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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六作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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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溪镇坐落于抱月山下。兰芽浸溪,松路无泥,是个闲居的好去处。
故事很长,就让我们从这里讲起吧。
兰溪镇沿山谷分布,依山傍水,南北绵延数十里,东西却极为狭窄。在当年混战之时,此地因易守难攻,又贯通南北兖、青两大洲,成为南越和新军的必争之地。元浩皇帝带领新军建立新朝后,此地成为沟通中原三州的重要枢纽,一度差点代替荥州成为兰溪郡,后被曾经叱咤风云的抱山庄主卫水穷制止了。
商晚记得,当时她师兄的理由是此地被南越据守太长时间,根系不知深浅,不应冒此风险。
但商晚觉得这有些胡扯。
此时的她在兰溪镇西北角最偏远的一个小院子里,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把大蒲扇,在下午最后的一缕阳光里面打盹儿。
这里是整个兰溪最没人要的地段,冬寒夏湿,蛇虫遍地,偏她倒反天罡,在这儿开了家客栈。
客栈外面胡乱插了面破酒旗,店面灰尘遍地,从门外往里面看,会以为是谁家搁置的仓库。
“哎—哎。”她醒了,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是汗,口干舌燥。抬头一看,半边天赤,半边黑蓝参半,半边山绿,半边青金混掺。
这里美的很,即使是全山阴气汇集之地,也美的惊人。
“六子。六子?”没人应。这臭小子,不知道又跑哪鬼混去了。商晚慢吞吞地从躺椅上坐起,四处去摸她的拐杖。
要说阳当之毒有什么好处,就是可以毫不费力地装个又聋又瞎的疯子。
四年前的大战,故人死的死,残的残,有的杳无音讯,有的疯疯癫癫。
而她说是四处流浪隐居,寻找失踪的师兄的下落,不如说是想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等死。
商晚摸到了她的拐杖。站起来,胡乱敲打着地面,向着前院走去。
“疯老九!”商晚装没听见,迈步进了前堂。前堂胡乱摆着几张脏到不行的矮脚桌椅,还有一个摇摇欲坠的柜台,堆满了不知是什么的铁器。
“噔噔噔。”跟进来一个独眼汉。此人只有一只眼,另一个眼窝子里积满污垢。“疯老九,老子叫你,哑巴了?”
商晚回身,刚看见他似的,随即咧开一个笑容,连连弯腰拱手说,“嗳,这位哥,老汉我又聋又瞎,没留神——您有什么吩咐?”
为了少惹麻烦,她时常戴着个人皮面具,一会是神棍一会是乞丐,十里街坊都知道这人是个疯子,不是疯子也不会挑这么个破地儿开店,所以也没多少人理会。
只是这疯子的店价钱实在低,低到整个镇子的乞儿混子都来,和尚土匪路过,没了盘缠,趁疯子不注意,钻进去挡一晚上风雨,也是常见的事。这疯老九的客栈俨然成了“大庇寒士”的公用场所。
只是这鱼龙混杂之地,竟却从未起过什么乱子。
“我今晚上出去劫活儿,你给我看好了这个。”独眼扔到商晚手里一个麻袋,撞的疯子一个踉跄。
“哎——哎,您走好,您平安……”
独眼走后,商晚随手便把那个袋子扔到了柜台后面。
离日头落下去还有一段时间,疯子打算再回去睡一觉。
该死的六子,跑哪去了……
“你大哥的店就在这儿啊?哎呀怎么这么脏……”一阵女人的笑声。
接着从街前门进来两个人。一个身长八尺,臂膀留疤,一副粗汉样的男人,搂着一个穿红戴绿的女子。
是六子回来了。带着一个窑姐。
六子是她店里的伙计。街坊邻里都说,这小子生的魁梧,又浓眉大眼的,只可惜——是个哑巴。不然即使是跟着个疯子做活计,也得有不少愁嫁女的人家想要他做女婿。
所以六子这一身的本领,也只能到街头的下等窑子里施展了。
也没管两个人,商晚自顾自地回躺椅上躺下,拿大蒲扇盖上脸,不一会就又睡着了,连两个人进屋后过了一会,又唧唧歪歪地出去了也不知道。
正迷糊着,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她没睁眼,一直等到脸上的蒲扇被人掀开,一个大巴掌落到脑门上。
“咋……咋?”她揉吃痛的脑袋。一看,是对面流梆的张老头。
“哎呀你个睡鬼,早晚睡死你——六子让人打啦!”
老张头伸手把疯子拽了起来,没走几步,她又转回去,趴在地上乱摸。
“你找啥呢?”张老头急吼吼。
“我的拐,我的拐呢?”
两个人赶去的时候,整条街都响满了“当当”的声音。
张老头一路絮絮叨叨,商晚才听明白个大概。六子和那个女人走在路上,不知怎么撞到了人,把人家的东西砸坏了。那人是个公子哥儿,东西贵重,扭着六子就要他赔,他哪里赔的起。那窑姐嘴巴不干净,六子护着她,挨了下人一拳,当即就火了,跟人动起手来。
商晚心不在焉地听着,一会儿就走累了,被张老头横拽着走。
“那女人给吓跑了,就剩六子在那,巴巴儿的,要让人欺负喽,咱背水坊的脸面往哪搁……”
“什么?谁的盐巴往哪搁?”
兰溪镇共分八坊,他们住的叫做背水坊,是镇上的贫民窟。下九流大多聚集在这里,久而久之,这背水坊竟然也衍生出点丐帮似的意味。
一人被打,不管打人的是谁,都是不给背水坊面子。
拐过一个街角,来到背水坊和聚水坊的交界。张老头还拖着她。“到了就是这儿!”
疯子的胳膊被张老头抓着,只能别扭的侧着身走路。抬头漫不经心地一看,登时打了个激灵,把胳膊从张老头手里抽了回来。
一人身着月白色窄袖长衫,长身玉立,半束发髻,腰间佩剑,抱着手臂,斜斜地靠在矮墙边。商晚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抓挠了心脏一下,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这人……我认识?
张老头看她又停下,以为她害怕了,急吼吼地嚷,“六子,你大哥来了!”
她这才看见六子急赤白脸站在那里,脸上紫了一块,刚才身旁的女人不见了。
张老头这一喊,商晚感觉血液瞬间凝固。众人齐刷刷地回头,在她看清那人的面容的时候,感觉自己手脚一凉一热又一凉。
何止是认识。
这是小十一,桑河。
她仅一的徒弟。
这小子,怎么找到这里的?
桑河回头的那一瞬间,几乎是感应作祟,一眼便看见了装成疯子的商晚。
他轻笑了一声,旁边的人不明所以,回头,发现桑河直直地盯着刚来的那个叫花子。
师徒二人目光几乎是一撞,对方立刻便把眼睛错了开来。桑河见状,缓缓地,压下眼中的波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转过身,嘴角却止不住地微微上扬。
找到你了。
商晚偏过头,看到桑河身边还站立一个人,与他的年龄相仿,身穿湖蓝色箭袖袍,头发高束,脸上稚气未脱。地上散落着一地纸卷,早晨下雨路湿,已经被浸烂了。
刚才好像是这公子哥儿一直在与六子理论,说话一板一眼的,虽不粗鲁但着实咄咄逼人。刚才他看了商晚一眼,就气哼哼地把脸别过去了。
这小伙子,年纪不大,怎么这么没礼貌。
她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也不行礼,故意弯下身,抬起头,凑近了那个公子哥儿看。公子哥儿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一把把她推开。
“你谁?”
“哎呦!”疯子后退踉跄了几步,拐杖扔出几丈远,身体往后仰倒,两只手风车一样抡着,眼看就要摔个倒栽葱。
但六子飞扑过来扶住了她。
……这傻帽。
“你谁啊?”公子哥儿被冒犯了一样,炸了毛,瞪着商晚。
碰瓷被迫失败,她站直,毕恭毕敬地抱拳拱手施礼,“老朽眼盲,失敬失敬。”
对面愣了愣,停顿了好一会儿,好像强忍住才没让下人揍她,才抱拳回了礼。
“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桑河插进来打圆场。
商晚用余光扫了扫他,直起身带笑说,“哎呦,先生不敢当,贱民无名,街坊邻居都叫我疯老九。”
听到名字,桑河的眉间一挑。
“在下,姓杨名林字子潭。”公子哥儿略施一礼,依旧气鼓鼓的。
果然没猜错。荥州太守杨恭的长孙,青缦银顶轿子,方圆几里内也就他们家才能坐。
杨林见她看桑河,于是随口说道,“这是我的朋友,桑河,字夷歌。”桑河没回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商晚面色如常,拱手施礼,“哎,二位年少有为,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她一把把六子拉过来,“这是我家小弟,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也不懂事,您二位,大人不记小人过,见谅,见谅哈。”
后面张老头和六子愣愣的,没见过眼前的疯子一样。
这老鬼怎么突然不疯了?说话还这么利索。老张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桑河一直盯着商晚看,只要她一看向那边就把脸别开。商晚面上装看不见,心里却直发毛,只想快点离开。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啊。
听说撞坏卷宗的人是个哑巴,杨林面色才缓和了一点。但依旧不依不饶的,“可这卷宗是我和桑兄一笔一划辛辛苦苦抄录来的,这下弄坏了,我也没法和我爹交代——”
“敢问令尊是?”商晚打断了他。
“荥州左御史杨澜。”杨林不觉的把下巴抬了起来。
“哦……”商晚装傻,桑河在旁边不冷不热地加了一句。“老太守杨恭的长子。”
商晚缓缓地把脏兮兮的脸转向桑河,桑河看见了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突地动了一下。
商晚依旧看着他,摩挲着下巴。“老抬手?……嗯,世家,世家。”
张老头忍不住了,上前拉拉她,“老抬手是个什么官儿?”“不晓得,兴许是打铁的?”她用压低了但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回答。
“嗤。”桑河又忍不住地笑。
“大胆!你等贱民竟对太守大人不敬?”哗啦一声,杨家侍卫要上前,却被杨林制止了。奇怪的是,看着年轻气盛的他好像并没有为商晚对他祖父出言不逊而生气,只是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与这些叫花子说。
“这卷宗着实珍贵,如今被这位兄弟损毁,你们本应该千金赔偿。但因为我的下人把他打伤了,再者,让你等拿出千金,兰溪百姓会说我杨林故意刁难。不如这样,你几位随我到县衙,我与府尹借些纸笔,你……哎?”
一听见“县衙”二字,“疯老九”抬腿就走。边走边说,“几位爷,这个哑巴不是我亲弟,他就是我捡来干活儿的,疯子我店里还有客人,先告辞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先生。”桑河嗓音带笑,叫住了她。
“爷,不关我的……”“老先生,”桑河声音温温凉凉的,“你这么聪明睿智的人,为什么要说自己是疯子呢?”
五年未见,当初那个稚气未脱,青涩意气的小桑河早已经不见了。商晚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现在的桑河,温文尔雅,稳重从容,俨然一棵临风而曳的玉树。
可惜自己没有亲眼看着他长大。
“哈,”商晚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装装傻证明一下。“哈哈哈哈哈!”
“杨公子并不是想到衙门里告你们,是想借些纸笔,说明前因后果,你们画押留个凭证,回家里好交差。”
“行,您说什么是什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可以,我看您腰间有算筹,应该还是个算命先生吧?”
“哈哈哈哈哈哈……”
“那您应该会写字,如果能翌日来我们的宅院,帮我们重新抄录一份就更好了。”
商晚边笑边摇头,扔下六子和老张,走过街口,发现笑着笑着竟然停不下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街上的行人都惊诧地看着这个疯子,一边狂笑一边弯腰拍大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只见这疯子一只手指着天,一只手捂着肚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但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骂谁.
“老天你这个龟孙子,让老子两眼一闭死了算了我上辈子欠了你的你非这么玩儿我?本来装死装得都要真死了又让他来我面前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