跪下,只可惜没了眼睛,看都没看清就跪错了位置。
历烊漂亮的眉头皱起,面子上却不似刚刚那般凌厉,反而多了些从容,使了个眼色,示意小鬼赶快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来了黄泉有些事你也该懂得,若人人都像你这样,所谓的公平秩序又有谁遵循。”
那人情到深处,情绪霎时变得激动,眼眶乌黑发紫,深处竟缓缓淌下血泪。
“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怎就这般刚好,只有我忘不掉,上天有好生之德,肯定也不想看我遭遇不良,含冤负屈!”
历烊轻叹气,无可奈何道:“前尘往事如旧梦,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又是何苦执念至深——”
此话一出口,对方仿佛被历烊戳中痛处:“大人妄言,为人处世哪有仅听一面之词断定,不白之冤何苦受得,谁又心得甘,情得愿!”
言语间义愤填膺,却仍旧不卑不亢。
历烊正视起对方:“你有何冤屈,不妨一一道来。”
“小的姓王字长生,幼时家道清贫,娘在生下我后便去了,爹是村口有名的屠夫,我倒是勤勉上进,多年寒窗苦读终得圣上赏识,殿试高中状元,谁知——”
话到激烈处,对方险些晕厥,在场的幸好有历烊及时给度了灵气,才维持住他短暂清醒。
“听你讲来,你的前途无限,日子也是过得不差,怎会落得这种下场?”
王长生嘴角勉强笑了一下,看到的人却只从他身上感觉到苦涩,心酸。
“非也!那王氏屠夫绝非我生父,生母也并非生下我就去世了,而是遭了他的毒手!此人泯灭人性,多年来暗中拐骗、残害无辜妇女,只为填补兜里空虚……
他趁我返乡辞别父老乡亲之后、赴翰林院任职前夕,散布谣言诋毁于我,更狠下毒手,将我杀害、毁尸灭迹!
小的怨啊!怨那累累罪证未来得及禀明圣上!更恨那恶人至今逍遥法外,不见恶报!”
王长生的魂魄残破不堪,不敢想象死前遭到了什么样的毒手,情到深处,还是直接晕厥了过去。
前途无量的状元郎,大好前程功归一篑。
“大人心软了。”孟婆道尽他的心声。“常言道,生育之恩大于人,养育之恩大于天,若非是那人先将路走绝,他小小年纪,何苦就入了这阴曹地府。”
历烊长叹口气,不置可否。
良久的沉默后,才听得见他开口。
“肮脏比比皆是,我也不曾将事情想简单……世态炎凉下,我也无法做到拯救每个人。”
“大人——”孟婆晓得他话里的意思:“苦树结善果,不在数量上定义,而在心里。”
她接着说:“这未尝不是种缘分呢,我们尽力而为量力而行,公道自在人心,而不在框框面面。”
孟婆总是能一语便戳中他的心,历烊心似明镜,要不也就白活了这么老些岁数。
历烊想了想,终是开口。
“也罢,此去也要不了些时日,且等着我回来。”
整个黄泉的秩序都在他的手底下运转,总不好遇事置之不理。
……
王长生眼瞎看不见,在听到历烊愿意替他申冤,更是一个劲的磕头,直呼青天大老爷。
“我且愿意帮你,但事前说好,孟婆汤你是一定要喝,这轮回路你也必须要走!”历烊提前跟他说好。
“大人说的,小的必会铭记在心!”
王长生还没发觉,历烊就长袖一甩,直接将他一同捎上。
“没有你,我要是露馅了怎么办,连你!我也要一并带上!”
轮回路开辟了新的入口,耳边是王长生喋喋不休的念叨,历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便陷入昏迷。
意识朦胧中,耳边的敲门声愈演愈烈,历烊随手抄起枕边的东西,看都不看,哐当!砸了过去。
王长生眼盲心不瞎,光听声音他还是分辨出,他们这是回到了返乡,父老乡亲上门那日。
王家乡地处偏僻,远离京城繁华,放榜消息也是过了好些时候才传到他们乡上。对比王长生,乡民更倾向于另一个人高中。
“大人快起来,稍等邻里会过来家里一趟,看见您这样,会说您的!”
王长生说话不清不楚,此刻,历烊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前世的王长生连夜赶路,又佐镇上的私塾先生校雠而理书,以至倦极熟睡,未能听见邻居的敲门声。
待到王屠夫回来,见门口站着邻里几个,乡民们正奇怪为何无人应门,却见门开后,消失已久的王长生正躺在里屋,仍在酣睡。
他们不明就里,只道这王长生定是不学无术,在外游荡归来便直接倒头大睡,真是心比天高!
王屠夫盛怒,顾不上跟他父子情深,手举屠刀,扬言要将他这个“玩物丧志”的逆子活活砍死!
历烊闻言,大手一挥,直接划了道屏障。
床上的身影昏昏沉沉。
而在床边,几道发黑的人影轮廓,正围着他打转。
那些冤魂的手伸向历烊的眉心,却在触碰到他的瞬间,一道强烈的金光乍现,惨叫声后,魂飞魄散。
历烊眼皮子刚又合上,昏昏沉沉的大脑仿佛下一秒便要裂开,一道急迫的声音猛刺耳膜——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