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尾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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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王府回来，太子的人便告知秦筱，王生在东宫的思音阁等她。
秦筱去赴了约，丫鬟和侍卫都没跟着进来，于是这诺大的空间里只有她和王生两个人。
王生看她的眼神很冷淡，虽然秦筱顶着一张跟罗清雾一模一样的脸，但王生看她完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过并没有恶意。
躯壳里不再是原来的灵魂的事没有挑明，但双方都心照不宣。
“王侍郎，”秦筱先将那两个装着骨灰的盒子放在了王生身前的桌子上:“这是父亲和祖母的东西，有他们生前的遗物和死后留下的骨灰，是太子殿下帮忙找到的，他先拿给了我，不过还是得劳烦你来安置，包括我这个身躯，待我离开后，也需要你来收尸。”
王生眼里的冷淡被微微的惊讶代替。
“我只是来替她达成心愿的，不会久留，”秦筱苦涩的笑了笑:“你是这世上还活着的人里，她最信任也最在意的，所以也只能麻烦你来安排身后事了。”
王生的脸上难掩悲伤:“好。”
“那个叫烟柳的小姑娘，估计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到时候你给她做点心理疏导，让她慢慢消化。”
“好。”
秦筱又将最后那个小一些的木盒递给王生:“此物是你们儿时一起制作的，你应该知道如何打开。”
王生接过后，熟稔的打开盒子，秦筱在一旁补充说道:“这是她生前写的信。”
王生颤抖着手拿出了里面的信纸，简单的扫了一眼后，就非常精准的挑出了罗清雾留给他的那八封。
秦筱不由得感慨:这么默契，可惜有缘无分。
王生读得很仔细，像是生怕漏掉一个字，秦筱半刻钟就能读完所有的信件，而王生只是看其中的八封信件，却用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封信的结尾，哽咽着轻读出了声——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注]
“我知道该如何做了，”王生转头看了秦筱一眼:“多谢你让我看到这些。”
“应该的，”秦筱看王生眼眶通红的模样，也有点被他的情绪感染，她开口安慰对方，眼睛亮亮的:“别太沉浸在负面情绪里了，你这一生的路还很长，只要活着，就永远有希望。”
最后一句话，秦筱也是对自己说的。
她的话音落下后，王生收敛了痛苦的情绪，接着突然说:“你有些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看来有故事，秦筱问:“哦？能说来听听吗？”
王生娓娓道来:“十年前，家乡曾发生过一场灾荒，为了活命，我们一家人只能暂时离开王家村，去别处谋求生路。”
“逃荒途中，我和小雾与外祖母他们走散。我们在外流浪了许久，不知前路在何方，只能一边乞讨一边到处打听家人的下落。”
“颠沛流离了快一月，我和小雾居然不小心跑到了战场上，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去的地方是边境，也是西楚国和东宁国的交界处。”
“那会儿我们已经饿了快三天，小雾在路上感染了风寒，我只能背着昏迷的她苟延残喘的往前走，我曾一度以为我们要死在那儿了，然后我遇到了两个人。”
“是一位将军和她的夫人，那位夫人懂医术，她给小雾看了病，还让我们在他们的营帐中歇息。”
“前线战事吃紧，战场上很不安全，她便没有让我们久留，小雾醒来后，她给我们准备了盘缠，就差人将我们送离了战场。”
“她看我那几日一直心情低落，与我们道别时，她便同我说，只要活着，就永远有希望，你们一定能找到家人的。”
“小雾那时候太小，途中又受了惊吓、发了高烧，所以那段记忆她基本忘了个干净，毕竟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后来我们也没向她提及，但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着，”王生看了眼门外，叹了口气:“我入朝为官之后，有想尽办法去打听那位夫人的身份和去向，却没想到对方竟是东宁国谢世子的夫人，离开人世也已有三年之久。”
“这份恩情，此生也是无法偿还了。”
“你与小雾完全不一样，上一回见面，我便知道小雾不在了，”王生语气里难掩伤感，但看向秦筱的目光里突然多了一丝感激:“但你看人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却都很像那位夫人。”
静静聆听着王生回忆的秦筱，此时身形却微微一晃，险些摔倒。
王生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准备伸手去扶:“你没事吧？”
“无事，”秦筱稳住了身形，有些尴尬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可能是这几日有些累。”
她其实是扯了个慌。
方才她没站稳，是因为在听着王生的叙述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些画面。
画面的内容竟是看着才七八岁模样的王生背着罗清雾，也就是说，王生回忆里的片段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秦筱先开始很是吃惊，以为是自己觉醒了什么特异功能，直到王生说当时遇到的人是谢世子夫人——
秦筱豁然开朗，觉得自己估计又是被随身携带的黑龙鞭影响了。
不过这黑龙鞭是不是过于霸道了点？现在是青天白日，她也没去睡觉，居然都能影响到她。
而且这闪现的几个画面，真实感和熟悉感实在是太强了，就像是她真的看到过似的。
好在只是闪过画面，没让她直接晕过去，也算是万幸。
“那就不打搅了，”王生看秦筱心不在焉的模样，便客气的向她行了个礼:“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秦筱回过神来，提醒了一句:“今日天气似乎不大好，外头可能会下雨，王侍郎记得向宫人要把伞再出去。”
王生:“多谢提醒。”
太子早早为王生准备好了马车，也提前嘱咐车夫要将他安全送回府。
马车行驶到临安城最热闹的集市时，王生却让车夫停了下来。
“此处离我府中不远，剩余这段路，我想自己走走，”王生同那东宫的车夫道:“你回去吧。”
那车夫有些犹豫，目光落在了王生的腿上:“可是大人您的腿脚不便。”
王生只是自嘲的笑了笑:“我只是跛脚，并不是腿断了，不碍事的，你回去吧。”
话已至此，那车夫也不好再阻拦。
此时临安城中已下起了蒙蒙细雨，王生撑着油纸伞，缓缓下了马车。
还有十日便到年关，对于老百姓来说，除夕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绵绵细雨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也阻止不了这集市的热闹非凡。
王生撑着伞，一瘸一拐的走在街道上。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注]
一首熟悉的唱词让王生停住了脚步。
他忍不住循着声音寻找这唱词的来处，发现来自于不远处的一个戏班，距离他不过三米之远。
那戏班在二楼，而楼下，竟是一个包子铺。
王生心口一热，突然又红了眼眶。
十四岁那年，他中了举人，当时的乡长自掏腰包，带着他和儿子去了临安城。
那是王生第一次来到临安城。
这临安城集市上的东西可真贵啊，王生带了一个月的积蓄，最后就只够买三个大肉包子。
回王家村后，便听说村里来了个戏班子，正在村长家门口唱戏。
他谎称自己已经在路上吃了一个包子，把其中两个包子分给了舅舅和外祖母，拿着最后一个包子去找了罗清雾。
罗清雾搬了个小板凳，正聚精会神的坐在村长家门口听戏。
王生到的时候，那戏班子便是在唱这首《踏莎行》。
他陪着罗清雾听完了曲儿，回到家中后，罗清雾抬头怯生生的问他:“生哥，临安城大吗？”
“大。”
“好玩吗？”
“好玩，”那时还是少年心性的王生信誓旦旦的说道:“小雾，三年后我会去参加科举，若能进士及第，便带你和舅舅还有外祖母去临安城，以后我们就在那里生活。”
罗清雾托腮，犹豫道:“可是生哥，西楚不让女子参加科举，我去临安城不能做官，去那儿也没有用啊，反而还会拖你后腿……”
“谁说只有做官才能去临安城啊，做不了官，你也可以做别的营生，”王生宽慰她:“比如说，你可以开间铺子，我看临安城里开的铺子都挺赚钱的。”
“那我要开个包子铺，包子那么好吃肯定有许多人来买，”罗清雾笑了起来:“最好楼上有个戏班子，这样客人可以一边吃包子一边听曲儿。”
“你就这么喜欢听曲儿？”
“喜欢，生哥你不觉得方才的曲儿特别有意思吗？”
……
王生从回忆中逐渐抽离，他收回了目光，抱紧了怀里的遗物，一瘸一拐的往回府的方向走去。
那二楼戏班子唱曲的声音仍未停止，那首《踏莎行》被反复吟唱，从身后传来，又落进了王生的耳朵里。
……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断无寻处。”
……
挚爱和至亲都已不在这人世间，记忆里的“家”，永远被封存在了回忆里，此生就算望尽天涯，也无处寻觅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尾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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