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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妈妈不要丢下我 “粉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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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来了。”男人端着两碗粉走过来。
“谢谢。”王翠兰抽出两双筷子,看到粉时,突然笑了。
“看着没放辣椒啊。”
煮粉的女人走出来,手上端着个盘子。
“给你们做的鸡汤羊肚菌米线,也好吃,不伤胃。”女人笑着放下盘子,“送你们两个荷包蛋。”
“会好的。”男人突然开口。
女人回头招手:“盼盼,过来。”
石秋榭抬头,看见一个戴帽子的小女孩从后厨的小门里跑出来。
“妈妈。”小女孩跑到女人边上,声音听着比一般孩子要沙哑些。
“小朋友真可爱,今年上几年级啊?”王翠兰脸上浮现出笑意,手轻轻摸了下女孩的帽子,“最近温度上去了,戴帽子会不会热?”
“没上学,不热。”女孩很乖巧,但话不多。
“不上学?”王翠兰愣住,看向女人。
“白血病,还在治,上不了学。”女人笑了笑,说起女儿的病,眼里的坚定倒比痛苦多。
小女孩把手搭在王翠兰手上,眨着眼睛:“会好的,爸爸妈妈说,只要我好好治病,以后会好的,阿姨你也是。”
王翠兰转过头,不说话了。
“该叫她奶奶,差辈啦小朋友。”石秋榭笑了笑,顺手用桌上的菜单折了个千纸鹤。
“送给你,谢谢你愿意陪我和奶奶聊天。”石秋榭把千纸鹤放到小女孩手心。
小女孩小心翼翼捧着千纸鹤,声音大了些:“谢谢哥哥!”
“去玩吧。”女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男人牵起小女孩的手离开。
“粉不够就叫我,免费加。”女人端来一小盘腌菜之后,回到厨房继续煮粉。
店里陆陆续续进来其他客人,王翠兰从刚才就没说话了,石秋榭也不想当着陌生人的面聊太多,两人闷头吃完米线,回到街上。
“现在回去吗?”石秋榭问。
“再逛逛吧,我听着像是有人在唱歌。”王翠兰侧着头,“我们去看看。”
是有人在唱歌,吉他声和歌声断断续续响着,石秋榭顺着声音,和王翠兰穿过几条小巷子,来到一棵大树下。
树底下有个男人在唱歌,十几个人围着他盘腿坐下,跟着旋律轻轻晃着身体。
“我们也凑个热闹。”王翠兰拉着石秋榭坐下。
男人沙哑的歌声并没有因为增加两个观众而停下,他闭着眼睛:“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旁边有个路灯,正好照亮他们这一小片人。
“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石秋榭听着听着,慢慢把头靠在王翠兰肩膀上。
“这歌你叔以前也喜欢唱,不过唱得没这小伙子好听。”王翠兰脸上带着笑,怕打扰到其他人听歌,她声音压得很小。
“我叔还能找到调呢,真不容易。”石秋榭闭着眼睛,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流,他吸了吸鼻子,不敢去看王翠兰的表情。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
吉他声陡然激烈起来,陆陆续续有人跟着一起唱。
“找不掉调,听着像念诗,但是也挺有意思的,你叔一直是个很有意思的男人,跟他在一起,我这辈子活的挺开心的。”
王翠兰的手轻轻拍着石秋榭肩膀。
“我有点害怕,”石秋榭吸了吸鼻涕,“爷爷奶奶,还有你,你们都走了,以后我要是在外面喝多了,还能知道哪个方向是回家的路吗?”
王婶儿能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布料慢慢变湿,耳边是石秋榭强忍着的哽咽声。
她转头,看到石秋榭脑袋上的两个旋儿,老人都说有两个旋儿的孩子是倔驴,石秋榭也确实打小就是个驴脾气,认准一个死理就揪着不放。
她之所以放心不下石秋榭,也就是怕日后迟挽和石秋榭吵架时,石秋榭会钻牛角尖。日子嘛,哪能过得跟水似的那么顺呢,有点小摩擦很正常。
王翠兰抬头,天上都是小小的亮点,今晚星星很多。
“屎蛋啊,你记住了,婶儿和爷爷奶奶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你呢。要是喝多了,就看看月亮,月光能照到的地方都是家,要是没有月亮呢,就看星星。”
“星星那么多,我怎么知道哪颗是你?”
石秋榭三十多了,他已经很久不是孩子了。
但现在,他很想像孩子一样在地上撒泼打滚,求着王翠兰别离开。
可是有用吗?
石秋榭突然打起冷颤,他都觉得这么痛苦,柱子知道后该怎么办?
王翠兰依然跟着歌声轻轻晃动身体,声音如常。
“你觉得哪颗像婶儿这颗大金牙,你就跟着哪颗跑。
“要是,要是连星星都没有呢?”石秋榭开始钻牛角尖。
王翠兰笑笑:“那你就跟着风走,婶儿到时候晃树枝子给你指路,保证让你平平安安到家。”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远方……”
歌声渐渐低下去,走向结尾。
就像流浪的人终会回到故乡。
民宿没去成。
王翠兰同意石秋榭立马带她回家。
很快就住院了。
生病的消息也不再瞒着,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李信渚连夜买机票回来,当时医生正在查房。
“王翠兰,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想吐吗?”医生问。
石秋榭扶着王翠兰坐起来。
“还行,跟之前差不多。”王翠兰笑笑,她比之前又瘦了。
住院之后就很少有人叫她王婶了,她又做回了王翠兰。
小时候大人叫她小兰子,后来结婚之后变成李铁军儿他媳妇,生了柱子之后就是李信渚他妈,又过了几十年,就变成了王婶儿。现在想想,她这一辈子,好像只在爹妈面前做过王翠兰,一个什么也不用想,成天就是跳皮筋踢毽子的小毛孩儿。
“妈……”李信渚踉跄着扑过来,跪在床前,哭的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诶,儿子,妈在呢。”王翠兰摸着儿子的头,有些出神。
有爹妈多好啊,妈抱着爹哄着,王翠兰在十年前失去了自己的双亲,如今,她儿子也要变成没妈的孩子了。
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告诉她的儿子。
柱子啊,不要哭,人都有这时候,只不过这日子比妈想象的早了几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妈走了之后,你要懂事儿啊,你爸难受的时候你得哄哄他,知道不?饿了吃饭冷了添衣,别老让人跟在你后面跟老母鸡一样的念叨。
要是睡不着呢,就想想妈给你唱的摇篮曲儿。什么,不记得了,你这脑子还不如妈呢。妈再给你唱一段啊。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儿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呐……
病情恶化得很快,尽管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但王翠兰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李家父子还是崩溃了。
“翠兰,翠兰啊……”李叔的脸全红了,石秋榭过来捂住他的嘴,怕护士来找他们。
“叔,叔,你别这样,婶知道会难受的。”石秋榭张着嘴,眼泪堵得他快不能呼吸。
迟挽也拉着站不起来的李信渚。
“妈,妈,别丢下我,妈!”
李信渚好像又回到了五六岁时,那时出去逛街,他不小心松开王翠兰的手。
四周都没看见妈妈,李信渚嚎啕大哭。
“妈,你不要我了吗!”
稚嫩童声和成熟男声同时响起。
“个完蛋玩意儿,快点,跟紧我!”年轻的王翠兰满头大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重新牵起李信渚的手。
“妈,我要吃大果子!”李信渚破涕为笑,立马忘记刚才的慌张,指着小摊要吃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没心没肺,长大也是饭桶一个!”王翠兰骂骂咧咧买下两根大果子,把李信渚放上自行车后座,自行车吱吱呀呀响着,她带她儿子回家。
抢救室仪器发出滴滴声,渐渐和王翠兰印象中的骑车声重合。
“儿子,我儿子在哪?”
王翠兰努力想睁开眼睛。
她只是多看了一眼小姑娘身上的漂亮裙子,转头儿子就不见了。
不行啊,我要找到我儿子,我儿子那么小,离开我还怎么活?
“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啊。”李信渚笑嘻嘻搂住王翠兰的肩膀,面前是就快要发车的火车
“你放心,我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等我上完大学就去找个好工作,挣很多很多钱,让你和我爸不用再卖鸡架。”
可是妈不用你赚很多很多钱,妈就希望你平安快乐,这就够了。
王翠兰停在原地,看着李信渚越走越远,身上的卫衣变成西装,身边多了个漂亮姑娘,两人牵着手有说有笑,不远处还有两个长得很像她儿子的小孩在喊爸爸。
王翠兰笑了。
是啊,我儿子长大了。
我儿子没我,也能过得很好。
王翠兰长舒一口气。
“别把你爸丢下,记得带上他一起!”王翠兰喊了一声。
“知道了,妈,放心吧!”李信渚背对着她挥挥手。
好,放心,我放心。
王翠兰闭上眼睛。
仪器响起几声急促的滴滴声,随后波浪线变成笔直的线。
王翠兰的最后一口气,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