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绯色（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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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对他而言是个陌生的城市。
车窗外，漂亮高大的梧桐树留下倩影，高楼大厦被甩在身后，牧听慈盯着窗外，眼里是带着胆怯的好奇。
脚上穿着新买的皮鞋，黑得发亮，皮质纹理精细又自然，他怕伤了它似的，坐得很端正。
牧听慈今年不过十岁，只是短短的几天时间，他从贫困的山区来到这座课本上才有的大都市，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另一边坐着的是顾联封，各种意义上都算他的恩人。
几天前，这位叔叔来到他的家乡，随后选择了资助他，还将他重病的母亲送到了江城的医院接受治疗。
“小牧，快到家了，紧张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但刻意柔缓了下来，显得极为和蔼，看着牧听慈攥紧了衣角，男人细心地转了话题。
“我有一个小女儿，只有五岁，叫做顾绯，以后要麻烦你多多照顾她了。”
牧听慈的手指松了松，腼腆笑着点了点头。
顾联封知道这孩子喜静，也没有再继续打扰。
这孩子年纪那么小，家里却生了很多变故，说话做事周到早熟，但再怎么说也只有十岁，如今到了个截然不同的新环境，肯定需要些时间适应才对。
牧听慈知道顾联封对他的关心，但从离开家乡的山区到现在，他只觉得顾联封帮了他太多了，这份恩情怕是很难还清。
但如果家里有个小妹妹的话……他或许还能对叔叔有些作用。
在老家，他是这边年纪最大的孩子，家家户户忙着自己的营生，把小孩儿都交给了他带，算得上村里半个“托儿所”了。
他想，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挺会带小孩儿的。
牧听慈想着，自己心里对顾联封的亏欠感似乎轻了些，紧张的身体松懈了下来。
不一会儿，车子穿过厚重华美的铁门，绕过精致的欧式喷泉，停在了一栋别墅前。
牧听慈觉得，这里更像是一个城堡。
他不由得吸了口气，粗糙的小手轻轻地将刚刚揉皱的衣角抚平，心脏不由得狂跳起来。
“走吧，叔叔带你进去。”
牧听慈点了点头，背上书包，脚下的皮鞋很舒适柔软，他有些不适应。
房子内部富丽堂皇，连从窗口透出的阳光都显得眩晕。
“陈阿姨，叫小宝下来吧，两个孩子认识一下。”
“好的。”
一个中年女人对着顾联封点了点头，随后速速上了楼梯。
小宝？
牧听慈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词了。
听起来，这个妹妹是像珠宝般呵护长大的孩子。村里的孩子取得名字都俗，说是好生养。
而他这个听起来怪怪的名字，是父亲在镇上唯一的书店里翻着字典取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含义，但牧听慈觉得蛮特别，至少比什么狗蛋之类的好。
小时候虽然家里穷，但是父母亲很恩爱，日子也算过得不错，可父亲在一次外出卖货时失足坠崖，母亲生病，家里自此一落千丈。
一路上来，他见识了顾家到底有多有钱，与他的家庭之间完全是云泥之别，他被顾叔叔选中，已经不能再幸运了。
他紧张又惶恐，短短的等待时间里，牧听慈下定决心要好好照顾这位小妹妹。
焦急的等待后，陈阿姨领着一个小女孩儿慢慢走下了楼梯。
像一个小巧的瓷娃娃。
如果说方才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但现如今，是耳朵短暂地失去了听觉。
山区里，辛勤的劳动人民，养不出这样白皙的、如珍珠粉一般的皮肤。
但在那里，从老到少，都是因为日照而略带着黝黑、或棕色的皮肤，牧听慈看惯了，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异类。
但如今，他彻底感受到了江都的不同，远比高楼大厦的震撼更多。
顾绯一手牵着陈阿姨的手，一手抱着一个泰迪玩偶，头上扎着可爱的丸子头，大大的眼睛里原本全是期待。
是对爸爸回来的期待。
只是没料到，顾联封身边多了一个男孩子，看起来比她大不少。
她圆滚滚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微翘睫毛下的瞳孔闪过一丝微妙的恶意。
在陌生的环境下，小孩儿对周遭的一切都非常敏感。
此刻，牧听慈感受到了，女孩儿下意识的不满让他小小的灵魂不自觉蜷缩起来，柔软的皮鞋像是一道更难挣脱的牢笼。
但顾联封没注意到，脸上全是对自家女儿的欣喜，笑着蹲了下来，双手张开想要去抱顾绯。
“小宝，有没有想爸爸啊？”
顾绯小跑着去顾联封的怀里，余光却往一边这个陌生的男孩子身上瞟。
牧听慈下意识往外挪了一小步，像是在躲让，眸子垂下来。
他偶尔向上用余光瞥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儿。
山里太穷了，美丽是一种奢侈。
一家人能天天洗个澡，保持干净卫生就算条件很好了。
但对美的感知藏在人的本能里，牧听慈垂下头，看到了自己粗糙的、显得黑黑的手。
其实这双手很好，甲床整齐平整，指节清晰有力，只是做了太多的农活，除了右手食指上有写字练出的茧，手心和其他指节上也有厚厚的、泛着黄色的茧。
这双手很干净，在过来前他在医院细细清洁过，但看到顾家的小妹妹，他觉得自己不是做的不够，而是自己整个人就不对劲。
他好像不配成为顾绯的哥哥。
顾绯的眼神时不时在他身上逡巡，凝视让他的神经紧绷，身后不受控地出了些汗，像是呼吸都不受控了。
这好像就是……难堪的感觉。
“爸爸，他是谁啊？”
牧听慈的听力恢复了，他抬起头，感觉顾绯怀里的玩偶熊好像也不是很欢迎他。
顾联封笑了笑，对她说道：“这是小牧，牧听慈，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了，你们俩要好好相——”
“我已经有个哥哥了！”
顾绯皱起眉来，从顾联封的怀里挣扎下来，像只机敏的幼猫，带着单纯又直白的残忍。
“我不要你做我哥哥！”
顾联封脸上也怔住了。
顾绯一直很听话，每次见到他也很粘人.
但现在，小孩儿对此的抗拒似乎超过了他的想象。
小女孩儿一路爬上楼梯，脚上踩着的小皮鞋跑得滴滴答答的，随后声音远了。
陈阿姨也愣在了原地，随后笑着打圆场，“小姐年纪小，或许是怕生，两个孩子多相处一下就好了。”
“也是……”顾联封回过神来，眼里对牧听慈似乎有丝亏欠，“她还不太懂事，小牧你别介意。”
以前在村里，也有一开始与他不太亲近的小孩子，但是后面都很喜欢他。
在这方面，牧听慈一直对自己都是极度自信的，但这个小妹妹，他拿不准。
……
在顾联封的安排下，牧听慈很快在江城入了学。
或许是因为显眼的肤色，又或因为是新衣下藏不住的来自乡野的窘迫，牧听慈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他在同龄的孩子里个头最高，被老师安排在了最后一排。
同桌是一个男孩儿，一下课便风风火火地和朋友们出去玩的，没有带着牧听慈的意思。
牧听慈最开始难受了几天，但后面就调整了过来。
顾家给他妈妈治病，还资助了他在江城享有最好的教育资源，他连学习都来不及，怎么能将心思放在这些不重要的事情上。
原来在山里，走路上学都得好几个小时，全校也不过寥寥三个老师，什么都教，如今到了江城，可谓是改天换地。
只是牧听慈跟不上现在的教学进度，只能将课间和回家后的时间都利用起来。
家里的妹妹还是老样子。
顾家很大，但他时不时还是能看见她。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孤零零，在偌大的一个家里，总感觉怪可怜的。
他只简单知道一点顾家的情况。
顾联封和文佳是二婚，两人都忙于生意，全世界到处飞，顾绯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哥，叫做顾淮，现在在国外上高中。
如今有些时日了，顾联封和文佳都没有回来过，家里就顾绯、他，还有几个眼熟的佣人、保姆和司机。
他很想多跟这个妹妹熟悉一些，但是每次碰见的时候，顾绯那白玉团子般的脸就皱起来，对他很不欢迎的样子。
牧听慈知道这件事强求不来，只是老老实实坐着自己该干的事，不过每周末，他都会抽空去医院看看母亲，跟她说说话。
“听说家里是不是有个小妹妹，你要多帮着，知道吗？”
牧听慈只能顿顿地点着头，手上握着小刀削着苹果，算不上舒展的脸色被床上的母亲注意到，“这边生活不习惯？”
“还行，就是……没什么朋友，再过段日子就好了。”
牧听慈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直接一句“没有朋友”，将在学校里同学口中不算礼貌的议论给略过了。
母亲知道他的性格，宽慰道：“这里大城市，难免有人会瞧不起咱们，但是既然顾叔叔选择了你，就把机会好好抓住，别辜负了别人的一番好心。”
“知道。”牧听慈心里轻松了些，嘴角终于展露出一点点弧度，手里的苹果也削好了。
他耐心地将果肉切成小块儿，轻轻放在床头柜的碗里，恰好，包里的手机响了。
牧听慈快速擦净手，看到是陈阿姨的来电。
“小牧啊，我儿媳妇今天身体不舒服，我得先带她去医院看看，今天小姐被老师带去外面写生了，刚好司机家里也有点急事，过不来，能麻烦你帮我把她接回来吗？”
牧听慈听陈阿姨提起过，她的儿媳妇怀孕了，但是身体不大好，三天两头出问题，陈阿姨这段时间也焦头烂额的，来回折腾。
他立刻应了。
“行，我去接她回家，陈阿姨你把地址发给我吧。”
但下一秒，牧听慈对自己的决定有点怀疑了，脑子里又浮现出和顾绯的第一次见面。
着实不太愉快。
但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他不希望顾绯一直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会听顾叔叔的话，好好照顾这个妹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绯色（1）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