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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摊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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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内莉娅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处理善后。
作为继任城主,如何捉拿叛党、如何安抚民心、如何处置其他兰伯特成员,以及如何拟定通报诸城邦的公告,这些都需她亲自拍板。
除此之外,她还替换了卫队一半以上的高级军官,又亲自招来银行负责人,再次将财政大权掌握手中。
这一回见到柯内莉娅,主管银行事务的冯朗德没了以往的底气和傲慢。他很清楚如今的翡兰宁谁说话算话,姿态谦卑到只差匍匐进尘埃里。
“这是今年的账本,”他双手奉上一卷羊皮纸,“请您过目。”
柯内莉娅随意翻阅了几页:“明人不说暗话,亏空的账目去哪了?”
她问得直接,冯朗德也答得干脆:“被斐迪南搬去了自己的金库。至于金库的具体位置,我也不太清楚。大人如果询问兰伯特家族成员,应该能有答案。”
兰伯特庄园被柯内莉娅下令围了,昔日高高在上的权贵老爷们,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囚禁在里面。柯内莉亚如果想问话,吩咐一句就行,但她看着窗外黑沉的夜色,突然改了主意。
一个小时后,马车回到芙蕾雅堡。守在城堡里的侍女和亲卫早听说了变故,在娅塔的带领下迎出大门。
“城主大人,欢迎归来。”
侍女们弯腰欠身,铺地的裙摆仿佛绽开的花儿。柯内莉娅极利落地跳下马车,随手一点:“拿下。”
其他人还没回过神,里侬已经带着侍卫上前,将其中一名侍女捆绑起来。
侍女慌乱挣扎:“大人,我犯了什么错?”
“你给斐迪南传递了多少消息,自己心里没数吗?”柯内莉娅眼神冰冷,“斐迪南救了你母亲,你要报恩,我很理解。但你的恩情,没道理让别人替你担着。”
侍女脸色煞白,想解释却无从开口,被侍卫拖了下去。
料理了内奸,柯内莉娅屏退众人,只带着娅塔往里走:“他怎么样?”
“医师看过了,没伤到要害,但是弹丸穿透肩膀,需要好好休养一阵,”娅塔知道眼前女人今非昔比,回话时小心翼翼,“医师还说,之前刑讯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如今伤上加伤,一定要格外留神。”
柯内莉娅揉了揉眉心,一天前的那一幕重新浮现眼前。
她不该大意的,然而被托勒的话敲中软肋,从来冷静的女武神罕见地失神片刻。就是那短暂瞬间,被托勒抓住破绽,弹丸连珠追来,几乎将占据主动的柯内莉娅拖进死地。
最危险的关头,是伦斯特扑了过来,用后背替她挡了一击。
直到现在,柯内莉娅依然觉得不可思议。托勒的目标不是伦斯特,他完全可以坐壁上观,等柯内莉娅和托勒拼得两败俱伤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他为什么要冒险挡那一枪?
他没听见托勒的话,猜不到他下狱受刑是谁的手笔吗?
柯内莉娅很想问个明白,然而当时有太多的事需要她处理。好容易告一段落,她驱车回到芙蕾雅堡,就是为了跟伦斯特要一个答案。
可上了二楼才发现,被先一步送回来的男人根本不在房里。
娅塔很慌乱:“他刚才明明在的……大人恕罪,我这就去找!”
柯内莉娅摆了摆手,打断她语无伦次的告罪。
“庄园里外都是巡值的卫士,他伤还没好,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离开,”她说,“去照顾尤菲吧,我去找他。”
娅塔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柯内莉娅并没有寻找太久,她直接去了厨房,果不其然看到灯火亮着。白色的水汽从屋里飘出,柯内莉娅抽了抽鼻子,闻到南瓜汤的香甜气味。
她抱胸倚在门口,注视着灶前忙碌的修长背影。伦斯特穿着家常的白衬衣,肩头裹着厚重的纱布,清瘦指尖微微捻动,簌簌的糖粉落入汤锅。
金黄色的汤汁冒着泡,“咕嘟”炸开的瞬间,满屋都是人间烟火。
与此同时,男人犹如脑后长眼一般:“要来点吗?”
柯内莉娅走上前,短短几步,她心里的话稿已经改了五六回。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什么?”伦斯特回头看她,目光平静,“问你是如何伪造出一副与真迹一模一样的仿作,还是问你怎样在画作上下毒?”
“你肯说吗?”
柯内莉娅还真说了:“仿作是一早准备好的。那幅画本就是我造访斯洛特的目的,奥伯特拜托我从威斯特公爵手里拿回它。作为交换条件,他同意留在蔷薇学院任教。”
伦斯特恍然:“难怪教皇国和兰伯特联手搜查也没找到奥伯特的踪迹,原来是被你藏起来了。”
“我原本的计划是找到真迹,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没想到被你横插一杠,”柯内莉娅坦然,“物尽其用,我干脆在画作夹层里涂了药,只要翻看夹层就一定会中招。”
伦斯特若有所思:“看来奥伯特对你很信任,连这样重要的秘密都告诉你。”
“画作只是表面文章,真正重要的是藏在夹层里的设计图,如果不是事先知情,一般人都舍不得损害这样珍贵的画作,”柯内莉娅耸了耸肩,“我并不确定计划是否能成功,但如果有人察看夹层,一定是知晓秘密且身份不凡的大人物。”
“稳赚不赔的买卖,换了你不想赌一把?”
伦斯特点头表示认可:“不管是谁中毒,枢机团第一个问罪的都是把画带回去的人——从在斯洛特遇到我时,你就打好了这个主意,对吗?”
柯内莉娅没说话。
她脸皮再厚,当着正主的面承认自己有害人之心,并且执行了全套计划,只差一点就把人送进地狱……
还是有点说不出口。
“我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但你能把意外融入原本的计划,除去心腹大患的同时,反将利维坦一军,”伦斯特点头赞叹,“这样的头脑心智,斐迪南栽在你手里,一点也不冤。”
他一边说,一边盛出两碗南瓜汤,非常大方地分了柯内莉娅一碗:“要尝尝吗?”
柯内莉娅没伸手。
伦斯特会错了意,低头喝了一口,又把自己喝过的碗递给她:“放心,没下毒。我现在跟你同坐一条船,杀了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柯内莉娅忍不住了。
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问了很容易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出来。但那些疑问和困惑像发酵的气泡,一个劲地向上窜,顶得她喉咙发痒,不吐不快。
“所以,你早知道我对你有杀心?”
伦斯特盛汤的手势一顿:“嗯,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第一次见到你时,”伦斯特说,“你当时的姿态很谦卑,眼神却藏不住。我曾经杀过许多人,我知道想要一个人死的眼神是什么样。”
“你也知道,是我在画作上动的手脚?”
“知道,”伦斯特淡淡地说,“执掌异端审判厅这么多年,总是有些人脉的。虽然枢机团封锁了消息,想要探听不算太难。”
“更何况,我很了解现任教皇。哪怕离死只差一口气,只要他的神智还是清醒的,就不会放松对权力的把控?”
“什么样的急病能让一个人突然失去神志?要么是遭遇了处心积虑的意外,要么是中毒。”
“结合我把画带回教皇国的时间点,不难推测出答案。”
柯内莉娅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男人。
这个疏忽很可怕,人可以聪明,却不能因为自己聪明就小看敌人。否则,被她轻视的人很有可能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捅出致命一刀。
柯内莉娅唯一庆幸的是,即便知道了自己下手的真相,伦斯特也没有捅她一刀的意思。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不解。
“为什么?”柯内莉娅真心实意地困惑,“你既然早知道我想杀你,也的确这么做了,为什么还敢信任我?你就不怕我利用完你,再一次下手?”
这回是伦斯特陷入沉默,明亮的火光从身后照来,昔日的副厅长大半边轮廓融化在暗影里,人也像冰雕般寒冷。
“昨晚在兰伯特庄园,你明明可以坐壁上观,为什么突然扑出来?”柯内莉娅继续追问,“就算我死在托勒手里,对你也没有任何坏处吧?你为什么要插手?”
伦斯特挪开视线,很寻常的举动,却在这一刻有了回避的意味:“你也救过我。”
“那是因为你对我有利用价值,也因为我自己心里有愧,”柯内莉娅一点不藏着掖着,坦承了自己软弱不堪的部分,“但你没有这个理由,为什么吃力不讨好?”
伦斯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极细微地颤抖。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野兽,那些深埋在心底、不能被人知道的想法、念头,以及不受理智控制的情感,全都在绝境中喷涌而出。
他突然转过身,抓住柯内莉娅肩膀将她抵在墙上。柯内莉娅大吃一惊,下意识捏住衣袖里的匕首,却听到伦斯特在她耳边反问:“你觉得是为什么,城主大人?”
柯内莉娅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水雾中相遇。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那双冰蓝瞳孔有了情绪波动,冰封的河面绽开裂痕,底下滚动的居然是岩浆。
她听到自己冷静而字字清晰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