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就算不会发光又怎么样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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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萤转过头，透过草叶的缝隙看向孟延祈。
“有一件事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很清楚了。”
“我不会结婚的，也不会和任何人在一起。”
“为什么？”
孟延祈问道。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男生会接受自己的另一半不但家庭拮据，家里还有需要帮忙赡养几十年的病人。”
“我只想尽自己所能让我爸妈开心快乐地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我愿意和你一起照顾他们。”
孟延祈说，“而且你爸爸不是生病，他应该是丢了一魂一魄。只要找回来，他就能好起来。”
“万一找不回来呢？”
“不会的。”
“万一呢？”
“姜萤，你相信我。”
姜萤转过头注视着孟延祈，她说，“我相信你的。”
“孟延祈，我相信每个许诺的瞬间都是真心，我也相信你这一刻是真的想要帮我照顾他们。”
“可是人生太重了，没有谁能背负着谁走一生，我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我可以的。”孟延祈说，“姜萤，你知道，我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是啊，她知道的。
姜萤在心里默默地应答着。
她知道孟延祈和这个世界的男生不一样。
他不在意她的收入和学历，家里有没有房子，父母有没有退休金，也不在意她愿不愿意生孩子，做不做家庭主妇。
或许因为他只是一段成了精的数据代码，所以有着人类幻想出的美好品格，喜欢一个人，就只是简单又坦荡的喜欢。
可现实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怕自已一旦投身进美梦里，就再也没办法接受平庸的现实。
更怕梦醒了，就什么也没了。
也许是姜萤沉默了太久，两人身边兴致勃勃四处翻腾的萤火虫们也渐渐沉静下来，漂浮着一动不动。
看着闪闪的小黄点，姜萤笑着转移话题，“孟延祈，小时候的我其实常常很不高兴，因为别的小朋友名字都很好听，只有我，是个小虫子。”
“萤字不好吗？”
孟延祈问。
“它挺好的。”
姜萤用手揪着草叶，“只是姜萤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僵硬，显得我好笨，又好呆。”
空中的小虫们像是被姜萤的话激到，屁股冒火似地聚到一起。
“姜林飞，我们的孩子如果是女儿，就叫姜萤吧。”
茫茫草林的上空，又传来艾女士的声音。
萤火虫们组成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低垂着头，看向女子隆起的腹部。
“好啊，就叫萤。”
“不用靠别人，自己也能发光。”姜林飞说。
萤火虫们一闪一闪，显然是十分认同姜林飞的话。
“可我好像不会发光。”
姜萤看着父母渐渐淡去的光影，笑了笑，“我和我要找的那一百只萤火虫一样，就算是虫子，也不会亮。”
普通的，沉默的，不被看见的。
这好像才是她。
说话间，姜萤指尖微麻。
一只小黑虫爬上了她的手。
小虫颤颤巍巍地越过她掌心的纹路，像是攀爬过沟壑山川那样一路往上，停在她其貌不扬的手串上。
小虫像是抱着某种使命前来，努力地在手串上颤动，像是拼尽全身力气，试图点亮自己的尾巴。
但是好像没有用，它的尾巴明明暗暗，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暗了下来。
姜萤望着它，轻轻地叹气。
不知道是在叹息它徒劳无功的努力，还是为注定失败的结局感到松了口气。
普通的小虫，又怎么会能够光是努力就能成功呢？
“可就算不会发光又怎么样？”
就在这时，孟延祈翻身坐起，用指尖轻触那只精疲力竭的小虫，“你是世界上最可爱最独一无二的小虫子，亮或不亮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他的这句话让黯淡的小虫为之一颤。
沙沙，沙沙。
树叶草林中又传来簌簌的声响。
姜萤也坐了起来。
她看见一些同样不亮的小虫低低地飞舞，朝她汇集而来。
它们似乎羞愧于自身的灰暗，只敢微微地抖动翅膀，悄然地前进。
一只，两只，三只……
小虫们踌躇着盘旋，落在她的手串上，越聚越多。
它们像是害怕自己的触角足须触碰到姜萤的皮肤会招惹来她的嫌弃，只敢小心翼翼地缩在手串上，挤成一团。
挤不下的，静静地就盘旋在她身旁，沉默地等待着。
姜萤望着它们，望着望着，心里的某块地方忽然就有些发酸。
难道天生不会亮，就注定要卑微而小心地活着吗？
这是命运的错，不是它们的。
她想做点什么。
胸膛里起伏的情绪让姜萤想要大声说些什么。
于是她对着月光和山林用力地许下心愿，如同一个最虔诚的信徒。
“希望你们都可以变成最闪亮的萤火虫。”
“如果不想发光也没关系，就停在我的手臂上休息。”
“要做什么样的小虫都可以。”
轰隆。
云层中传来闷响，像是天地听到了她的祈愿。
姜萤手上的串珠随着云中的响动亮起丝丝电流，冷蓝色的电流在黯淡的小虫们身上来回流连，从前足到薄薄的翅膀，每一处都留下闪着光的纹路。
电流越转越快，快到姜萤感觉手腕像是要着火了一样。
太烫了，她担心小小的虫子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炽热，怕它们在高温之下变成焦炭。
“不会发光也没关系的！不要勉强自己！”
姜萤喊道。
可没有一只小虫动弹，手串上站不下，它们就一只接着一只，从她手上延展到天空，搭起充满电流的网。
直到这时候，姜萤才看清这些不会发光的小家伙数量之多，远远超过了一百只。
“噗嗤。”
真的有小虫在这样的灼热下化成灰烬。它们就连湮灭的声音都小小的，引不起天地半瞬的回眸。
但它们还是不动。
四周闪着光的萤火虫们都朝着手串靠拢，金黄色的海洋此起彼伏，像是在为同伴加油鼓气。
而姜萤的手完全没知觉了，手串挤压着她的手腕，像是切断她的神经末梢。
“轰隆！”
云层中的闪电终于忍不住露头，朝着手串狠狠劈下。
“不要！”
姜萤像是着了魔，用整个身体护住小虫子们搭起的网。
这一刻她根本顾不得什么成败得失，也管不了这是什么听上去让人匪夷所思的拯救昆虫行动。
哪怕这些虫子渺小得像一颗无足轻重的米粒，她也在乎。
“姜萤！”
孟延祈冲上去抱住姜萤。
“轰！”
巨大的闪电撕裂天地，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黑了下来。
寂静。
漫长的寂静如同亘古长夜，没有生的迹象。
黑暗中，突然有蓝紫色的光亮起。
一颗，两颗，三颗……
姜萤的怀抱被光点亮。
星星在她怀里欢欣地鼓动，她一松手，无数光亮就蓦地从她手中腾飞，像是银河下起了星星雨。
不，它们不是星星，是一只只被点亮的萤火虫。
这些萤火虫甚至比它们天生就闪烁的兄弟姐妹们更加闪亮，飞得又高又快。
仿佛前半生的灰暗只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它们高高地腾飞，和同伴肆意地追逐，绕得人眼花缭乱。
也有一些不想飞的萤火虫停在草叶上，垂下翅膀，静静地享受着草叶被风掀动的波浪。
“孟延祈，它们能发光了！”
姜萤回头，看向把她护在怀里的人。
她的眼睛比萤火虫和星星还要亮，像流淌着欣喜的泉。
手串上也有蓝紫色的流光闪过，不再有乱窜的电流出现，像是彻底地恢复了正常。
“嗯。”
孟延祈轻声道：“是你让它们发光了。”
“你看，因为你的存在，它们很幸福。”
漫天光辉之下，孟延祈慢慢靠近，他说，“我也是这样。”
“姜萤……”
风把他有些忐忑的声音切得细碎：“我可不可以亲一亲你？”
“呼啦！”
萤火虫们激动得尾巴四颤，像是期待已久。
姜萤看着孟延祈一点点贴近。
这好像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如此接近了，却好像是第一个郑重而小心翼翼的吻。
她明明应该躲开的。
身体却好像比心更加诚实。
心跳像擂鼓一样响起。
就在孟延祈即将吻上她的一霎那——
突然！
千万只萤火虫涌向姜萤，如同风一般穿过她的四肢和指尖。
无数星光在她眼前炸开。
极亮过后，就是极暗。
这次，黑暗中又漂浮着一只萤火虫。
它像太阳，又像月亮，悬停在姜萤眼前，发着幽光。
唉，还是真会挑时候。
姜萤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失落还是庆幸。
她抬手轻轻戳了戳萤火虫，很难说不是存了小小的报复心。
圆圆的光斑“biu”地一下，在她面前变成个小山一般的巨人。
说是巨人，其实更像电影《超能陆战队》里的大白。
白白圆圆的四肢，滚滚的肚皮，再加上两点漆黑的眼睛。
只不过这个大白是半透明的，身上长满了苔藓野花。
它一动，手臂上的小雏菊就左摇右晃地摇摆，周身的树杈枝丫也互相打架，发出“咔咔”的声响。
……破案了。
黑漆漆的植物园里追着她的，就是它！
姜萤拽了拽脖子上不存在的红色蝴蝶结，柯南附体。
大白像是急切地想和她表达着什么。
但山林树丛的低语不是人类能够触及到的频率，姜萤只听得见树叶的抖动，和风的呜咽。
“……什么？”
姜萤茫然地看着比比划划的大白。
大白似乎也意识到对面小小的人类实在是愚钝，泄气似地往下duang了duang，圆溜溜的肚皮一弹一弹。
“要不……你再比一遍？”
“我这次更认真一点。”
姜萤手足无措，但又很想揪一揪大白脑袋上耷拉下去的向日葵。
“唉——”姜萤听见山林叹息。
然后，大白抱住了她。
要怎么样去形容这个怀抱呢？
是泥土的味道，下过雨的潮湿青草气很浓很浓，但又夹杂着好多花香。一会儿是茉莉，一会儿又是月季。
还有腐烂，是枯树的死味，也是动物血肉被土壤分解的发酵气息，肉食动物和蛆虫同时咀嚼着。
怀揣着生，也拥抱着死。
森林一切的瞬间都在它身上永恒着。
在生和死空隙里，姜萤听到了好多声音。
大白像是把它听到的人类语言都揉搓到一起，向她发射信号。
“不——要——回——去——”
男女老少的声音汇集在一起，拖出长长的尾音。
不要回去？
姜萤不明白，眼前却又浮现巨大的圆月，和月下的孟延祈。
这一次，月下的孟延祈没了脆弱孤独。
他的发丝蜿蜒而下，像艳丽而剧毒的蛇。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孟延祈的发丝就倏然暴起，朝她蜿蜒而来，紧紧捆住她的手脚，捂住她的口鼻。
冰凉的发丝几乎要割破她的皮肤血管，侵入她的四肢百骸。
没有氧气了。
她无法呼吸，胸腔里的每一丝气息都被牢牢阻绝。
她喊叫不出来，连挣扎都没有办法做到，只能看见孟延祈血红的眼睛，和噙着冷笑的唇。
月亮越来越远，她寻不到一丝生机。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就算不会发光又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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