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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别的选择,她都不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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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执念之海的黑色完全褪去,姜萤就进入了一片巨大的镜中世界。
无数块又高又长的镜片出现在她眼前,折射出数不清的她自己。
妄念迷宫,像个看不到尽头的镜子阵。
姜萤在它面前,一步都迈不出去。
因为镜子们组成了无数个夹角,而路都隐藏在镜子和镜子之间,根本看不清。
她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一切参照物。
整个世界以她为圆心,只剩下这些幽幽泛光的镜子。
这要怎么走?
姜萤像被困在笼子的小仓鼠,这里探探,那里摸摸,试图找出点门道。
或许是姜萤足够仔细,她突然在这一大圈镜子里,发现了点不一样的——
有个镜子里一闪而过的身影,好像不是她!
别跑!
姜萤瞪大了眼睛,直直朝着那面镜子冲过去。可明明看上去很近的路,她就是怎么也走不到,左挤右挤很久,才在镜子中碰撞出一条路。
等到逮住那片镜子里鬼鬼祟祟的人影,姜萤傻眼了。
这怎么不是她——穿着工装戴着工牌,上班上得一脸死相,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挂着,头油得可以炒盘菜。
……这也过于写实了!
姜萤被自己怨鬼一样的造型吓了一跳,她跳开,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可惜打工鬼不依不饶,原本还躲着她,现在却又飘着过来缠上她——
“小姜,你有多久没努力了?”
女鬼阴恻恻地笑起来,一张嘴,就是被996腌入味的感觉。
“你你你,你别过来啊!”
姜萤拒绝的手都摇出残影了,她拼命往镜子阵里挤,不想再和社畜有什么瓜葛。
但可能是跑得太急、慌不择路,姜萤撞上了另一块不太对劲的镜子——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镜子里是什么样,就被一股力道拽进了幻境里。
那是一间满是阳光的画室,颜料满地,大大小小的画堆了好多副。
姜萤打量着四周,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
她像是被植入了某种指令,自发地拿起画笔,然后不由自主地,开始一点点铺满空白的纸张。
群青,钴绿,胭脂粉……
所有的颜色在她眼前绽开。
就这么一笔一划地画着,画到最后,她的整个灵魂都轻快了起来。
她忍不住开始欣赏起了自己的画。
她画得太好了,每个笔触都带着几乎要直抵人灵魂的美,每一笔都是她包含爱意的涂抹。
画着画着,姜萤有点沉迷其中。
“嗡嗡——”
姜萤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放下调色盘,看着蜂拥而至的消息——
“大大,你的那副《萤火虫》,真的太美了!一看见那幅画,我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流!”
这是她的粉丝在发射小爱心。
无数小爱心蜂拥而至,在她的评论区游曳。
“姜老师,北清大学美术学院想要邀请您去当客座教授,学生们特别喜欢您。”
学术邀约纷沓而至,奠定她的社会地位。
“姜老师,恭喜啊。”
“您的作品这次获了国际当代艺术奖的金奖,我们想邀请您来欧意,办一个您个人的特展。您在这边粉丝特别多,大家都想见见您。”
她才二十几岁就获得了艺术界的最高奖项,作品供不应求。
哇,她竟然如此厉害吗!
姜萤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的人生闪闪发光——这似乎不是别人安排好的什么刮彩票就中一百万的财运加持,也不是她依附着别人得到的生活。
而是她创造的,一笔笔从她的手上流淌出的,灵魂的赞歌。
可是姜萤只是咧了咧嘴,高声道:“这就是你的本事吗?实在也太弱了一点。”
就连那个神秘声音许诺的顶配版人生她都没有选,再用这种幻想人生考验干部,这妄念迷宫是不是太小儿科了?
梦想成真固然很美好,可是见过厚巫之地的波澜壮阔,见过那些需要她帮助的人,实现梦想就不再是她最渴望的事了。
幻境悄然不动,似乎像是听不懂姜萤在说什么一样。
姜萤也不动,就这么环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等着。
终于,画室四周泛起波澜,在微光中,走出了一个人——
姜萤看见一身泼墨长裙,挽着头发的自己拿着画笔,款款而来,朝她伸出手:“继续画吧,留在这儿,我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最好的结局?”
姜萤笑了,望着那个头发微卷,气质卓然的自己:“那你说,我还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你会失败,天火之下,厚巫之地生灵涂炭。”
画家姜萤说:“就算侥幸成功,你当上了神,也会重蹈穹天的覆辙,变得面目全非。”
“就算没有变成穹天,成为了真正的神,你会千岁万岁地活着,可所有你在意的人总有一天都会消散,你只能不停地追寻他们的转世。”
“可你知道的,就算是转世,也再不是当初那个人。就连孟延祈,也不过只能陪你几个世纪。”
画家的语气平静,可那平静里,有着如同麻木的空白,“你会永远孤独,直到天地毁灭。”
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永远孤独吗?
姜萤原本有些不屑一顾的表情有了一丝波动。
画家说:“至少变成我,你可以完成你的梦想,过有意义的人生。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的画,我保证。”
“别说了!你休想骗我。”
姜萤不想再听,捂住耳朵。
在姜萤的拒绝之下,幻境猛然消散,只剩画家姜萤在镜子与她四目相对,笑容幽微。
画家姜萤说,“没关系,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等你回心转意。”
她说,“反正拒绝了顶配版的人生,我就是你最好的归宿。”
一旁的社畜姜萤从镜子中飘过来,同样笑容玩味:“我也是不错的选择哦,虽然累点,但熬过去就是升职加薪结婚生子,老了拿着退休金到处玩儿,一辈子不愁吃穿。”
“反正死了以后再转世,又是新的一局,总有新的机遇。”
社畜姜萤笑得没心没肺,“当个能爱能恨的普通人,也比当那不死不灭又无情无欲的寂寞真神要好。”
“……你们,真烦。”
姜萤不想再听镜中的自己废话,她离开那几面冷冰冰的镜子,寻找着出去的路。
可是这镜中世界好大,看似是路,走过去却只能撞到冰冷的镜片。看似此路不通,可她探手探脚地,却好像前面没有镜子,真的是路……
真是乱七八糟,晕头转向。
在勉强走出那段曲里拐弯的路之后,迷宫的路突然变得笔直起来。
姜萤走在这段和走廊差不多宽的直路上,看见路两旁无数的镜子照映出无数个她,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个平行世界嵌套在一起。
无论她做什么动作,镜中无数的她都会和她同步,如同万花筒般让人眼花缭乱。
整个世界无比明亮,又没有尽头。
在这层叠之中,像是没有了时间,也没有了空间。
只剩她和无数个自己待在一起,空寂得有些可怕。
突然,姜萤看见几面镜子上又浮现了不同的影子。她心中大喜,仿佛找到了某种突破口。
可是镜中朝她撞来的,却比之前的画家和社畜可怕太多。
第一个,是失败者姜萤。
“姜氏,你看看这漫天天火,都是你非要和本尊作对,惹出来的祸患!”
“哈哈哈哈哈,不过蝼蚁,也胆敢妄想成神,这便是你的报应。”
燃烧的世界里,只剩穹天上神笑得疯狂,“你就在地狱里,永远地忏悔吧!”
火焚万里。
每一寸都烧上姜萤的四肢骸骨,融化她的皮肉头骨。无数漆黑焦炭的骸骨朝她爬来,伸出死不瞑目的手。
一旦失败,等待她的便是无间地狱。
即使画家姜萤已经预告过,可看着那融化坍塌的世界,姜萤还是剜心裂胆,天旋地转。
不,不,不……
这不是她要的结局!
姜萤奋力挣扎,用尽全力捶起了身边看不见的屏障。
“我知道你是假的!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终于,在姜萤手骨拍打得几欲碎裂之际,“砰”地一声,她从那面盛着失败者姜萤的镜子里掉了出来,狼狈不堪。
可是下一瞬,她又被旁边的镜中人拖了过去——
这一次,是预言之子姜萤。
姜萤坐在宝殿的高台之上,原本穹天上神用无瑕美玉所雕刻的上神宝座已经换了模样——
在姜萤这里,最舒服的是沙发。
她被困在沙发上,左手边放着异世界最新款的游戏,右手边是吃完了就自动刷新的零食架子。
身后的侍卫个个帅得惨绝人寰,见她放下薯片挣扎着要起身,便要跪下来给她用鲛人纱擦手。
“别!别!我自己来!”
姜萤连连摆手,心道这次的幻象可真是蜜里藏刀。
她看见自己一朝打败穹天上神,厚巫之地万千生灵请命,一定要她做这个上神。她不做,他们便要血溅当场。
得了,架在这儿了,不得不当。
可当了上神,这海里的鲛人族便送来几千匹鲛人纱,说是恭贺她为厚巫之地除掉大患,让她用一个鲛人十几年才织得一匹的鲛纱擦脚上厕所。
要是不收,便是看不起鲛人非人非仙,寒了海里亿万生灵的心。
然后,人族进献的帅哥来了,温润公子,阳刚将军,禁欲仙长,年下狼狗,斯文败类,阳光少年……各种类型应有尽有。
她说不要,这边高高兴兴地把人请出三十三重天,那边人族就要杀了这些“不中用”的,被上神厌弃的奴仆。
那还能怎么办?
只能留下来远远地打发去别的殿宇。
可架不住里面有些又帅又真的对她花心思的,装着偶遇,买通上仙,要来给她当个撑扇子的小仆。
哎……
只是当个小仆而已,打发到一边去吧。
再然后,这三十三重天上,山药豆糖葫芦长成了树。
某个金仙不知道从哪里打探来她的喜好,将整个天界最高的柱子上打满了洞眼,全插上糖葫芦,美其名曰“上神想什么时候吃,奴婢们伸手就能摘过来。”
不是她刻意要腐败哇!可这也太多了,难以列举,方方面面。
一个连小组长都没做过的现代社畜,要统管天界几万号厚巫之地掐尖的人精,妖精,仙精。
谈何容易?不,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连管理学都没学过的人,心软耳根子又软,怎么当上神?
可姜萤根本出不去这个幻象,只能被剧情按着头往下走。
那些人神妖无孔不入,就连她的一点点自我怀疑都会被立刻打消:“上神的这个想法极好!我等无能,想不出您这等惊天动地的妙计啊!”
或许错的不是那些人,他们也只不过是想为自己、为家族、为家国挣一些上神的另眼相待。
可是人心总是贪婪,得了另眼相待还不够,要好处多多,全收到囊中去。
很多东西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原本警惕万分的姜萤,早已记不清这只是一个镜中幻象,更记不清自己曾经信誓旦旦的誓言,那仿佛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她曾想着,她绝不会,也绝不能变成穹天那样偏私的坏神。
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问心无愧。
可当晨光熹微之时,新的预言之子提着剑踏过三十三重天,身后跟着无数揭竿而起的人。
他们抱着死而无憾的决心,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的眼神,望着她。
可就算到了这样的时候,宝殿上的神仙还在振振有词——
“陛下,您是堂堂天神,怎会有错?”
“是那下界的无知小民不懂上神治理天地所做的平衡,才会说您偏袒烛国。烛国乃是戮月魔尊的家乡,不过输送了三四个金仙去烛国投胎做事造福百姓,有何不可?”
“是啊,上神。戮月魔尊当年为您挡下穹天的惊天一鞭,再也未曾醒来。他是您的救命恩人,您日日怀缅他,为他的家乡多添几个助益,乃是人之常情啊!”
高高的云遮住了她的眼睛,原来在故事里,她也变成了那个最大的反派。
命运啊,真是从来不留丝毫情面。
当姜萤看着那个朝气蓬勃、伤痕累累却眼中燃着火焰的预言之子朝她一步步走来,当锋利的剑光划破她的咽喉,鲜血染红沙发的时候。
姜萤轻笑起来,她握住那个推翻她的后来人的手,喃喃道——
“不要像我一样。”
“别听,别信,别做这个上神。”
当姜萤的世界慢慢陷入黑暗,一切篇章落下帷幕之时,她才发现自己依旧在镜中世界,而她面前的镜子上映照着的,是身穿上神衣袍,头戴紫金花冠的她。
上神姜萤,结局也不过如此。
姜萤扯了扯嘴角。
喉咙上的剧痛犹在。她下意识想抬手让侍者倒奶茶,指尖落了空,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冰冷的镜前。
当了几千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上神,一朝从变回凡人,她甚至有些分不清,痛的是那个被推翻的上神,还是此刻的她自己。
这时候,镜中的上神姜萤开口道:“你一直看着我,难道是觉得这个结局还算不错?反正泼天的福,享也享受过了,主宰万物那么爽,哪怕就爽它几百年,有何不可?”
“是啊,有何不可。”
姜萤不置可否。
“那就来吧。”上神姜萤欣然朝她伸出手:“天地做老大,你做老二,就这么办吧。”
“可是他们不应该再遭受一遍了。”
姜萤低声道:“后来的那个人,也不应该再陷入命运的轮回了。”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上神姜萤歪了歪脑袋,发间的华丽簪花清脆作响。
“我是说,厚巫之地的人们不该再被头脑发懵的上神迫害一糟了,不管是穹天,还是我。”
姜萤顿了顿,继续道,“我之后的那个预言之子,也不该和我是一样的结局了。”
上神姜萤有些不可思议,“那个人杀了你哎,你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你不该好好反思下怎么找到那个人,然后宰了吗?这样你就能再多爽几千年了。”
“不。”
姜萤抬起眼睛,眼里的火光更加沉甸甸。她朝上神姜萤笑道:“你这一遭,反倒让我更想清楚了一些事。”
“我本来以为,穹天死了,厚巫之地就有救了。”
她目光里的渴望更盛,“有错的不止是穹天,我要掀翻整个仙界。”
她总是只把枪口对准统治者,可这整个盘子都烂得透透的了。
既然如此,不如一整盘都摔了吧!
上神姜萤对姜萤的脑回路感到不可思议:“你还真要去‘享受’无边孤寂啊?简直没救了!”
上神姜萤摇摇头,可她似乎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紧锁的眉头很快就放开了。
她意味深长道,“等着吧,你会回来哭着求我的。”
话音落下,上神姜萤在镜中渐渐隐去身影。
她的身后,出现了一个更加光辉和飘渺的形象,置身于一片圣洁的白光之中,无喜无悲,面色平静——
那是,真神姜萤。
姜萤望着镜子,忍不住深深呼吸。
然后她迈开脚步,坚定地径直朝着成为真神的那个自己走过去了。
哪怕要万世孤寂,她也得去做。
命运把她推到这个地方,所有别的选项她都不想要。
只有这个选项,是她一直要选的。
但姜萤没看到的是,她身后,所有的幻影都勾起唇角,幽幽地注视着她走进真神姜萤,走进她们为她准备好的终极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