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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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红的颜色泅染了白鞋，又在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漫延开，很刺眼。
慌乱之下，祁念安第一反应是蹲下身拿纸去给格桑擦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团皱皱巴巴折叠起来的卷纸来，那纸很粗糙，颜色泛黄，一看就是最廉价劣质的货。
他举着纸，悬停在那双精致漂亮的鞋子上方，犹豫许久，终究还是觉得不妥当，颓然放下了手。
“多……多少钱，我赔给您。”
祁念安在来帝都之前一直居住在西南部的一个山沟沟里，说话乡音很重，格桑没太听懂。
“嗯？”
他漫不经心地，半垂眼睑看了看脚上被红酒泅染得惨不忍睹的鞋。
心想：不错。
早看祁润雪这花里胡哨的破玩意不顺眼了。
泼得好。
再泼点。
格桑心中不怪祁念安，但念及刚刚穿过来，以祁润雪那一贯的脾性风格，他总也不能一下子对祁念安态度180度大转变，那会叫人起疑，容易导致世界线不稳。
于是格桑只是冷淡道：“这是要给我磕头么？犯不着，起来吧。”
祁念安很不安，打量了半晌祁润雪的神情。
——他虽成长在贫瘠的土壤，却并不笨，他很清楚这个新家里的每个人如何看待自己。
祁子路只是无视他，并且大约是精英少爷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如果他主动跟祁子路说话，对方姑且还是会礼貌回应的。
只是冷淡些。
但他这位小叔，这位……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最耀眼，以至于他常常不敢正视的美丽又格外高高在上的小叔，他不一样。
他嫌恶自己，恶心自己，就像天上最高洁的雪厌恶在降落地面时居然不得不触碰到腐烂恶臭的淤泥一般，恨不能就地铲除他这坨淤泥，以免沾染上不洁的、肮脏的东西。
祁念安也可以理解。
就如他刚被接回帝都时，坐在车上，行驶过最繁华的商业街时，他遥遥看着橱窗里精致漂亮的瓷器，再看看边上标着的他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高昂数字的价签，也会产生——我不配触碰这样的东西的想法。
所谓的血缘关系如此缥缈，祁念安只觉得自己误入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
而祁润雪，又是这个世界里距离他最遥远的那部分。
祁念安只会讷讷重复那句话：“鞋子……多少钱？我赔给您。”
这次格桑听懂了，他眨着眼睛看着这流落在外十九年的真少爷。
明明个子很高，但是比起养尊处优的祁子路，祁念安干瘦得像一根棍儿。
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一身土土的颜色陈旧过时的衣服，明明祁家豪宅内随时随刻有佣人打扫，大家除了在进特定房间时，都不会刻意换室内拖鞋，但这小孩趿拉着一双不知哪来的塑料拖鞋，仿佛生怕自己弄脏了地板。
明明他才是祁家正儿八经的骨肉，反倒如此局促不安。
“不用你赔，鞋子，我多的是。”
格桑说道。
地上满是碎玻璃渣跟酒液，格桑便叫了佣人来清理干净。佣人见到这副一地狼藉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问“润雪少爷没事吧？有没有被玻璃弄伤？伤了哪可一定要说啊——”
格桑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在好几个佣人围着格桑嘘寒问暖的时候，祁念安默默站在角落，低着头不做声。
竟然没有一个佣人想起去关心一下这位遗落在外这么久的祁家真骨肉。
系统：【可怜。他现在的爽度简直就是东非大裂谷的级别——咵嚓！诶！低到地球另一边啦！】
【……】格桑发现最近系统不知道是为了哄他开心还是什么，学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夸张幽默方式，他不是十分受用。
【本来就是龙傲天逆袭的套路，这个时间节点他怎么可能爽得起来，那个慢慢刷就好，雄竞值呢？】
系统：【雄竞值……雄竞值……】
格桑的脑袋里传来一阵唰唰唰翻资料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在跟着翻腾，系统一边翻一遍发出摸不着头脑的【咦？怎么会这样？尊嘟假嘟】的质疑声。
最后，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但系统的声音还是十分迟疑：【老奴查过了，祁念安的雄竞值也很低，初始值只有5，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虽然很奇怪，但是老奴非常谨慎地确认过了，真的确确实实就是这个样子。】
这本书目前出现的两个最主要的角色，两个人对祁润雪这个反派的雄竞值都低得离谱。
换句话说——
格桑感觉自己脑子里系统的两只眼睛仿佛都放出两串激动的镭射激光来！
系统：【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就是超超超超超超级简单！super easy模式！！！】
佣人们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一片狼藉打扫干净，很快离开，格桑没理会在他脑子里全自动开花的系统，问祁念安：“没受伤吧？”
“啊？”祁念安仿佛受宠若惊，本来就有点难以辨识的乡音又加上了磕巴，“没……没有……我，挺，那个，挺好的……谢谢您的关心……您，您，您要不要去换一双鞋……鞋子……”
这语言障碍的程度格桑听得都费劲，但他还是耐心听完了。
虽然没听懂。
系统贴心地为他翻译：【他说他没事，问宿主大人您要不要去换双鞋子。】
“不用，我一会儿上去了再换。”格桑丝滑地接上对话，丝毫没曝露出自己半个字没听懂的事实，目光转向边上被各种珍藏的名贵美酒填满的酒架。
“喜欢酒？”他问道。
“嗯……嗯。”
格桑听出少年的含糊其辞，瞥了一眼对方手里还停留在空白的电子辞典界面的手机。
似乎是无法识别语言——用错辞典了。
格桑便随手拿起一瓶跟刚才摔碎的酒同品类，只是年份有差异的红酒，轻声读了一遍酒瓶上的文字。
祁念安愣愣地听着那样温柔甜美的语言从美丽的青年口中流泻而出，虽然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不妨碍只懂犁地的牛，也会为无法理解的琴音俯首陶醉。
格桑念完，抬头对祁念安道：“这是介绍这支酒所属的酒庄的，这酒庄在南法，我是他们的老客户，每年秋天，他们都会邀请我去酒庄里做客。
“你如果感兴趣的话，下次也可以去。”
格桑说完，感觉到脑子里的系统像一只惊恐的鸟一样在疯狂原地蹦跶转圈，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OOC了。
系统：【世界线！世界线！宿主大人！小心世界线崩啊啊啊——】
连忙轻咳一声清清嗓子，格桑抬起下巴，恢复成祁润雪该有的傲慢神态。
“……算了，我就随口一说，带你去品酒，跟请猪八戒吃人参果有什么区别。”
“不过……实在喜欢酒的话，我倒也不介意你下次来我的私人酒会看看，见点世面。”
格桑丢下这句话就匆匆走了，祁念安看上去实在是像一只可怜又骨瘦如柴的、浑身毛都湿透打结的大型流浪狗，他现在经过这么多世界的历练和感同身受，面对这种可怜的小动物总会滋生出些恻隐之心。
危险。
一不小心就OOC了。
因此他不知道，流浪狗愣愣地在身后，对着他的背影望了许久，哪怕他都已消失在了楼梯转角，都不曾移开视线。
就这么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楼梯转角处发了久久的呆，祁念安才重新讷讷低下头。
一定是他自作多情了。
祁念安想起初见祁润雪时，对方高高在上地站在旋转楼梯的尽头，祁家豪宅高高的顶窗上透出天光，那一刻，那个无比美丽的青年，让祁念安想到他唯一看过的一本童话书里描绘的教堂里降临人间的天使。
洁白无瑕，足不沾尘。
但天使张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哪里来的野狗？你们说他跟我有血缘关系，真好笑。哥哥，嫂嫂，我劝你们多做几次亲子鉴定，别被人忽悠了。
“人畜有别的道理，大家都应该懂得才对。”
祁念安深吸一口气，将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手指用力抠住墙壁。
他果然只是，又被祁润雪拿来寻开心了吧。
当晚，祁润雪的哥嫂在晚饭前回了家。
祁家人各有各的忙——除了祁润雪忙于跟狐朋狗友鬼混外，其他人都有很多正经事做，因此能所有人聚在一起吃晚饭的机会不是很多，每到这种时候，厨师一定会提前准备好丰盛的晚餐，各色精致菜肴铺满一整张长条桌，而且要确保照顾到每一位祁家成员的口味。
这是祁家掌勺大厨的基本素养！
嗯？祁家少爷？祁子路么？……祁念安？
……还真是没人了解过祁念安的口味。
不过，也不用了解。
就连佣人们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一个自小在山里，吃着在城里的小猫小狗都嫌弃的食物长大的所谓“真少爷”，他自然是什么都能吃的。
没准家里的萨摩耶雪团的狗饭他都会吃得很香呢。
……
虽然大家心里隐隐的这种想法暗含轻蔑，其实倒也没错。
祁念安已经被带回祁家一个多星期了，还是会为这里豪华奢靡的餐食而眼花缭乱，他在曾经的家里，吃倒是能吃饱，可也仅仅是能吃饱的水平，祁家的食物都是他连梦里都没见过的、完全超出想象的无上珍馐。
可他不敢吃太多。
其他所有人都是小口小口地吃，一道菜就吃那么一两口尝一尝，一人一份的例汤，也是用小勺子慢慢地、一勺一勺舀着喝。
尤其是祁润雪，拿着那么小那么小的勺子，把汤送到嘴边，还要皱着眉头吹上好半天，然后才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咸了。”
……再丢下一句娇气的评价。
祁念安只敢用余光偷偷看祁润雪几眼，然后就默默低下头，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拿着小银勺，一点一点，文雅地喝属于他的那碗例汤。
餐桌上，祁家家主祁修睿跟祁家太太李月杨先是问了祁润雪几句，主要是关心他这些天去了哪里，怎么一直不回家。
祁润雪垂着眼睫懒洋洋地：“出去跟朋友玩了。”
祁修睿就叹气：“你贪玩就贪玩吧，总不能在外面玩这么久不跟我和你嫂嫂说一声，你让我们多担心啊。下次别这样了。”
虽是责备的话语，但是语气中的纵容宠溺，任何人都听得出来。
问完祁润雪的事，话题又转移到祁子路的身上。
祁子路一直沉默，从始至终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优雅缓慢地吃着自己的那一份餐食，他似乎也很清楚，话题落到自己身上时，无非就是关乎于他的学业。
果然，祁修睿跟李月杨关心了一下祁子路最近在学校的情况、接下来哪些课要结课了，以及在准备什么竞赛，压力大不大一类的问题。
祁子路一一答了，态度自然，条理清晰，言辞有礼，若放在寻常人家的父母跟子女间，这样的对答显得有几分疏离，但祁子路自小就是这样的个性，在祁家人眼中，这恰恰也是他们家少爷充满贵族礼仪的证明。
那一层在一周多前发现的、横亘于他们之间的血缘上的隔阂，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祁家父母二人跟弟弟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各自都言笑晏晏地说了许久，两人显然是好哥嫂好父母，对孩子们态度温和，相当关切。
关切完了，一顿饭都吃得差不多，似乎才想起来，桌上还坐着个跟他们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
李月杨意识到又不小心忽略了祁念安，连忙放下筷子，提起笑容，主动关心道：“念安呢？你刚去子路他们的学校，还习惯吗？如果有不习惯的地方，一定要跟爸爸妈妈说哦。”
祁念安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祁子路先似笑非笑道：
“妈，一模一样的话，前天你已经问过他一次了。你忘了？”
李月杨面露尴尬之色，祁修睿则微带警告地给了祁子路一个私下眼神示意。
小小一张餐桌上，言谈间是一个刚刚拼凑完成，却尚未真正磨合成功的豪门家庭的微型处境缩影。
唯有祁润雪，自始至终事不关己，挑挑剔剔地吃了几口菜，喝了两口汤，又喝了小半杯白葡萄酒，面不改色道：“我吃饱了，朋友找我出去玩，你们慢慢聊呗。”
李月杨立马聪明地转而去询问祁润雪去哪和谁什么时候回来。
刚刚那点小小的尴尬化为无形。
祁念安捏紧衣角的手，缓缓松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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