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绯色（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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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门考试铃响。
学生源源不断地涌出考场，几分钟前还严肃安静的校园爆发出青春自由的气息。
牧听慈不愿意去挤人，慢慢走着，先打开了手机。
首先弹出来的竟然是顾淮的电话。
“小牧，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正常水平吧。”
“那肯定很好了，我这段时间刚处理完一个项目，时间比较多，明晚你没和同学那些有安排吧，我原本订好了餐厅，但想着小宝腿不方便，就直接叫那个厨师到家里做吧，我们两个陪你一起庆祝一下。”
“好，谢谢哥。”
“没事，那我不打扰你，快回去陪小宝吧，她肯定想你了。”
听到顾绯，牧听慈不由得笑了一下，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周慕年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按着他的肩膀揽过来，“怎么样啊牧听慈，要不考个江城的状元？”
“松开松开。”他打掉周慕年的手，“我还行吧，你呢。”
“就那样吧，肯定不如你。”周慕年笑道，“打算现在就回家吗？晚上班里不是定好位置去吃火锅吗？”
“先回家放个书包，晚上到点了再过来。”
“那行，吃完火锅的话，你先别急着回家……我想着跟你说点事儿。”周慕年脸上的笑容沉下去，难得的认真。
牧听慈知道高三这段时间他一直怪怪的，他想着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问题，有时想试探着关心一下也被他敷衍过去。
如今高考完无牵无挂，倒是可以讲清楚了。
他没有犹豫，“行。”
雷师傅的车停在离学校一个街区的支路。
因为高考人员拥堵，司机只能找个人少的地方停靠。
但是没想到，顾绯和蒋阿姨也来了。
前几天她去医院拆了石膏，但还在恢复期，必须用双拐走路，依旧很不方便。
“怎么出来了？我自己回来就好啦，你在家好好修养，出来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他眉头不自觉蹙起来，满脸都是紧张。
“小绯闹着要出来接你，快上车上车。”蒋阿姨招呼着。
“顾淮哥跟你说了吗？明天他过来一起吃顿饭。”
“说了的，你这个假期跟朋友们有其他安排吗？”顾绯抱住他的手臂，脸往他身上贴着，眼睛抬起，水汪汪地盯着他。
“没有，我在家里陪你。”牧听慈说道，“如果后面你腿恢复地还可以，我们再考虑出不出去旅游吧。”
“好！”顾绯笑了笑。
车子启动，不一会儿到了家。
蒋阿姨从后备箱把双拐拿出来，虽然才适应了几天，但顾绯已经走得很熟练了。
“小心点小心点。”牧听慈始终张开手，一副随时保护的姿态。
顾绯像个袋鼠似的跳着跳着走路，一路这样磨蹭到了楼梯口。
“我抱你上去，你这样上楼梯太危险了。”
刚才看着顾绯这样拄着拐走路，牧听慈完全半点不敢松懈，“最近这段时间也少出门下楼，安安心心待在家里，要什么跟我说就好了。”
“那行吧。”
顾绯靠着沙发把拐棍一放，随后整个人被拦腰抱起。
突然的高度变化让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找支点，双手挂在牧听慈的脖子上。
“身体受了伤果然瘦了，我现在没事了可以天天监督你吃饭，快点把我们小宝的肉养回来！”
明明以前也会被牧听慈这样调侃的，但现在她却觉得怪怪的，把脸埋在他胸口前。
“怎么了？以前我这么说，不是都要跟我吵架的吗？”
“……”顾绯只感觉自己脸发烫，腾出一只手来往牧听慈脖子上掐了一下，“我瘦点怎么了！瘦点好看！你又不是养猪的！”
顾绯是指甲倒是给劲，牧听慈的脖子上立刻多出一块儿红痕。
“嘶——”
虽然有些出其不意，但牧听慈还是稳住了身形，“好了我错了，以后不说这个了。”
牧听慈轻轻踢开房门，把顾绯轻轻放在了床上，又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说道：“给屋里透透气，是不是刚刚在车里闷到了，怎么脸这么红。”
顾绯侧过身没应他，假装看手机，可她听得到自己心脏的急速轰鸣。
“侧躺着看对眼睛不好，要玩手机坐起来好好看，近视了就不好了。”
牧听慈走到她对面，半蹲在床沿边对着她讲。
“牧听慈，你好烦！”
顾绯现在不想见到他，明明是以往正常的距离，现在却觉得太近了。
牧听慈愣了片刻，想着自己或许太啰嗦了，但又有点难受。
高三的时候顾绯隔三岔五就要抱着他抱怨，责怪他没时间陪伴她，如今这才第一天，顾绯怎么又嫌弃他多嘴了。
“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班里的聚会，小宝记得好好吃饭。”
“知道了。”顾绯故意对着他不耐烦地撇手。
牧听慈点点头，带上门出去。
已经到了傍晚，高峰期叠加高考结束，堵车严重。
牧听慈到的时候，其他同学都已经开始吃了。
周慕年看到了他，站起来挥了挥手臂，“这儿这儿，给你留了座的。”
“怎么都开始喝酒了？”
牧听慈看到桌上一堆开了盖儿的啤酒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拜托，这一整桌上半年就成年了，高考完高兴，大家一起喝点儿呗。”周慕年利落地又撬开一瓶啤酒，往牧听慈的杯子里倒。
他拒绝地摆了摆手，“不了，你们喝，我不太喜欢。”
“行吧行吧。”周慕年也不勉强，叫服务员拿来一个新杯子，又给他盛上满满一杯果汁。
牧听慈肚子不算饿，跟着大家伙随便填了填肚子，他一直观察着周慕年的状态，发觉他都没怎么吃菜，光在喝酒了。
虽然周慕年私底下有点吊儿郎当的，但并不是这么不稳重的人。
“你注意点儿，别喝醉了。”牧听慈提醒道。
“你先让我喝吧。”他顿了一秒，像是从酒精编撰的美梦里抽离了片刻，随后又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但周慕年看起来不是很醉，颇有千杯不倒的架势。
等晚上同学们散开回家，周慕年还有些不尽兴的样子。
牧听慈和他并肩走在大街上，江城的霓虹光肆意，透过树影，在地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彩色。
“你酒量什么时候怎么好了？”牧听慈侧过头看他。
周慕年不说话的时候，确实很有白月光校园男神的氛围感。
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整洁干净的衬衫，都完美展示着少年独有的瘦削感。
“去年我就开始喝了……不喝酒没办法睡觉，后面就练起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苦意，“我还没喝够，陪我再去喝杯呗牧听慈。”
牧听慈原本是想拒绝的，但他从来没有看过周慕年这样辛酸的表情，“行，但不要太久。”
“知道，你家妹妹会催。”他噗嗤笑出声，“放心，去的是个清吧，老板人很好，店里没有不三不四的人。”
一路上，周慕年都没有说话，低垂着头。
“这边的啤酒是自家酿的，试试？味道很好的，度数也不高。”
“行。”牧听慈这次没有拒绝。
老板很安静地把他俩的酒水上上来，店里人不多，散落在店面的各个角落，灯光昏暗，只能看见稀疏的人影。
“想跟我说什么，是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吗？”牧听慈用手指不断摩挲着杯身，迟疑了片刻还是先开口问了。
周慕年闷了一口酒，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去年，我爸查出来渐冻症。”
牧听慈愣住了。
“从确诊到去世，不过半年。”周慕年微微侧过头，没有直视牧听慈的眼睛，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难掩少年的窘迫和失落。
“……我爸骗了我妈，他家有渐冻症病史，我爷爷在我爸很小的时候就发病去世了，可我妈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他强忍着情绪，眼睛都憋红了，只能再往自己肚子里灌酒。
这一年来周慕年的异常都在他脑海里走马灯了一遍，牧听慈把住了他的酒瓶，不忍心再看他这样消耗自己的心力。
“……我去做过基因检测了，牧听慈，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年了。”泪水终于抑制不住，从少年的眼睛落下，“我爸去医院的前一天还好好的，就算说话不太对劲，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个度，后面就开始不能吞咽了。”
给朋友再讲述一遍，如同把自己又扔入当时的绝望里。
“我以后也会变成那个样子的！我以后要当个演员，我怎么能说话口齿不清呢……”
“周慕年……”在这样的悲剧面前，牧听慈发觉自己无能为力。
渐冻症，没有痊愈的可能，而遗传性的渐冻症，更是连预防的可能性都没。
周慕年才十八岁，在常人眼中无限可能无线潜力的年纪，他得知了自己百分之百的命运，还困于不知何时灾难会降临的恐惧。
“抱歉……我应该早点知道的。”
“倒什么歉，你又不是我爸。”即使在这个时候，周慕年还是要过过嘴瘾，“……都是我爸的错，明明知道自己有遗传病，但还是要结婚生小孩儿，害了我妈，害了我。”
“要统考校考的那段时间，我真的很想放弃了。”周慕年又灌了一口，满满一杯已经见底，“我觉得干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我不知道我的路要怎么走。但是我妈还是觉得我要去，还是支持我去演戏。”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喝得又快又急，直到现在，周慕年的脸上才有一点微醺的红。
牧听慈不知道说什么，喝了一口。
啤酒很凉，滚入肚子里，像是冷冷的气冲到了脑门，整个人清透了。
周慕年看他终于喝了酒，笑了笑，“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一年以来，他已经学会了见缝插针地苦中作乐。
牧听慈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说了话：“……真的不能治吗？”
周慕年摇了摇头，“真没有。”
他仰起头，举起酒杯，把最后一滴啤酒倒进嘴巴里。
“牧听慈，如果后面那天我突然不联系你了，不要来找我。”
“渐冻症后期的时候，真的很不好看。”他捂住自己的额头，看着光影斑斓的桌面，“我就你这一个说真话的朋友，你得答应我，到时候别来见我。”
自小学开始，牧听慈和周慕年熟识，他知道周慕年有多“自恋”。
不错的家境，姣好的长相，还有着不错的表演天赋，这边的艺考老师都觉他是天生的演员。
牧听慈对渐冻症知之甚少，但他能从字面意思中想象出这种疾病的惨状。
“好，我答应你。”他说道，心里像空了一块儿。
他小时候就经历过至亲的别离，但这些年，这些痛苦的记忆已经很少侵扰他的生活了。
只是在刚才那一瞬，熟悉的悲怆再度出现。
牧听慈把酒饮尽，发觉自己手指有些颤抖。
周慕年是为数不多知道他家事的人，看见牧听慈开始喝起闷酒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现在我还好好的。”
“别多想，只是想告诉你我的事，毕竟你待在江城的话，以后没那么容易聚在一起了。”
牧听慈点了点头，看着周慕年的惆怅又强撑的眼神，说不出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绯色（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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