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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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间，有人敲了敲门。陈希抬头，是个陌生的医生。
这人身材高挑，眉眼间卷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寒意，进门口瞥一眼陈希，手上好像拿着病历本，还在龙飞凤舞地写字。
“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冷冷地问。
“挺好的。”
“你桌上的……是什么？”垂眼，医生目光盯上了陈希小桌板上的餐盒。
“炒饭，我点的外卖。”
“炒饭？你家属呢？”
“我家属没来。”陈希没好气地说，“你找我家属干嘛？”
“你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住院的吧？”
陈希很不喜欢这个人的说话方式，盯上他胸口的名牌，秦白风。
“秦……白凤？”陈希笑了，“大夫，你确定你没走错病房？你是妇科的吧？”
秦白风笔尖顿了顿，眉间愠色快要压不住，“我是你的主治医师。”
“还有，趁早把你家属叫来，你一个胃出血病人，不注意饮食，恕我直言……你在作死。”
“你怎么说话的？你这态度我投诉你啊！”
要不是病着身子弱，陈希恐怕此刻已经跳起来，“我今天特意问了护士，护士说我可以吃东西。”
“可以吃，但要吃清淡的、易消化的流食，叫你家里人送碗粥这么难吗？”
秦白风瞥一眼陈希床头的名牌，又看了看病历本，神色微滞，转头盯上陈希的脸，随即掏出手机，从某一个日期久远的聊天记录里，点开一张微信名片，怼在陈希面前。
“这人是不是你？”
是他，没错，但陈希有点儿懵，“你怎么知道……”
“加一下微信。”秦白风点着手机，陈希立刻收到了好友申请。
“不是，我为什么要加你啊？”
“陈希，我是你妈给你找的相亲对象，两个月前你妈就把你微信推给我了，只是我工作忙，一直没空管你，既然今天遇见，就完成一下任务。”
秦白风面无表情，垂眼又看了看病历本，“你明天出院对吧？明天，我送你回家。”
“秦大夫，你是不是该给自己挂个脑科？这里没人要和你相亲。”
秦白风合上病历本，眼底微不可察地划过一丝得意，“陈希，你住院的事，家里不知道吧？我有你妈微信，要不要……我现在帮你说一声？”
他默默看着秦白风离开的背影，此刻，陈希觉得该挂脑科的是他自己。
出院当天，徐天还在外地参加他三舅姥爷的葬礼，赶不回建州，也没办法来接陈希。
陈希暗自松了一口气，病房门口，有人已经帮他办完出院手续，不耐烦地开始催他。
“你没必要送我，我自己可以走。”副驾驶上，陈希瞥见秦白风灰暗的侧脸，不禁说。
“下夜班，顺便送你而已。”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况且陈希才刚把家里的地址定位发给他。
秦白风没再说话，早高峰的建州街道上车行缓慢，人行道上不少打扮时髦的建州大妈，一个个拉着两个轮子的购物小车，有说有笑。
“你怎么会有我妈微信的？”陈希忽然问，“我妈也胃不好，去你那儿看病认识的？”
“你这人，多久没回家了？父母去没去过医院，身体状况如何，你都不清楚吗？”秦白风脸色更难看了。
陈希确实很久没回家。出去浪，拍戏，这一年和往年的自己相比，他算忙。
“菜市场认识的。”
“啊？”陈希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和你妈是在菜市场认识的。”秦白风不紧不慢，“你妈主动和我说话，说家里有个30岁还没对象的傻儿子，是个演员，长得不丑，问我缺不缺男朋友。”
“然后她给我看了你的照片，我说可以试试，当然，我也大致和她讲了我的条件，你妈貌似很满意，于是我们互加了微信，就这样。”
这段话，陈希足足消化了五分钟。
他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就和父母摊牌出柜，一开始家里不理解，但幸运的是父母都足够爱他，只要陈希不乱搞，老老实实找个人过日子，家里甚至也觉得不错。就算后来和沈皓分手闹得很不好看，父母明面儿上也没怪过他。
但陈希万没想到，他妈会张罗着给他相亲，竟然还在菜市场随便拉了一个。
当然，这也可能是亲妈把关，千挑万选后唯一留下的那个。
“我可以和你说说我的基本情况，我比你大两岁，职业你也清楚，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分了，现在工作忙，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圈子很小，所以单身很多年。”
秦白风滔滔不绝，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抽烟，不喝酒，无不良嗜好，不滥交，不搞SM，如果你有施虐或受虐倾向，那我们不合适。”
“生活简单，闲暇时会看电影、读书、喝茶，偶尔会去围棋会所和老头子们下棋，建州本地人，名下有两套房，你现在坐的这辆车是我去年全款买的，父母移民国外，如果你想结婚，我们可以出国领证。”
副驾驶上，陈希早就笑得发抖，“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也直接一点，秦大夫，你条件这么好，还没对象？别跟我说圈子小，那都是借口，你老实说，你是不是……那方面不行？”
车内空气凝滞了一瞬，秦白风灰暗的侧脸有些僵硬，“我身体很健康。”
陈希笑得更厉害了，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儿有趣，“行行行，你很健康，但这和我没关系，我对你没兴趣。”
“怎么？连试一试的机会都不给吗？”
“秦大夫，你条件太好了，我只是个小演员，不一定什么时候有戏，换句话说，我一个快30的人了，还没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很穷，真配不上你。”
陈希散漫地看着车窗外如梭人流，笑嘻嘻地说，“反正我俩见过了，你说的相亲也算完成了吧。”
秦白风沉吟了半晌，忽然说：“你穷没关系，我可以养你。”
陈希一边笑，一边忍着没骂人，只不痛不痒地说：“大男子主义要不得。”
秋日里清晨风冷，陈希给车窗开了个缝隙，丝丝寒意渗进来，他才觉得没那么窒息。
一把年纪了没对象的都是奇葩，陈希想，他自己也是。
车停在小区门口，秦白风和他一起下了车，陈希点开手机，徐天刚刚给他发了语音信息。
[你没事儿吧？回家了吗？]
徐天信息里的每一个字他都清楚，但陈希就是听不懂这小子战战兢兢的语气。
“走吧？”
他好似没听见秦白风的话，心脏扑嗵嗵狂跳，莫名的不安使得陈希一时无法挪开脚步，他目光往小区里一扫，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过来。
“如果你不舒服，我可以送你上去。”秦白风继续说。
陈希没有不舒服，他紧盯着那由远及近的影子变得清晰，只觉得自己快死了。
“陈希！”闻人宇眼底的焦虑很快被一抹黯淡所代替，他站在一个不太近的距离，错愕地看着这两个人，“他是谁？”
“他，他是……”
“我是他的相亲对象。”不等陈希开始胡扯，秦白风已经脱口而出。
闻人宇警觉地看着这男人，目光如冰似刃，“相亲？陈希，你去相亲了？”
他有些怕，闻人宇的声浪明显提高了好几度，如果几个人在小区门口撕扯得不明不白，就算闻人宇不是个艺人，也会吸引不少围观群众。
“你冷静点儿……”
陈希声音软下来，拉住闻人宇手臂。闻人宇垂头，瞥见陈希手背上的针孔，眸子里寒意褪了大半，唇瓣翕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陈希没多想，推着闻人宇就往小区里走，他只想赶紧把冲动的年轻人带回家。
至于一脸茫然的秦白风……他管不了。
进了门，家里整洁干净，他诧异地发现厨房的电饭煲亮着，屋内隐隐飘着食物的香甜气。
闻人宇就站在门口，脱了鞋子，却不进去。像个刚和别人打了一架，遍体鳞伤又在赌气的小孩子。
“你怎么来了？”陈希不敢看他。
“我联系不到你，想办法找人弄到了徐天的手机号，徐天说你胃出血，住院，但他没和我说是哪家医院，只说今天出院，我只能在你家里等你。”
闻人宇声音微有颤抖，“你不联系我，是因为他吗？”
“什么？”
“刚才那个人，送你回来的那个人。”
“不，当然不是。”
转头瞥见年轻人亮闪闪的眸子，陈希心里有那么一处，软软地塌下去。
“那为什么？”
闻人宇走到陈希身前，垂眼，双眸的困惑卷着些许愤怒，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我以为我们可以好好在一起了。”
陈希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来这里，你经纪人知道吗？”
“不，不知道。”闻人宇有些懵。
“你自作主张从上海一个人跑过来的？”
闻人宇沉默不语。
“你这样出现在我家楼下，又跟着我回家，就不怕被人拍到，再放到网上去？”
“我很小心。”闻人宇急切地辩解，“不会被拍到。”
“但你也不能保证，每次都不会被拍到。”
陈希深深吸气，目色变得柔和，“如果事情发酵到你我都无法挽回的地步，你还会被公司雪藏，这种滋味，你不想体会第二次了吧？”
闻人宇愣愣地看着他，低声说：“我们可以不被人发现的。”
随即落寞地低下头，不再看陈希，“对不起，我没资格要求你这样。”
陈希并不畏惧永远留在黑暗里，他可以见不得光，但问题是，闻人宇本身就是那道光。
“陈希，我和公司签了五年，五年后，我可以不再续约，可以不演戏，我们能不能……”
“不能。”陈希怔然看着他。
“你不想等我……”闻人宇神色恍惚。
陈希抿唇，收回了目光。
“陈希，如果你早点儿和我说这些，我不会签约。”闻人宇仿佛只是在责怪自己，“我是想好好演戏的，想好好在这个圈子里发展，但我可以不要这些，我不在乎……”
“我在乎啊。”他不想年轻人在冲动下做出任何决定。
如今的大环境，没有哪个公众人物敢公开出柜，影视行业连耽改都封禁，那么性取向“不正常”的艺人，自然也会被全面封杀。
闻人宇才刚过23岁。
“别再来找我了，就这样吧。”
陈希转身背对着他，视线有些模糊。凝滞的空气让人窒息，许久，身后，闻人宇才低低的说话，声浪清晰却温柔得刺耳。
“好。”
闻人宇拉住了他的手，年轻人颤抖的手掌有些凉，陈希没有挣脱，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希，我想抱抱你，就现在，可以吗？”
他说不出话，可闻人宇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就这么从身后，缓缓地伸开胳膊，把他整个人埋进怀里，紧得快要窒息。
“以后别喝酒了，记得吃早餐，电饭煲里的粥是我一早做的，家里大门的密码，不要轻易告诉别人。”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好冷，他从来没觉得十月的清晨会这么冷。
陈希甚至不记得闻人宇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那极轻的关门声重重砸在他胸口，捶得他哪里都在痛。
但他活该，陈希想。
也许一切都不应该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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