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绯色（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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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绯等到牧听慈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在书房里偷听到的时候，顾绯就悄悄地又下去了。
五岁的孩子，对生死是没有概念的。
但即使数学才刚刚起步的孩子，也知道50%的几率代表着什么。
在硬币落地之前，没有人知道是正面还是反面。
她把这个秘密咽进肚子里，看爸爸那副神情，她知道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牧听慈回来的时候，顾绯亲自去开门。
她盯着他的脸，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还是对她笑呵呵的。
看来牧听慈现在并不知道。
她这样想着，准备先暂时保守这个秘密。
她跳过去挽着他的手臂，显出格外的亲昵，说道：“牧听慈，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他失神了一秒，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说道：“就是陪妈妈陪久了一些，小宝想我了吗？”
“没有，我就是等你回来吃饭，自己吃饭不好玩。”
蒋阿姨过来帮牧听慈把背包取下来，放回了他的房间。
“我爸爸回来了，今晚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了！”顾绯说道，乖乖地坐上餐桌边的椅子。
顾联封从书房出来，看到了牧听慈的身影，不由得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当时去那边也是因为公司在那边开了新的业务链，他想到了亡妻生前经常去那边采风和摄影，就想着过去做做慈善。
没想到在那里遇到了牧听慈，听闻这家人的故事觉得可怜，又见着跟这个小男孩儿有眼缘，便想着帮一把，没想到还是老天爷心更狠些。
他整理好思绪，笑着走下来。
顾绯高兴地迎过去，一把跳到爸爸的怀里，在脸上蹭了又蹭。
“好了好了，不粘人了小宝，我们吃饭。”
顾绯乖乖下来，想着在饭桌上或许爸爸会告诉牧听慈这个消息，但顾联封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他对着她说道：“快春节了，今年顾淮会回来了，我们一家团聚，一起过年。”
听到顾淮的消息，顾绯特别兴奋。
“哥哥会给我带礼物回来吗？”
“那肯定啊，他最喜欢小宝了。”顾联封哄着他，时不时用余光扫过坐在一旁的牧听慈。
这个孩子一向内敛，性子也沉静，是个喜欢把心思憋心里的。
“小牧，顾淮是我的大儿子，今年已经十八了，回来了叫他带你去江城周边逛逛。”
“嗯，谢谢顾叔叔。”
牧听慈虽然已经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这份伪装骗得过顾绯这样的小孩子，骗不过大人灵敏的眼睛。
顾联封知道今天牧听慈去过医院，按照他对这孩子的了解，牧听慈多半心里已经有数了。
但回了家也如此忍耐着，顾联封对这个小男孩多了丝心疼。
他时不时询问着牧听慈的学习和生活，意图通过对话让孩子的注意力从伤心事上转移一点。
今天的顾绯也很懂事，时不时应和着他说话，像个小大人一样。
或许只是因为两个孩子关系太好了。蒋阿姨跟他提起过，现在顾绯很喜欢牧听慈，前段日子因为要挨着牧听慈睡觉还大闹了一场。
两个小孩子，年纪也小，他觉得这样也没有太大关系，就放任顾绯了。
毕竟牧听慈刚来的时候顾绯可警惕了，如今看两个孩子关系这么好，顾联封也觉得欣慰。
“爸爸，你今天住在家里吗？”她问道。
这段时间顾绯每晚都去牧听慈房间挨着睡觉，但是有爸爸在家的话，也可以缠着和爸爸一起睡了。
“嗯，小宝想跟爸爸一起睡吗？”
“对！”顾绯重重地点头。
牧听慈现在的心思完全没法放在顾绯上面，盯着碗里的米饭好半天，却完全没有动筷子。
顾联封察觉出不对劲，打算晚上睡觉前找孩子谈谈。
只是没想到，牧听慈先来找到了他。
顾绯早早地去顾联封的主卧霸占着，顾联封还在书房，听到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牧听慈，男孩儿的影子看起来很落寞，面色也不好，甚至比他刚在山区时初见他时还要疲惫。
“小牧，怎么了？”他很担心地问道。
牧听慈关上门，开门见山地问道，眼睛里全是伤感：“顾叔叔，我妈妈的情况是不是不太好？”
分明是反问句，但听起来似乎已经默认了答案。
顾联封站起身，将他扶到一边的皮质沙发上，和他一起坐了下来。
他迟疑了一小会儿，“……小牧。”
“没事的顾叔叔，我可以接受。”年幼的瞳孔深邃又悲伤，与这副年轻的脸毫不相称。
顾联封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医生说必须动手术，但是手术风险很高，我和你妈妈也还在商量。”
听到这里，牧听慈的眼睛立刻就红了，泪水似乎就将在下一秒决堤。
“手术的成功几率高吗？”
顾联封不愿再说话，只能轻轻地摇摇头，看着孩子的泪水流下来，他感到很无力。
他也经历过生离死别，很懂这样的滋味。
但有可能接连失去双亲的不幸就这样降临在一个不过十岁的幼小生命上，未免太过残酷。
顾联封垂下头，虽然知道于事无补，但还是轻轻拍了拍牧听慈的肩。
“我会给你妈妈找最好的医生，小牧，相信顾叔叔，不管发生什么，顾叔叔都会对你的未来负责。”
牧听慈点点头，忍住泪水，哽咽着说了声“谢谢”。
他整理好情绪，懂事得可怕，站起身对着顾联封鞠了个躬，说道：“那我就不打扰顾叔叔工作了，我明天再去医院看妈妈。”
顾联封点点头，很无奈，却又无能为力。
……
牧听慈睡不着。
当时得知父亲坠崖的消息，他跟村里的大人和警察去下面找了一天一夜，最后母亲崩溃地躺倒在父亲的尸体上。
他到的时候，只能看到父亲身上披着一块儿白布，母亲哭晕了过去，被几个阿姨架着放到了一边的担架上。
今天一闭上眼睛，牧听慈就止不住地回忆起那时的场景。
脑子眩晕，耳边都是熟悉又重复的乡音，还有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妈妈——”
牧听慈刚浅浅入睡，又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
“……牧听慈，你怎么了啊——”
房门被打开，跑进来的顾绯头发乱糟糟的，娴熟地爬上他的床，乖巧地躺在他的身边，就像往常一般。
“……没，没什么。”牧听慈觉得头很重，现在应该都是凌晨了，于是他问道：“今天不是要跟顾叔叔睡觉吗，怎么过来我这边了。”
“爸爸睡到半夜要打呼，把我吵醒了，我要跟你睡觉。”
她躲进被子里，窜到牧听慈的怀里。
顾绯的身上很香，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文佳找专业人员特制的，是清新香甜的果香，搀着点淡淡的牛奶味儿。
闻到这个味道，牧听慈感觉自己心安了一些，将她抱在怀里，觉得很踏实。
“牧听慈……你哭了吗？”
顾绯第一次觉得他的怀里不暖和，脑袋探出被子，小声地问道。
小女孩儿在半夜也很困了，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睡意，像是用嗓子哼唧出来的。
“……”
牧听慈没有回答，憋了半天，只是说了一声“嗯”。
顾绯将脸埋进他的胸膛，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像是在安慰他。
牧听慈将她抱紧了些，“我没事，我们快睡觉吧。”
顾绯想安慰他，说道：“牧听慈，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谢谢小宝，睡觉吧。”
顾绯点点头，很快又睡了过去。
牧听慈也试着入睡，但还是失败了。
他理了理顾绯糊在脸上的碎发，女孩儿的脸睡得红红的，像顶着两个小柿子，可爱极了。
短暂的微笑过后，又陷入无尽的悲伤。
他想，妈妈一定会成功通过这关的。
一定会的。
*
牧听慈的妈妈最终决定手术。
她总得为了自己和孩子的未来赌一把。
手术时间很长，牧听慈一直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等着。
顾联封为此空出了一天的时间，全程陪同着他。
医院里，走廊的另一头有病人家属的啜泣，牧听慈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却觉得这些恐怖的声音不自觉地往耳朵里钻，钻得他耳朵生疼。
从天亮等到天黑，牧听慈没吃没喝，只是呆呆地盯着走廊地面。
他脑海里全是妈妈进手术室前对他的交待。
——妈妈会努力活下来的。
——就算结果不好，也不要为我难过。
——爸爸会在下面为妈妈接风洗尘，小慈你不要担心。
和父母在一起的美好回忆在他的脑海里如电影般放映，牧听慈觉得心脏很痛，脑袋也很昏沉，就连眼前的地板都变得模糊。
顾联封揽过他的肩膀，保持着沉默，随着孩子一同等待最后的宣判。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
牧听慈冲到手术室门口，双手不自觉地揉搓着，手心都是汗，眼角湿润，眼下是睡眠不足产生的淡淡乌青。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带着口罩和护目镜，牧听慈看不清他们的神情。
“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手术成功了吗？”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先看向了一眼顾联封，随后低垂下头，看着面前的孩子，实在于心不忍。
他咬了咬牙，闭了下眼睛，随后调整好语气，无力地说道：
“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请家属节哀……”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