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第一百零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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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天的天气是否晴朗，国赛的题目是否简单，步林曦唠叨的琐事是否有趣，步林都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在前往考场的当天早上，这位从高一进校对他就颇为关注的数学班主任裴海裴老师，在目送走班上其他参赛同学进校后，将自己单独拉到了考场门口的千年古树下，借着安抚为借口，用一种难以言喻但复杂的力度揉捏着自己拿着装着文具与准考证的手，毫无负担地向自己问出了那句几乎困扰了他整个高二的问题。
“你觉得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认真，负责。”
此时的步林并不理解为什么裴海会在这样的节骨眼下问出这种问题，更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挤满了学生老师和家长面前握着他的手。
不过他和老师都是同性，这种肢体接触倒也没什么，平常去办公室问题时也经常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更何况他还是自己的老师，可能也只是担心自己吧。
步林冷着脸又低眼扫了眼老师手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表，确认时间已经不多后，他便抬眼，压着心里的不适想抽回手：“老师，时间要到了……”
“那你喜欢老师吗？”
裴海非但不放手，还在察觉步林有抽手迹象后毫不遮掩地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大有不回答就不放手的意思。
步林已经不记得他回答了什么，可能是不知道或不喜欢吧，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裴海说他喜欢自己。
步林已经不记得后来的自己是怎么从他手上逃走的，又是怎么喘着粗气跑进了考场，并最后浑浑噩噩地答完了试卷，糊里糊涂地没拿到金奖。
在那个同性恋还没有被普及的年代，大部分人对性侵的印象都只停留在女性，以至于步林的父母只教会了步林如何保护与谦让妹妹，却没教会步林如何分辨长得与常人无异的同性坏人。
所以如果不是那天的裴海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或许直到毕业，步林也不会意识到老师那份对于自己过于亲密的同性接触，其实是性骚扰。
因此，在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刻，冰雪聪明的步林便开始与裴海保持距离，并尝试去将这件事与别的老师倾诉，企图得到他们的帮助。
可这时的步林还是太天真了，他天真地以为披着羊皮的且作为群居动物的狼只会存在于童话故事里，却不知道故事来源于生活，现实远比童话更加魔幻。
裴海这样一类的人在一中的教师队伍中并不多，但大部分老师都碍于他的家庭背景以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不想插手，所以步林的第一次求救，就这样以“没有证据”“老师只是关心你喜欢你而已”失败告终。
但是，让步林没想到的是，原来裴海的告白，仅仅只是这场噩梦的开始。
无端的谣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蔓延在他的四周，盛满了荒唐且猎奇“据说”的鲜红双唇一张一闭，转瞬间就是一场席卷天地的流言海啸，同时间，几乎是整个年级都知道了他和裴海的事，也掌握了“据说”他勾引老师的“真相”。
步林不知道这个谣言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起初的他尝试用他最擅长的武力去暴力镇压，哪怕是闹进局子里他也不在乎，因为他那时的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杀鸡就能儆猴。
但后来他发现杀鸡儆猴根本无效，相反这一行为还助长了谣言的可信程度，也助长了裴海的“求爱”。
几乎是每一次从派出所出来，裴海都会装作老好人的模样为步林描绘着如果他们在一起后的美好图景，用“爱”劝阻着步林答应。
他曾不止一次说过如果步林可以答应，那他就会替他供养他和妹妹的所有生活费与学费，以及后面出国的学费。
他也曾不止一次说过他对步林的感情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策，所以到现在他才一次又一次礼貌地来询问步林的想法，而不是直接逼迫他。
可是步林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不对等关系下的感情只有服从与奴役，根本不会存在所谓的喜欢与爱。
他所谓的爱不过只是用来遮掩他心底那肮脏欲望的挡箭牌以及迷魂汤，除了欺骗以外，再无他用。
所以步林拒绝了他，并一次又一次地在充斥着谣言与舆论的校园里逃跑躲藏。
直到那天。
步林的班主任被换为了更有资历的老教师季红全，而裴海，则调去了步林曦的班上成为了她的新班主任。
同样是那天，步林彻底与裴海在小饭馆撕破了脸皮，也同样是那天，浑身是伤的步林又当了一回没有玉玺的野皇帝，他先独断地给程先生打了个电话，拜托并乞求他能不能为妹妹找个靠谱的美术机构，并在找到后将她发配了过去。
他没有和步林曦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步林曦也没有问，他们只是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轻描淡写地将这段故事翻篇，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在步林曦离开的当天，步林曦给步林送了一支新的录音笔，拜托他如果遇到好老师的课给自己录点。
两人毕竟出自一个娘胎，又一起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清楚，步林自然就知道妹妹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所以后面，他的确也这样做了。
他录下了每一次裴海对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并按照时间地点和内容整理好归在家里的U盘里，准备等着机会合适就将其与早就拟好的举报信一起打包给学校领导。
可惜领导也是蛇鼠一窝，这些行为最后还给步林的结局不过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我们会核查”，以及拜托季老师多做关注，就再无下文。
相反，这个行为还为步林招致来了裴海更加“穷追猛打”的追求，甚至到最后还出现了几乎强制性的肢体触碰，以至于最后，他将裴海揍进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里，他尝试和警察们解释自己的遭遇，他一遍又一遍地拿出录音作为证据企图反驳满口谎言的裴海，但得到的却只是警察的一句录音不能作为证据以及没有真实发生伤害被驳回。
步林也尝试过申请查看学校监控，但却被告知这样需要请律师，以及学校监控一周一清，你真的想找也没有了而失败，没有办法，最后他也只能在学校领导的逼迫下低头向裴海道歉，将这件事解决。
从派出所出来的那一刻，步林只感觉他心里有什么既宝贵又脆弱的东西碎掉了。
父亲不是说这世上都是天理昭昭报应循环，公正永远不会缺席吗，那为什么像裴海这样的人反而会被社会包庇容纳，而自己这样的受害者反而还要小心翼翼地躲在阴暗处受人威胁甚至指指点点？
步林不懂，却也无人可问。
但大抵是他和裴海的这件事闹得实在是太大，在他前脚才向主任填好自愿转文申请书，后脚裴海就因为教学事故背了处分暂时停职，这件事便这样草草结束。
而步林本人也因为高二下学期的那张申请表，调去了文科实验班，与他的第一个朋友顾云溪相遇。
顾云溪成绩好性格好，前三年几乎霸榜整个文科班的年级第一，父亲是本地211大学里的汉语言系教授，母亲也是一中初中部的数学王牌教师，属于家境高知并且收入也不错的一类。
但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家里人对顾云溪的要求也很高，以至于在每周双休放假时，她的父母都会在家里为她安排一对一补课。
起初，步林是不在乎这样一个女生的，毕竟像她这样家庭和性格的姑娘在一中一抓一大把，他也没什么必要去强行将自己不多的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可是不知是不是上天总是喜欢捉弄好人，步林才与她成为同桌没多久，他就发现这女生似乎总会在晚上回家时不小心被班上成绩和她差不多的同学围堵在教学楼下，向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步林知道在理科班会有那么一批学生会因为成绩去围堵与他们关系不好但成绩比他们高的学生，但他没想到这种风气居然也蔓延到了文科班。
起初的他原本是想直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离开的，但一想到对方是女生，而对方又有那么多的人，所以最后的他还是不小心地插手了这件事，带着顾云溪离开了。
至此，他们的友谊也从这一刻开始。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重新认识了彼此。
为了防止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步林把自己的录音笔借给了顾云溪，也教会了她打架时打哪里可以最有效地防身，以让她在出现类似情况时可以自卫。
而顾云溪也总是会在无聊时和步林唠一些不能和朋友甚至父母说的话题，想听听他的看法。
“我并不觉得谈恋爱是一件影响学习的事。”
步林依旧低头解着手上的题，“相反，我认为只有无能的人才会用谈恋爱去作为自己失败的借口。”
“真的吗？”
顾云溪松开自己因为害羞而通红的脸，满眼激动地望着他：“你真的不反对？”
“嗯。”
步林松笔随意地甩了甩自己酸痛的手腕，用余光扫了她一眼，“你有喜欢的人了？”
“哎呀我就知道肯定瞒不过你，只是……”顾云溪扭头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她另一侧的男生，低着声支支吾吾道：“我不仅是有喜欢的人，我还和他在一起了……”
步林蹙着眉瞥了一眼女生身旁的男生，不确定地反问：“李争鸣？”
“哎呀怎么这个你都猜出来了……”
顾云溪越说越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想学着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到衣领里藏着，说话的声音也闷闷的：“说句实话啊步林，你是第一个在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没有骂我脑子有病的人，虽然我知道现在是高三不好，但是我就是喜欢嘛……”
步林没有说话。
步林没有想到她会和李争鸣在一起，毕竟他的身份就摆在那里，一般人也不会尝试去招惹他，但顾云溪的家境也不错，他们在一起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
所以后来的步林并没有阻止他们，只是任由着他们在一起。
孰不知，这个不阻止，却在最后间接导致了顾云溪的死亡。
顾云溪从小就喜欢摇滚，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学校里组建一支属于她的摇滚乐队，可惜之前没人支持她，现在有了李争鸣的支持，她很快就在高三最关键的时机和李争鸣以及步林，还有高二两位学弟共建了一支名为“明日回想”的摇滚乐队，并且参与了学校的运动会和跨年晚会。
而也就是这个契机，步林与习舒阳和乔齐认识，也稍微了解了一下班上这位身世显赫的李争鸣。
发自内心地讲，李争鸣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矛盾，他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人身上的骄横跋扈，又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多疑自卑，他在乔齐与习舒阳面前是一副鞍前马后的面孔，在自己和顾云溪面前又是另一副高高在上的面孔。
这种感觉，让步林很不舒服。
或许是因为学习的压力，亦或是因为三观的不合，随着高考时间的一天天紧逼，顾云溪与他的争吵也一天比一天多。
他们白天吵，晚上吵，线上吵，线下吵，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到人生观价值观，从教学楼吵到考场，最后吵散了乐队，也吵散了成绩。
因为感情的纠缠，两人的成绩都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下降，老师注意到了这一点，便也开始调查到底是因为什么因素导致他们成绩下滑的。
后来，就和所有高三情侣一样，关系败露，约谈家长。
办公室里“你究竟对不对得起我们”的话题在那天被顾云溪的父母探究得格外深刻，其引用文献的严谨性的指责话语不亚于当场又写了一篇学术论文，结局不过也只是顾云溪被带回家反省停课一周。
但这一周，却仿佛把独属于顾云溪身上的心气全部抽干，只留下一副行尸走肉在教室里做题学习。
顾云溪死了。
她的灵魂死了，死在了他们分手的那天，死在了她的父母来到办公室对她扇下第一个巴掌的时候。
后来的顾云溪不仅话少了，成绩也一落千丈，尽管后来她与李争鸣复合后这一情况也并没有缓解，甚至还更严重。
她开始无端地哭泣，不分场合地小声啜泣，甚至走神，幻听。
她开始用自己的指甲去抠她漂亮的手指，用自己喜欢的铅笔去戳破她引以为傲的皮肤，只有见了鲜血才会停下来。
步林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想要出手询问，却因为不知道是否合适而放弃，而他们的关系，也在某个周末的凌晨，彻底破碎。
那个凌晨，顾云溪给步林发了条短信，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她的架子鼓被妈妈拆了，就再无别的。
步林知道架子鼓在她心里的分量，也知道她为他们乐队取下“明日回想”这个名字的意义，但他没想到，她的母亲居然会就这样亲手拆掉了她的“明日”。
死掉的顾云溪又被她的母亲凌迟了一遍。
精神寄托被破坏，无人可以寄托的顾云溪把她的精神希望放在了她的男朋友李争鸣身上，但十八岁的少年哪能拯救一个死掉的人，所以在故事的最后，顾云溪因为两人的一场“爱与不爱”的争吵打开了教室的窗户，一跃而下。
顾云溪死了。
顾云溪自由了。
这个故事花费了步林整整一个小时去讲，直到结束时，他都平淡得像一个旁观者一样，仿佛刚刚那个深陷梦魇困住的人不是他一般。
但白昱程知道，这个故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先不说为什么裴海好巧不巧偏偏要在那样的关节下表白，就说顾云溪心态的转变也很奇怪。
父母的指责固然伤人，但并不至于摧毁顾云溪的精神，而且在步林的描述中，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被叫到的办公室，但李争鸣的视角却被刻意忽视，就仿佛当时根本没有惩罚他一般。
而且，如果后面顾云溪的情况真的就像步林说的那样差，那么她究竟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和李争鸣重新在一起的？
这说不通。
拉了窗帘的房间内无比昏暗，但白昱程依旧能看清步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中刻意掩藏的无力与悲伤——
这才应该是他的正常反应。
从刚刚的行为来看，步林其实并不是一个内心坚强的人，他也渴望在黑暗里被人紧紧拥抱，他也希望能与别人缔结下一个又一个幼稚的约定，也希望能有人相信他，倾听他。
而这样的人，却在讲述他的噩梦和他的恐惧时镇定得不像话，仿佛他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旁观者一般。
“你怎么不说话？”
可能是因为在他说完后很久白昱程都没有接话而让步林有些尴尬，他眨了眨他冷淡的眼睛，带着些许疑惑反问白昱程。
“我……”
刚刚才许下了幼稚誓言的白昱程不敢将自己心里的“不信任”问出，于是他只好用着不着调的话打着哈哈企图糊弄过去，“我只是在想，所以你当时不愿意答应和我在一起，难道就是担心你也会走上和她一样的路吗？”
“……”
不知道为什么，在白昱程才问完这句话，步林突然就沉默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答案一般，整个人倏然就被死死地定在了床上，刹那间，就连呼吸都停顿了片刻。
此时的白昱程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他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分析着李争鸣的事情，完全没有注意到步林的异样，直到步林用着不解与疑惑的语气再度将这层沉默打破：“……我不知道。”
“什么？”
白昱程游离的目光再度因为步林的话语而被迫聚集到他的身上，只见步林拧紧了眉心，雌雄莫辨的脸上满是迷茫与无措。
他换了个姿势继续在黑夜里凝视着白昱程，将刚刚的话语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喜欢你，所以我没有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步林一边说着，一边披着被子坐了起来，他将自己的背不安地靠在那贴了老式墙纸的冰冷墙上，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白昱程的身上：“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在你和我表白后，我并没有像别人和我表白一样那么地愤怒，我只觉得我的心跳和呼吸都很快。”
步林伸手，用自己那被被子捂得温热的手去握白昱程那只露在外面压被子的手腕，牵引着他去触碰自己那本该盛放着心脏的胸腔，他低声道：“就像现在这样，你能感受到吗？”
“你说喜欢我的时候，心脏也会跳那么快吗？”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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