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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番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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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正。
山间气候湿润,土壤泥泞,苏晚辞在外晃了一整日,衣摆早已脏污不堪,泡澡时他趴在浴桶上,歪着脑袋望着那件学子服,轻声说:“明日问问李管事,这衣裳多少银子,记得把银两给人家。”
萧文钦掬起一捧水倒在他肩头,“仔细着凉。”他从身后搂住苏晚辞,俯首啄吻他的肩颈,一路吻至他的唇。
“书院重点,你矜持些。”苏晚辞反手拍他的脸,浴水溅了一地,他趁势站起身,用巾布擦干身体,快速裹上里衣。
萧文钦随之起身,意兴阑珊向外走。
门口小侍卫通报,杂役来送红豆汤,萧文钦前去开门,就见那杂役揉着眼睛,赔笑站在一旁。而小侍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有两盅温热的陈皮红豆汤。
“哪里让送来的?”萧文钦问。
杂役吴二笑道:“是李管事吩咐的,书院内每日戌时都有点心,李管事吩咐也给各位贵客送一份。”
“什么时辰了?”
“戌正二刻。”
萧文钦颔首,正欲进屋,却见那杂役站着不动。
“还不走?”
吴二扭捏地站着,欲言又止搓着手指。
萧文钦叹气:“给他几两银子。”
小侍卫便掏出钱袋子,抓了一把碎银子给杂役。
杂役连连道谢,转身奔走在长廊上,经过拐角处噗通一声摔了个大马趴。
萧文钦啼笑皆非,笑罢问道:“令牌找到了吗?”
小侍卫讪然摇头。
萧文钦便不再问,将食盒提进屋内,揭开盖子端出汤盅,正想问苏晚辞饿不饿,扭头却见他蜷缩在被子里已经睡去。
萧文钦无奈极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爬上床,将熟睡的人捞进怀里,相拥入眠。
*
卯时一刻,天还未亮,后院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彼时苏晚辞还在睡梦中,冷不丁听见叫声,蓦地睁开眼,从温热的被窝里探出身。
萧文钦搂住他的肩,朝外喊道:“门外何事?”
值班的小侍卫一头雾水,邢岩等人已经起身,正在院子里洗漱,正要派人去问,却见廊上出现成群结伴的护卫,将他们等人团团围住。
邢岩啐了口中的牙粉,嘉信侯的令牌丢了,他这几日正烦躁,正愁无处发泄,偏生这时候遇到人找麻烦。
护院挥手喝道:“大家别怕,把这些杀人凶手抓起来送官!替孙掌教报仇!”
“什么孙掌教朱掌教,休要乱扣帽子!”邢岩拔出腰间佩剑,双方僵持不下一触即发。
人群后走出一位穿白袍的长须老者,老者跑了一路,脚步跌撞,气喘吁吁道:“不要闹事,派人去报官,让知县大人做主!”
邢岩皱眉:“你是什么人?”
护院喝道:“岂敢放肆!这是我们书院的夫子,德高望重的问津先生!”
问津先生抬了抬手,示意护院安静。
萧文钦推开房门,与苏晚辞一道走进院子。
“问津先生?”苏晚辞慢条斯理将腰带系上,走至人群中间,轻笑问道,“那就请先生指点迷津,为何大早上派这些人来闹事?这岂是文人作风?”
问津先生捋了捋胡须,沉声问道:“这位是?”
邢岩怒喝道:“嘉信侯在此!还不行礼!”
问津先生惊疑不定,他昨日已经听说书院里有人自称嘉信侯,还与孙掌教起了冲突,此事他将信将疑,可眼下所谓的嘉信侯就站在他面前,传闻中擒拿端王,领修律法的嘉信侯竟然是此等年轻人。
问津先生恍惚不敢轻信,直到苏晚辞从袖中掏出一块典司院的令牌,问津先生这才速速跪下,埋低了脑袋,毕恭毕敬道:“草民庄明镜拜见嘉信侯。”
问津先生这一跪,令护院们看傻了眼,旋即速速跪下,身体伏在潮湿的地面上。
苏晚辞问:“起来吧,后院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吵嚷?”
庄明镜悲痛欲绝道:“今日清晨,杂役发现孙掌教在房内自缢而亡了......”
“孙掌教?”苏晚辞怔忪不已,昨日清晨还见过那位掌教,凶神恶煞威风凛凛,哪里像是会自缢的样子。
萧文钦问:“报官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庄明镜道。
苏晚辞道:“邢岩,咱们的人脚程快,你派一个激灵的,赶紧请一位仵作过来。”
“属下领命!”
*
“晚辞,尸体有什么好看的?人家都怀疑到你头上了,何苦还往前走?”萧文钦苦苦相劝。
“这山高路远,衙差和仵作不知何时才来,我听谭大哥说过些仵作的学问,兴许能有什么发现。”苏晚辞道。
萧文钦哪里劝得住他,无可奈何跟着他往后院走。
这书院占地虽广,但格局却四四方方,孙掌教等人住在西厢,院长与庄明镜等人住东厢,而学生们住在北苑,即书院的最北面,其余杂役护院包括管事的李通均住在另外的院子里。
这书院里负责教学的有庄明镜、贺松柏、钱锟,孙掌教负责学生们的衣食住行,李通则统领杂役护院,负责书院的维护工作。
发现尸体的是昨日那名叫做吴二的杂役,学生们卯时起身读书,孙掌教每日卯时不到就会去往北苑,督促学生们洗漱叠被,而今日却迟迟没有出现,吴二见状便去往孙掌教房间,却不想在窗口处见到一具被吊起的人影,他推门进去,却见孙掌教已经自缢身亡。
此刻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被护院等人放在了床铺上。
吴二冷汗直流,端着手与庄明镜等人一并站在门口,等待苏晚辞问话。
屋子里家具整齐摆放,麻绳从房梁处穿过,另一端系在床顶上,孙掌教的脖子里有一条极粗的勒痕,尸体张着嘴,眼球曝起,关节处浮现起尸斑。
“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或许就是上吊自杀。”萧文钦道。
桌上还摆放着昨夜的红豆汤,汤盅已经见底,苏晚辞疑惑道:“一心赴死的人,还会有心思吃吃喝喝吗?”
“此言差矣,斩首也有断头饭,更何况是上吊。”
苏晚辞睨他一眼,抬起孙掌教的手腕,“你看他的指甲。”
萧文钦弯腰细看,“指甲怎么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正是因为干干净净,这才有问题,即便是一心求死之人,也会因为本能抓挠脖子,越是没有挣扎的痕迹,越是古怪。”苏晚辞沉吟道,“他或许是死后被人挂上房梁,又或许......”
萧文钦望向那碗红豆汤,“又或许中了迷药。”
苏晚辞招呼吴二进来,板着脸道:“昨晚是你送的红豆汤?是你在红豆汤里下毒!”
吴二瞪直了眼睛,忙不迭摆手:“不是小人,小人没有杀人!红豆汤是厨房统一送出来的,你俩也有份,我我我我、小人、小人小人没有杀人啊!”
苏晚辞问:“那你说说,为何你们认为孙掌教不是自杀?”
“孙掌教性格跋扈彪悍,每日生龙活虎,无缘无故怎么会自杀?”吴二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地说,“反正不像是自杀,一定是被人杀了。”
“侯爷,他好像知道些什么?”萧文钦叹息道,“若不然,就把他送去衙门大刑伺候,这案子一定很快能破。”
吴二噗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道:“别别别,大人饶命,大人有大量,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胡说的!”
萧文钦厉声道:“你说是不说!”
“我说我说!”吴二颤巍巍道,“昨夜我来送红豆汤的时候,孙掌教房里有人,一定是他杀了孙掌教!”
苏晚辞忙问:“那人是谁?”
吴二却哑巴了似的,苦巴巴道:“小人真没瞧见,小人忙着去给各位送宵夜,哪里有闲心逸致瞎打听,放下汤盅就走了。”
苏晚辞道:“你详详细细说一遍,昨夜发生了何事?”
吴二回忆片刻,徐徐说道:“昨夜戌时,饭堂里的红豆汤出锅,小人如往常般先将红豆汤送去北苑,书院里的学生吃过点心后还要夜读,耽误不得,送完红豆汤已经是戌时二刻,随后小人折返饭堂,提了四盅红豆汤,先将两盅红豆汤送去东厢,分别给了钱夫子与问津先生,随后便来了孙掌教这里,小人走到门口时,见到屋里有两个人影,小人在门口唤了一声,孙掌教随之打开门,接过了汤盅,随后我便拿着最后一碗红豆汤送去给了李管事。”
“你见到孙田那会儿是什么时辰?”苏晚辞问。
吴二回忆半晌:“怎么也得戌正了。”
“你继续说。”
“之后小人便又回到饭堂,因着白天李管事吩咐,要给前院诸位大人们也送一份点心,未免红豆汤凉了,便赶紧回到饭堂,提上两筐红豆汤,送去前院杂物房,亲手给了大爷们。”吴二怨声载道,“再然后小人便回房间睡觉了,小人的住处离孙管事的房间十万八千里,当真不是小人。”
苏晚辞稀里糊涂听了半晌,一个激灵问道:“等等,钱夫子与问津先生住在东厢,孙掌教住在西厢,李管事住在杂役院,那么贺夫子呢?”
众人的视线整齐划一转向人群中一个穿白衣的男子,他的体态消瘦,年迈且沧桑。
贺夫子脸色惨白,突然咳嗽起来,原本就惨白的脸色越发森然。
苏晚辞记起,这人就是昨日在饭堂与孙掌教同桌吃饭的男人。
庄明镜道:“侯爷有所不知,贺先生身体不太好,日日汤药不离身,宵夜点心一概不吃。”
“宵夜可以不吃,但走动却无妨。”苏晚辞单刀直入问,“贺先生昨夜可曾去过孙掌教的房里?”
贺松柏剧烈咳嗽之后深深吸了几口气,他走前几步,作揖道:“回禀侯爷,我昨晚一直在房里没有出门,人不是我杀的。”他艰难地伸出手,指尖颤抖不停,“我每日被病痛折磨,别说将人吊死,就是自己上吊,恐怕都难以成功,还请侯爷明鉴。”
李通道:“侯爷,仵作还没来,尚且不能确定孙掌教的死因,况且,也未必昨晚的男人就是杀人凶手,此刻下定论是否太早了。”
苏晚辞不置可否,淡笑道:“我不过是问问,凶手究竟是谁,还得交给知县大人定夺。”
钱锟沉默长久,此刻轻叹一声道:“孙掌教是否被人谋害还待两说,以小人拙见,还是先将房间封起来,待衙门派人过来再说吧。”
苏晚辞颔首,让邢岩派人将房间看守起来。
*
知县周樵听闻黎山书院出了命案,又闻嘉信侯牵扯其中,着急忙慌乘着马车上了山,抵达黎山书院后,尚顾不得那具尸体,紧忙来到嘉信侯住处,却见他住在杂物房内,当下脸就黑成了煤球。
庄明镜垂着手立在门口,神色悲哀无奈。
“你你你,你这个蠢货!怎么能给人住这样的房间。”周樵指着庄明镜鼻子骂。
“现在换也来不及了,侯爷嫌麻烦,不想搬。”庄明镜唉声叹气,还待说什么,屋子里传出苏晚辞的声音。
“周大人来了,我都听见了,快进来吧。”
周樵连忙露出讨好的笑脸,弓着身子进门,行过大礼,瞧见苏晚辞坐在矮板凳上吃麦饼,惊呼道:“哎哟哟,瞧这帮蠢货怎么办的事情,怎能让侯爷住这破屋子,卑职立刻去安排。”
“别忙活了,过来吧。”苏晚辞把脚边的板凳踢出一截,笑说,“我听声音就知道是你,之前就听说黎山县知县名叫周樵,还以为是同名同姓。”
萧文钦倚在桌边的竹椅上,回忆片刻,恍然大悟道:“你原先是稻香州的知府。”
周樵搓着手不敢坐,含蓄道:“卑职思虑不周,犯了些差池......就被贬来黎山县......侯爷见笑了。”
苏晚辞笑吟吟望着他,“坐吧,咱们也是老朋友了,正好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帮忙。”
“不敢不敢,侯爷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