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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萧文钦初去皇城时不过十一二岁,身子刚抽条,五官尚且稚气,骨子里却透出狼性,终日挣扎着要回家。

      他越是张牙舞爪,萧鸣越是要训他,变着法子折腾他。

      萧文钦实在熬不下去,从将军府翻墙爬出去,准备悄悄溜回白鸽城。

      他哪里知道如何避开官兵出城,偌大的皇城到处都是高墙红瓦,让人迷途难行,东躲西藏了几日后,精疲力竭,身上的银子也都花尽。

      后来他遇到了孙庚,岭南侯与北阳公主的嫡子。

      那时的萧文钦五官还未长开,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似兰枝玉树藏于尘埃之下,掩不住的清雅俊秀。

      孙庚色心大起,见他似是外乡人,又衣着褴褛,像个小乞丐,派人将他骗到了马车上,欲行不轨之事。

      萧文钦儿时习过武,在静山书院那几年懈怠,后来去了萧鸣将军府上又重新捡起来,饶是两天没吃饭,也能将孙庚打个鼻青脸肿。

      萧文钦揍完人跑下马车,孙庚派人去追,在街头被官兵堵了正着。

      孙庚自然不会承认起了色心,只说见萧文钦可怜,要买包子给他吃,却不想被他抢了银子。那时候恰逢江南贪污案刚结束,岭南侯立了大功,□□是春风得意时。

      萧鸣亲自领着萧文钦上门赔礼道歉,他虽是萧鸣堂弟,却也不过是一介商贾,北阳公主岂会放过他。

      他在长街上跪了三天三夜,跪得膝盖淤肿生血,三个月下不来床,险些废了一双腿。

      后来他又被扔去军营,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那些年,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萧鸣就是要敲碎他的自尊心,打磨他的棱角。

      再后来,萧鸣又把他从军营里接出来,让他重新锦衣玉食,去见那些达官贵人,去与人交际,去骄奢淫逸,去阿谀奉承,去学着向每一个高位者低头。

      他要萧文钦塑造钢筋铁骨,又要他能屈能伸。

      苏晚辞听了一整夜,听萧文钦在军营里如何与人起冲突,又如何与人和解,听他得罪过哪些人,又受过哪些人礼待,听那些只字片语里流露出来的苦楚。

      那些消弭在岁月之中的过往,透过呼吸侵染苏晚辞的身体,他舌苔发苦,朦胧的眼里浮现起萧文钦嬉笑怒骂时的脸。

      *

      天还未亮,萧老爷子就起身去书房,特意绕了点路,从东边的廊子上穿过,萧鸣所住的院子有侍卫守着,隐约能瞧见屋子里点点星火。

      身居高位,谁又能睡得踏实。

      老爷子砸了一下嘴,继续往书房去。

      门房急匆匆来传话,萧文钦快马加鞭回来了,眼下正进门。

      “去通知萧将军吧。”老爷子继续往书房去,脚步一顿,又问,“骑马回来的?”

      门房称是。

      “可见苏家少爷?”

      “不曾见。”

      老爷子摆摆手,“知道了。”

      彼时萧鸣刚起身,正披着衣裳坐在桌前看急报,副将周鹏敲了门直接进来,凑到桌前,低声道:“文钦少爷回来了。”

      萧鸣已近五十,夙夜不眠,气色稍显疲倦,“东西找到了吗?”

      周鹏摇头,“这府里上下都翻过了,不见黑谭石,近郊还有一处别苑,文钦少爷时常过去,可如今裕亲王妃住着,咱们的人不方便进去搜查。”

      “萧家的产业多了去了,未必藏在这两处。”萧鸣轻叹,捏了捏眉心,“苏晚辞那里怎么说?”

      “杀手已经派去了,江湖上顶顶厉害的独行客,一招致命,绝对干净利落。”

      萧鸣点点头,恰此时,门外出现脚步声,萧文钦人还没到,嘹亮的声音先响起,“堂兄!”

      萧鸣抬眼看去,萧文钦一步跨入门内,欢喜雀跃向他跑来。

      “堂兄怎么突然来了白鸽城?”萧文钦肆意,扯着椅子在旁坐下,懒洋洋冲他笑。

      “还不是你这臭小子!无缘无故怎么把黑水潭给炸了!”萧鸣朝周鹏使了个眼色,周鹏走去拢上门。

      “我就知道,您是为黑水潭而来。”萧文钦自作主张,之前就想好了说辞,闻言道,“端王要行刺,用这黑水养毒,以防万一还是炸了好,免得有所疏漏,被他的党羽得手。”

      萧鸣惆怅道:“如今还不清楚那毒是怎么一回事,你先把池子给砸了,完全摸不清他们的路数,如何防范?”

      萧文钦不吱声。

      萧鸣又道:“万一他们已经得手,从别处拿到了黑石,咱们岂不是完全落了下风?”

      “不妨事,黑石我还有一块。”萧文钦笑道,“我家晚辞调皮,之前凿了一块下来,堂兄若是要研究,我把黑石给您就是了。”

      萧鸣眉头一挑,捏着急报的手指绷紧了,骨节极其僵硬,脸上笑容却和蔼,“成天晚辞长,晚辞短,我耳朵都生茧子了。”

      萧文钦摸摸鼻子,见桌上有茶水,直接端起来喝。

      “黑石在何处,你与周鹏说,让他去拿。”萧鸣道。

      萧文钦慵懒一笑,眼波流转,却是勾着唇不搭腔。

      “怎么?什么意思?”萧鸣侧过身子,椅子在地上擦了一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早知堂兄要来,我日前就不必愁眉苦脸了。”萧文钦站起身,弯腰作揖,恭恭敬敬道,“还请堂兄与祖父说情,让我今日就去苏家提亲,无论嫁娶,早些把婚事定下来,您也吃顿喜酒再走。”

      “儿女情长,终究不是好事,男儿志在四方,你成日里只有风花雪月,这如何能成大事。”萧鸣语气不算严厉,却有几分恨其不争的意味。

      “我要成什么大事。”萧文钦见他面色铁青,话锋一转,连忙改口,“先成家后立业!”

      萧鸣身体向后靠,双目轻合,声音淡淡道:“先把黑石交出来,别耽误周鹏办事,我这有封急报,碰巧是关于苏晚辞的,正好与你说说。”

      萧文钦一愣,到底是正事重要,便把位置告诉周鹏,然后去拿桌子上那封信。

      周鹏面色深沉,即刻转身出去。

      萧文钦翻阅那信笺,看着看着便笑了起来。

      萧鸣大动肝火,怒骂道:“亏你笑得出来!也难怪你祖父瞧不上那苏晚辞,竟敢呈折子到御前,请圣上替你们赐婚,还要你当他赤子!他也配!”

      萧文钦这就不乐意了,可嘴上的笑又敛不住,“我家晚辞哥哥本就不是窝囊受气之人,你待他好,他自然回你十倍,你若待他不好,他也有本事叫你吃苦头,陛下赐婚那可是光耀门楣之事,我为他盖一次红盖头又何妨!”

      萧鸣七窍生烟,可突然间,却又冷静下来,深深望着萧文钦的脸,疑问道:“你当真非他不可?”

      萧文钦将信叠起来,塞回信封里,点点头,散漫地说:“此生唯一。”

      奴才重新送热茶进来,萧鸣架着腿安静喝茶,萧文钦忍不住又把那封信从壳子里拆出来,一遍遍细细地看,从字里行间发散思维,幻想苏晚辞挖心挠肺、绞尽脑汁要与他成亲的模样,心里面顿时生出欢喜与甜蜜。

      “细想来,你与他不过三年交情。”萧鸣从他手里夺过信,“哪来这么深的感情。”

      萧文钦抿了一口茶,白茶苦涩,回口却甘甜,他轻喃道:“那是我最好的三年。”

      萧鸣便不再说什么。

      萧文钦琢磨着那封信,笑吟吟道:“堂兄怎么想?”

      萧鸣从椅子里起来,唤奴才进来替他更衣,斜眼睨向萧文钦,“什么怎么想?”

      “婚事啊!”萧文钦反身抱着椅背,嬉皮笑脸道,“不去提亲,可就要给我备嫁妆了。”

      萧鸣正要骂他,周鹏气喘吁吁跑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既然东西拿到了,就继续办正事吧。”萧鸣垂下眼道。

      周鹏会意,抱拳离去。

      萧文钦皱眉:“这么着急,可是查出眉目来了?”

      萧鸣又把奴才打发出去,打了个哈欠道:“端王的事情,得小心谨慎,迟则生变。”

      “既然如此,没我什么事情了。”萧文钦忖了忖,缓声道,“堂兄,我就不陪你了,永寿侯的贺礼我还未送到,这会儿快马回去,还来得及。”

      “不差这一天,咱们去武场练练,陪我吃顿饭再走。”萧鸣负着手往外走。

      萧文钦心头不安,还要说什么,萧鸣突然回神,一把扣住他的肩头,指节屈抵住他的酸穴,萧文钦顿时嗷嗷直叫,完全受制于他。

      “去去去!这就去练!”

      “我看你小子懈怠了!得给你松松骨头!”

      *

      萧文钦不在,苏晚辞玩乐的心思也浅了,加之听了他许多事情,心潮一直平静不下来。

      天亮后,纾砚收拾屋子,把东西往马车上搬。

      苏晚辞在屋子里换衣裳,荷包从替换的衣裳里掉出来。

      他坐在床边,将那只石青色的荷包捧在手里,他专注地看,完全刻进记忆里,然后他将荷包系在腰带上,他与李常佑退了亲,今后可以光明正大戴着这只荷包。

      衣裳叠好后,他提着包袱下楼,除了纾砚外,还有一名车夫,和两个奴才,典墨跟着萧文钦回去了,留了两辆马车。

      苏晚辞把包袱扔进车厢,对纾砚道:“你陪我坐一辆车吧,路上可以说说话。”

      纾砚眯眼望着墙头,少顷,转过头来,冲苏晚辞莞尔笑道:“苏公子,少爷的包袱,您忘记拿下来了。”

      苏晚辞茫然不已,他们来时各自收拾了包袱,后来衣裳都混到了一起,哪里还分你的我的。

      他静了静心,笑道:“你陪我上楼拿吧。”

      纾砚笑眯眯:“走吧。”

      *

      萧文钦被缠了一整日,实在受不了折腾,心里又念着苏晚辞,夜里吃过饭,趁着夜色浓重,城门还没关,逮着机会就往外溜,哪知刚到马厩外,又被萧鸣堵个正着。

      萧文钦饶是再傻,也看出了端倪,余光瞥着栅栏后的赤血宝马,笑吟吟道:“堂兄饶了我吧,都陪你一整日了,晚辞还在等我呢。”

      “你不能去。”萧鸣负着手,眼神森冷道,“他与端王行刺案有关,万一查起来,势必会连累你。”

      萧文钦笑容凝固在唇角,顿时头皮发麻,胸膛里烧起一股熊熊烈火,又因恐惧,倏然熄灭。

      他浑身都是冷的,指尖都在哆嗦,声音嘶哑低沉,耳中嗡嗡作响,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

      他猝然间想起那块黑石,他亲自将黑石交给了萧鸣!

      “你是端王的人。”萧文钦牙关打颤,“你要弑君!”

      “所有人都会这么觉得。”萧鸣不欲与他深刻探讨这个问题,“陈嵩绑架过苏晚辞,一旦东窗事发,这把火会烧到他头上,而你若是与他结亲,这把火又会烧回我们身上。”

      萧文钦视线浑浊不清,声嘶力竭吼道:“为何?为何!”

      “事关重大,我不能与你细说,但你记住,苏晚辞!不能活!”

      “不是他不能活,而是你要找替罪羊!”萧文钦杀骨噬血般痛苦,“我不会让你动他分毫。”

      他飞奔向马厩,翻身上马,马蹄冲出栅栏,嘶叫声划破长夜,向着城门而去。

      萧鸣不疾不徐,骑马跟在他身后。

      *

      还未到关城门的时辰,城门却提前关上了。

      萧文钦仰天望向那道厚重的城墙,笑得泣不成声,终究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萧鸣要这城门几时关,它便只能几时关。

      他要这天是黑的,那便亮不起来。

      “我派去的杀手是武林中排名前十的高手,苏晚辞今夜必死无疑。”萧鸣于他身后轻语,可那声音却似登闻鼓传来的声响,萧文钦震耳欲聋,四肢百骸都在淌血。

      他猛然回首,拔出马鞍上那柄佩剑,怒吼声撕破天际,“你凭什么!萧鸣!凭什么!”

      “你冷静一点,这个时间他已经命丧黄泉。”萧鸣犹然表情冷淡,“即便我不杀他,可是文钦,你想清楚,无论是他连累你,还是你连累他,你们终究不能再同路了。”

      弑君是诛九族的死罪,他们若是成亲,无论嫁娶,都在九族之内,俱要掉了这颗脑袋。

      苏晚辞谋反是冤罪,尚有机会撇清嫌疑。

      而萧家谋反却是实罪,若萧文钦仍要执着与他成亲,便是将他拖下万劫不复之地。

      萧文钦手腕发抖,举剑指向萧鸣,他收起满身仓惶,戾气十足道:“萧鸣!开城门!”

      “今日谁也别想开这扇城门。”萧鸣昂首道,“萧文钦!这些年,你还是没有看明白!身在局中,这世道不是由谁说了算!这白鸽城里,谁有本事让我跪下,谁就能开这扇门!”

      萧文钦望见典墨驾马追来,厉声道:“典墨!去请裕亲王妃!”

      “别说裕亲王妃,便是裕亲王在此,也休想开这城门!”

      许多年之后,萧文钦还是会忆起今天,若是有人问他信不信命,他自此以后不敢不信。

      人这一生,需要经历无数苦难,方能塑造一身铁骨,而在这历程中,天赋与勤奋之外,有时还需要一份得天独厚的运气。

      城门尉吹响号角,嘹声高喊:“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循着旧日的划痕,在粗糙的地面上转出弧度,城门外,青年持剑踏光而来,笑颜深浓,眼眸若星辰璀璨:

      “萧鸣,原来是你!好大的威风啊,敢提前关城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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