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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是喜欢 也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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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跟着巡回团队,褚砚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有山镇这个地方。
在被群山环保的谷底,住着近一万人,每到雨季便终日被大雾包裹,初春是被油菜花占据的金黄色海浪,这里没有高楼林立,没有被开发过的商业气息,镇民现今居住的房屋还沿袭着数百年前的建筑风格。
青石板,小天井四合院,石阶连户,云雾常年绕屋,恍若一个被遗忘的世外桃源。
一行人是在下午两点到的,前来接洽的乡镇工作人员,看着医疗团队一行人满身泥浆,如经历了九九人八十一难的狼狈形象,急忙表现歉意,“实在对不住,原本是我们该出去给你们领路的,谁承想信号不好总也联系不上。”
领队客套回道:“没事没事,这不都过来了吗。”
想着大家都急于休整一下,领队便又问道:“秦主任,这边有没有大点儿的空地,能搭建临时帐篷的地方?”
“搭什么帐篷啊,地方我已经安排好了,空了几间民房出来。”
“会不会太打扰了?”
“这话说的,你们千里迢迢过来义诊,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感谢,几间屋子而已,大家要不嫌弃就暂且住下。”
在秦主任的带领下,一行人被带到了乡镇办旁的一个村庄里。
里面过路的小道是由青石板铺成,两侧的房檐几乎要合到一起,只留一线天,个子高的路过还得低着点头,一个不小心就容易磕到屋檐。
医疗团队的人数一早就有报备,秦主任也是按照这个人头安置出来的空屋,褚砚一行四人不在安排当中,那身行头看着也不像是医疗团队的,交谈过后,才知道是自驾同行的自由旅人。
领队说这次能及时到达山镇,也是由褚砚一行人带队才能安然抵达,话里让秦主任连着一块安排住处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于是秦主任又临时多腾出一间只有一个独居老人的老屋,给骑行小队落脚。
池隋雍则和几位副高前辈们住在最前的民房里,褚砚他们在最后。
安顿下来后,褚砚在房主老爷爷的带领下,在天井那儿将自己的骑行服给清理了,再是换上一身简洁利落的冲锋衣出门。
溪水是穿堂过户的,清澈见底,在来的路上秦主任就有叮嘱,大家在安置时尽量避免用洗涤用品,以免污染当地水质。
于是褚砚一路行去,看见的都是同行的医护人员用最原始的方式在清洗衣物,棒槌声此起彼伏的,还挺热闹。
终于到了池医生所在的那间民屋,褚砚低头进了天井,却没看见人。
院儿里放着一盆衣服,褚砚看了一眼,认出那是池医生的。
褚砚找了个地方坐下,仰头透过天井看了一眼浓雾重重的天空,每一口呼吸过肺,都带着治愈与舒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摆。
“褚砚?”
褚砚收回视线,扭头向屋内,池医生正撩起袖子手拿棒槌往外走。
“池医生这是要洗衣服了?”
池隋雍轻叹一气,“嗯。”
看表情,像是不太拿手的样子。
就这样,还要客套一番,“你的呢,拿过来我给你一起洗了,这里天气潮,要不快点洗出来,走的时候都不见得能干。”
褚砚捏起自己的冲锋衣领,“这个免洗材质。”
“纳米的?”
“不是,不过比纳米还耐脏。”
要洗衣服的人表示有些羡慕,“那是真省事。”
褚砚见他蹲下,便也起身凑了过去,挽起袖子,“我帮你。”
池隋雍一脸犹疑的看向他,“你会吗?”
“刚走了一路,看他们都在洗,也不是什么技术性难题,有把子力气就行。”
池隋雍被逗笑,随即拿出泡了有一会儿的牛仔裤,搓了两把,泥浆便顺着水流一路往下,过后摊开来看,吸附在纤维深处的却怎么也搓不出来。
一时间犯了难。
褚砚说道:“用棒槌试试呢?”
说完便将牛仔裤抢过,照着一路看到的学着将其卷成一团,然后抄起棒槌就砸了起来。
一时间,水渍四溅。
池隋雍抹了把脸,“你怎么也笨手笨脚的。”
“总要给个容错的机会嘛!”
褚砚说着就将裤子上的水份拧干,再下棒时就好了不少。
不多时轻车熟路,看着还有模有样。
毕竟都是自己的衣服,池隋雍不好光看着指导,他先是一一将盆里的衣服搓了搓,打个头,再是褚砚接过,使他身上那一把子力气。
空当,褚砚用手勾了勾流水,“这水看着挺干净的,是不是能直接喝?”
“肯定不能啊,过屋的溪流都是日用水,饮用水一般都是在溪头处取。”
“池医生懂得可真多。”
“硬夸就很尴尬了。”
“哈哈……”
褚砚变得爱笑,笑声就像那潺潺流水,清澈、不加克制,使其整个人沾染上一种返璞归真的纯粹。池隋雍更是在这张笑脸上,看到一种万物正在蓬勃生长的壮阔。
不觉间有些看出神。
“现在是不是该把它们都拧干然后晾起来?”
晾衣的竹竿就安置在天井下,池隋雍起身,搓了把毛巾将晾衣杆擦了擦,然后同褚砚一起将衣服拧到最干。
因两人力道不均,衣服总也脱手,最后只好是褚砚自己完成手动甩干。
终于忙完,褚砚提议出去走走。
“也行,领队说今天大家自由活动,没什么工作安排,不过晚饭前得回来。”
说起来一行人的午饭还是在车上解决的,都是些即食品,垫一口还行,属实不经饿。
正准备出门,池隋雍说道:“等我一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包牛肉干。
“这都我爸做好寄过来的,五香和孜然两个口味,你要哪个?”
“池医生先选。”
然后池医生给了他一包孜然的。
两人分别拆了包装,边走边咬着吃。
医疗组的人见他俩并行,都只以为是老乡遇老乡,有自成一份的亲厚在里面,自然会熟识的快些,沿路大家同他们打着招呼,还有人说要结伴同行去看油菜花田的。
褚砚咬着肉干,没接茬。
池隋雍笑着回道:“我俩先行,往东边走,给你们探探路的。”
话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这是两个老乡要说悄悄话,旁人跟着不大合适。
褚砚低头闷笑,而后拉着池隋雍扎进一条小巷,却是往西边走。
花田遍里,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能置身于其中,四周有蜜蜂和蝴蝶,田间小路不好走,两人跌跌撞撞的沾惹到一身花粉,零星落在纯黑色冲锋衣上,有些醒目。
褚砚捻起一小粒花粉,凑于鼻尖,“这个味道挺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嗯……有股甜味。”褚砚说罢,就用舌尖舔了舔。
“你这是真饿了啊!”
“这个不能吃?”
“当然能吃,而且咱们几乎每天都有在吃。”
“啊?”
池隋雍将自己对油菜花所知的相关缓缓道出,“在没开花前它是油菜,炒着吃清脆爽口,开了花那就是咱们现在所看到的油菜花。”
说着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房子,“我看那边蜜蜂还挺多的,应该是蜂屋吧,蜂蜜就是从那里出来的,等结了果便又能拿来炼油,市面上的菜籽油就是这个提炼,不仅香气浓,还有护血管,降胆固醇的功效,比较适合有基础疾病的老年人食用。”
褚砚看池隋雍总是有些滤镜在的,只是寻常科普,却听得津津有味。
他拿出运动相机,问道:“池医生想拍照吗?”
‘拍照’两个字,触发了池隋雍PTSD。
两人曾经的所有合照,都经由自己的手一张张删除过,那种要将美好回忆一点点挖空的感觉,跳出时间的禁锢再次侵袭而来。
“你要拍嘛,我可以帮你。”温柔的回绝却很有力。
褚砚接收到讯息,随即将相机给收好。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人终于摆脱花海的包围,再往前有一段上坡的小路,褚砚牵着池隋雍走了一会儿,再回头已将刚才走过的所有尽收眼底。
脚下曾踩过的泥泞都被向阳舒展的花藏起,只留一片令人无法移眼的美景。
“好美啊池医生。”
“确实很美。”
此时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体温与脉搏都在背着主人向对方索取更深沉的热源。
褚砚先是将手松开,然后探索到对方的手指,五指穿插进去,两只手便严丝合缝的交握在一起。
无声之下,只有心跳在喧嚣着悸动。
是一种从未在两人间所出现过的陌生体验。
是两个才开始了解对方的人,夹杂着羞赧、生涩,跃跃欲试的靠近。
池隋雍茫然的看向褚砚,这张脸抛去了他曾熟悉的轮廓,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展于眼前,热烈又新颖,仿佛要把一片曾焚烧过的旧地重新翻开,刨出新的养分,种下一片新的植被。
有什么未被言明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两人都默契的不曾开口。
褚砚将池隋雍圈在一旁的树干上,低头去吻他的眉心,再是鼻翼。
池隋雍仰头,加快了这个想要循序渐进的吻。
呼吸纠缠间,是云雨来临前的潮湿,不知有多少将落未落的表白遁于无声中。
是喜欢,也是爱。
褚砚这才终于懂得,以往旁观着自己时,那些凭空而起的妒忌因何而来。
一整场爱恋,他都像是自己的替身,偶然出席,每每病情发作,在融入不进去的漫长时光里,都是池隋雍独自在前进。
那些经由自己亏欠下的,他都要一一弥补给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