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0、第一百七十章 “Dott ...
-
见到步林时已经是生死垂危的下午。
赵文妄把他背上医疗舱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意识,手中却死死地攥着一个金色的东西看不清晰,随行的医护人员想把他手掰开取出那枚物品,为他夹上脉搏血氧仪,却被赵文妄拦住说夹另一只手,让他攥着。
他太怕痛了,每次外出受伤都只能靠这枚金锁扛着,你们可怜可怜他吧,别欺负他。
医护人员没有办法,只好按照赵文妄的要求调整设备佩戴,用剪刀将他已经被鲜血染红的衣服一件件地剪掉,露出里面狰狞可怕的贯穿伤,与勉强止血的伤口。
备好的鲜血已经在朝步林苍白的身体中安静流淌,赵文妄见步林暂时没有什么大碍,便拽着在这里添乱的白昱程去前面的座位上坐着,把头盔丢给他让他别乱跑。
“他……”
“家族斗争,father破坏了平衡,为了击垮家族,他们叫狙击手在港口守着准备活捉‘Dottore’以威胁father,并在步林准备离开的时候在船上打穿了他的膝盖。”
赵文妄才没力气哄白昱程这个一言不合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小屁孩,他拿着医护人员刚才给他的白毛巾,反复擦拭他皮肤上所残留的步林鲜血,然后把毛巾往自己脸上一盖,带着嘲讽一字一句地反问:
“白昱程,你他妈凭什么?”
“你知道我找到步林的时候他和我说什么吗?”
“他他妈当时痛得连语言都乱了,一句话既夹杂点意大利语又夹杂点德语和中文,时不时还夹几句俄语,我他妈一句都没听懂,就听懂三个中文单词。”
赵文妄揭下盖在脸上的红毛巾,直起身,把毛巾砸到地上,在狭小的机舱里操着疲惫到极致的语气与怒火举起三根手指:
“白昱程,庆功宴,别告诉。”
“他身体里的那点血都快流干了,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攥着那把破锁说别告诉你。”
“白大律师,你和我说说看,你的庆功宴到底有多重要,重要到步林居然宁可在自己的生日当天死掉,也不要打扰你的庆功宴?”
“我……”
白昱程其实很想解释不是他不知道,他以为他只是被你叫走去处理公司的什么事,但赵文妄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白昱程,我和你说真的,你要是爱不了他,你就和他好好说,让他放弃好不好,别让他这样耗着。”
“他真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唯一有一只戒指还被你泡进伏特加,去了纽约还受了一肚子委屈,饭也没吃觉也没睡,到了米兰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给你写道歉明信片!”
“你知道法兰克福的那次,他为了可以回来和你一起吃一顿宵夜,不吃不喝地开了十个小时的车,回家前还和我开玩笑说春宵苦短日高起,明天他不去上班不开周会。”
“结果他妈的十分钟不到,我连一根烟都没抽完,他就带着一手的血出来和我说去机场,你把他的戒指丢了,现在曼哈顿在下雨,你怕。”
“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操/他妈的我当年就不该可怜你让助理找你预约,我就应该让步林在他的左耳打上耳钉,让他和我结婚……等等,白昱程你他妈的耳钉呢?”
说句实话,要不是今天那么多人来问他耳钉的问题,白昱程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耳钉还被那么多人关注,他原本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却在意识到赵文妄居然知道耳钉的事后猛然大惊:
“你怎么会知道耳钉的事?”
赵文妄大抵也是被白昱程这语出惊人的话气得险些背过去,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如同急救般掐了掐自己的人中,把对白昱程的无语全部压回胸腔:
“你知道步林和我结婚的条件吗?”
白昱程摇了摇头。
“他说,他要在婚礼的当天把自己的右耳也打上耳钉……这样,就当作十八岁的白昱程,永远和自己在一起了。”
“他当时和我说,对不起,说他爱不了别人了,床上的事他都可以满足,股权什么的他也不要,我要什么他给什么,唯独爱不行。”
“他只把爱留给你了,连着他的生命与灵魂一起,最后只剩一副没人要的躯壳,谁喜欢他就给谁,他没力气了。”
“所以白昱程,你最好给我一个恰当的理由,你的耳钉到底去哪里了?别告诉我什么洗澡洗丢了过来的时候忙丢了,怎么早不丢晚不丢,你和他吵一架就丢了?”
赵文妄语气越说越激动,甚至到了丢了二字的时候,白昱程都感觉他的声音都要比窗外不停切割气流的直升机桨翼还尖锐刺耳。
愧疚的话语始终卡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吐出去恶心咽下去灼人,白昱程喉结上滑又下落,他不敢说出真相,也不敢编一个谎言。
但白昱程知道,步林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一个拥有侵犯经历的人,允许了别人的侵犯,并答应使用一张被法律保护的证明,将每一次侵犯包裹在“合法配偶”的糖衣中,他放弃了自己,也放逐了自己。
赵文妄看他那泪水将落不落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觉得他可怜,还是觉得自己可怜,他叹了口气,把背重新靠回后背,手搭着靠背,闭眼,声音悠扬地像在翻开一本被尘封在大雪中的古书:
“白昱程,你知道步林在德国的这十二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吗?”
·
赵文妄与步林的认识,起源于一场几乎玩笑的“祈求”。
作为在德国快读了十一年博士的他知道,今年要是再不毕业,他家老头子那句断生活费的话绝对不是玩笑。
于是他在酒吧里和他的狐朋狗友开玩笑,问老天什么时候可以天降给他一份毕设让他完美毕业。
结果他那损友还真的脑子一抽,给他在微信上推了个枪手,说这个人是个天才,没有什么科目是不会的,你可以去找找他,就是价格有点高,一份毕设两万欧。
“两万?”
赵文妄又要了杯啤的,在嘈杂的酒吧中和他的损友感叹:
“妈的,只要他真的能帮我毕业,别说两万,五万我都给。”
于是,他就这样草率地和步林认识了。
只是当时他还不知道那个人叫步林,是某天他又带着新拐来的一/夜情“女朋友”,准备出去隔壁酒店开房时,发现他专门用来开房的手机竟然忘在了实验室,折回去拿才注意到那个漂亮到雌雄莫辨的亚洲男人。
那个人兴许是怕冷怕得厉害,在德国室内那么足的暖气片下,他都要在膝盖上搭一块毛毯与灌水的热水袋,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实验室最靠近暖气的最角落,戴着有线耳机,沉默地将薄膜键盘敲得嘎嘎响。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还是这种极品美人,能在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与这样一位同国美人认识,哪怕不谈恋爱不上床那也是极好的。
于是赵文妄便爽约了他的一/夜情对象,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罐热拿铁,宛若孔雀开屏地就晃到男人面前,问他怎么这么晚了都不回宿舍。
男人根本不屑于理他,他甚至都没抬头,只用冷漠至极的德语说麻烦让一下,您挡着我的网了。
赵文妄一听这欠揍的冻死人语气,瞬间想起来这人不就是那个他导师天天把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宗门之子”吗?
只是这宗门之子有点变/态,双学位直博也就算了,前几天还因为自学生物信息搞什么肿瘤生存分析,被导骂他搞这些东西的混乱跨度不如去搞垃圾分类。
结果没过多久,他还真的写了个关于让垃圾分类更精准的深度分析专利出来,气得导组会阴阳怪气了他好几次,不过这位好像也不在意一般,一开组会就戴蓝牙耳机,继续我行我素。
而且据说这人好像还兼任着个科研助理,之前还因为有学生在课上骂他的口语不标准,被他写智能模型公开嘲讽过,其无所谓态度直接达到顶峰,谁来找他茬他就更恶劣地给人找回去,主打一个易守难攻。
赵文妄越回想越觉得这人实在太好玩了,因此即便是在被对方用“挡网”这种直接嘲讽的语句反驳,他也厚脸皮地没退却,甚至还故意换了中文问他你的项目怎么样了。
男人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用最简单的德语单词让赵文妄滚。
赵文妄有点受挫,他赵大少爷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可好家教告诉他与感性告诉他别欺负这种美人,于是他只是说了句抱歉端着咖啡准备走,却发现男人的电脑屏幕突然调出了微信,并在最上面的红点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随手给自己发了一串卡号。
居然是他!!!!!!
自他加上朋友给他推荐的这位枪手后,枪手只言简意赅地确认了他的导师课题组还有项目,冷漠地丢给他一句你的毕设要加钱,顶会不够,他可以帮忙写,一篇八万,发完就可以跟着写毕业论文,总价十万欧。
说句实话,这个价格在赵文妄这里有点狮子大开口,他不是没联系过其他的“学习保姆”,他们所开的价格都没有这个人提的那么离谱。
可他那损友又和他打包票自己的论文就是从这个人这里买的,他质量绝对过关,人好嘴严,不搞勒索也不搞诈骗,贵但实在,再加上又是博士论文,这个价格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赵文妄不是不清楚在德国学术圈里搞“代写”的行为有多么严重,他只是真的被“断粮”吓得实在没办法了,才准备“铤而走险”试一试,结果不试不知道,一试试出个顶尖美人出来。
因此,他和步林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认识了。
说句实话,赵文妄是真的喜欢步林的,不是喜欢他的内核,只是单纯地爱他那张美得不似凡物的皮囊,可步林却什么都不要,好的赖的他都一律拒收,拒不掉就转卖。
他的耳机里永远循环着两首周杰伦的歌,一首是《夜曲》,一首是《晴天》,赵文妄偶然又一次看见过他的歌单,询问他是只喜欢周杰伦吗,却被步林以一句“和你有什么关系”挡开。
后来赵文妄才了解到,这人晚上泡实验室图书馆根本不是因为爱学习,纯属因为没钱和天太冷,来回走一趟容易摔。
步林在外面租的宿舍又离学校很远,他身体不好,摔一跤要养很久,养病又要浪费时间,他没有时间去浪费。
至于《夜曲》与《晴天》,他爱的不是歌曲与周杰伦,而是歌词里那个给他叠了一整捧白玫瑰,把最炽热的爱都献给他的少年。
得知这件事后的赵文妄是不服的,他不服一个小屁孩叠点纸花说几句好话就骗走这样一个美人的灵魂,却在被朋友告知“你不会喜欢那个勾引老师学弟的荡夫”吧,他才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原来当年qq群里疯传的主角就是他。
然后赵文妄更不服了。
在他第一次在群里点开那个视频,赵文妄就笑他们说这种东西你们也信,你就看他那个脸和眼神,别说勾引人了,勾引鬼还差不多。
他应该是给他“勾引”的那个人顶罪了,他太爱他,爱到宁可自毁也要让他不被媒体报道。
群里有人反驳他说这可是那个人自己承认的,赵文妄无奈轻笑一声,只想着你们见过什么叫做真正的勾引吗?
作为从本科时期就不知道在多少人的床上倒凤颠鸾,对酒店的了如指掌到可以把校门口的所有酒店,从好到次分门别类排列的赵文妄,他实在太清楚一个真的会勾引人的男人,说话的语气与一举一动都是如何模样,而不是像视频里那个男人一样,说勾引鬼都是抬举他。
不对,他勾引不了鬼,他只能吓死鬼。
结果现在,他赵大公子要追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对谁都不在乎,只会守着一个破耳钉死活不摘的木头。
赵文妄身上拥有所有男人都拥有的劣性,他秉着这世界上绝对不可能会有什么人可以等一个人等到忽视一切,无非就是钱与爱还不到位,所以他更加频繁地借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理念,加倍地对步林好,不是喜欢,只是“征服”。
没有人会不喜欢看到高岭之花心甘情愿地臣服,赵文妄不是圣人,他薄情恶劣,只要能搞到手他无所不用,毕竟他这十一年博士就是这么读出来的。
他甚至还在想靠着同住一屋檐下去逼迫步林,假装询问步林既然如此需不需要过来和他合租,他那里刚好还有一个空床,平常只有一/夜情对象睡过,有点膈应但可以给步林打五折。
“我没有听夜夜笙歌的癖好。”
步林抬眼,黑眸中说不上来是厌恶还是嫌弃,他把赵文妄找他买来发顶刊的论文发给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条件诱人的合租请求。
又被拒绝的赵文妄倒也不气馁,他只继续借着甲方与乙方的名义,反复骚扰着步林,结果他越骚扰,赵文妄就越发现这个人简直就是个天才。
这世上仿佛没有什么是他学不会的,只要是网上有课或教科书,他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自学至德国硕士毕业生程度,所以他胆子大到什么都敢接,却一直都没钱。
发论文做项目必交的版面费与科研经费,当助教被导师拖钱,给妹妹寄钱与给银行还钱,剩下的还要交生活费住宿费。
他身上实在是压了太多太多赵文妄没见过的苦,坏掉的膝盖,吃到没效的止痛药,没钱到在超市买了块黑面包啃了一个周。
晚上困了就趴着实验室睡觉,白天醒了就爬起来给人上课写论文,父母双亡,无人联络,死在德国都没人收尸,唯一的收入居然还是依靠卖掉他没钱发的论文和当枪手。
所以某天,赵文妄在看见步林又要卖掉一个几乎可以颠覆整个市场的心理ai,换取一点微薄的生活费时,他本能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拦住了他。
赵文妄的声音很大,作为从小就见过太多好东西的他知道,这个ai的商业潜力究竟有多大,也知道如果步林把他做成商品可以卖得多好,于是他难得正经了一会,劝阻步林的语气里全是商人对稀世珍宝的即将被毁的痛彻心扉:
“步林,你知不知道这是在糟蹋你的心血!”
步林只冷漠地拍掉了他的手,威慑的语气藏在锋利简短的不耐烦中:“关你什么事?”
“是,这的确不关我的事,但是我看上它了,我出双倍的钱,你把他卖给我,我们一起开公司。”
“你当CTO我当CEO,我们第一个产品就做这个ai,公司成立后我给你发工资我给你一个家,以后哥罩着你,哥给你收尸。”
“收你爹。”
没有人知道他说这句话时到底在想什么,赵文妄只知道最后他还是没卖掉这个ai,并在五年后将其做成了NeuraPsy的企业的代表作。
不过这些是后话,在赵文妄说完那些话后,步林当场就推开了他,跌跌撞撞地跑进距离实验室最近的厕所,吐了。
那是赵文妄第一次知道步林恐惧触碰。
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造成的,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看见步林冲出去的刹那,他心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失落而不是怜悯。
“操,睡不上了。”
他烦躁地踹了一脚办公桌的桌角,有一种自己那么多年的讨好都付诸东流的燥郁,但他转念一想,要是真的能把这个人哄去给自己干活,那也不错。
于是后来赵文妄毕业回国,临走前他要走了步林的ai的复印件,在飞机上写成商业计划书,并带着他好不容易读下的博士学位证去找他家老爷子,胸怀大志地向他展现了自己的“商业帝国”,在最后大言不惭地让他来给自己投个种子轮。
老爷子最初还觉得赵文妄是不是在德国读博读傻了,怎么突然性情大变要去创业,但在和芸夏岚一起看完他的商业计划书,竟着实觉得这个方向搞不好还真行。
他让赵文妄把合伙人资料发过来,他先看看,只要没什么问题,他就投一千个下去给赵文妄交学费,反正他家这几年花在这混账小子身上的钱也不止这些。
这几年关于这种豪门创业的骗局实在太多,他赵家是有钱,却还没有钱到给诈骗犯送钱的地步,提前做做合伙人的背调也没什么大问题。
结果不查还好,一查愣是把老爷子当场气进了医院,以至于当赵文妄被吃了两瓶速效救心丸的老爷子叫回大院里跪着时,他在地上所看见的就是步林在暗网上被活人悬赏十位数的悬赏单,以及他这些年在欧洲各个国家的“挂号”单。
原来,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Dott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