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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钢笔 但我从来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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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怪物吃掉之前,她的食物都以为自己只是在和她一起生活。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妈妈是一个杀人犯,那么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杀人犯。
新闻上说她是激情杀人,因为学生顶嘴惹怒了她,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因为我就在现场。
谈行舟没有顶嘴,她一句话都没有讲。
要从哪里讲起我妈妈呢……
在我小的时候,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妈妈爱你”。
她真的很爱我,至少她一直强调这一点,周围的所有人也都这样告诉我。
她是高中教师,要教好几个班级,平时上课很累,但她从来不会错过任何可以跟我相处的机会。
爸爸工作也很忙,但她从来不会抱怨爸爸没时间陪我,反而她会吃醋爸爸陪我玩了太多时间。
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在家里摆了一块小白板,上面用马克笔记录着我今天叫了多少句妈妈,又叫了多少句爸爸。
如果妈妈的次数少于爸爸,她就会表现得很伤心,除非我站在她面前一遍一遍叫妈妈,把次数补回来。
这是我们家的温馨时刻。
这种时候她就会露出一种非常幸福、非常满足的笑容,好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
曾经我也会因为这种笑容而觉得无比幸福。
她喜欢给我买东西,只要我对任何一个玩偶,任何一种食物,任何一款衣服表现出喜欢,她就会源源不断地给我买这种东西,直到我不再表现出明显的偏好。
比如某次我吃到一种现做的海苔卷,觉得味道不错,她就连续一个月每天都去那家店买,店家没有开门,她甚至还会开车去隔壁市的另一家店买,确保我每天都能吃到。
同一类东西,她只会给我最好的,最贵的。
所以家里的亲戚朋友总是说妈妈太溺爱我了,但妈妈不喜欢这个词,因为这样会让我听起来是一个坏小孩。
她说芽芽是独属于她的礼物,值得世界上最棒的东西和最多的爱。
但有一种情况是例外的。
如果我表现出对某样东西持有程度很高的喜爱,那么这件东西就会被列入她的黑名单。
很矛盾,是吧?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摸清其中的规律。
让我来解释一下。
我可以评价一样东西“还不错”“挺好的”,但如果我说“我好喜欢这个”,那么她就会萌生出一种危机感。
就像我在一年级的时候很痴迷某个国产动画片里的一个小兔子角色,一开始她十分热衷于给我买相关的周边,直到后面她发现我真的特别喜欢它。
然后事情就有点变味了。
我某天醒过来,发现我的小兔子玩偶,以及跟那个角色有关的一切东西都不见了。
于是我很着急地去跑过去问她,她笑着说:“小兔子收拾了行李去冒险了。”
我当然没有那么好骗,于是又哭又闹,说想要我的玩偶回来。
她看起来很伤心,于是问我:“是小兔子重要还是妈妈重要?你是想要妈妈留在家里还是小兔子留在家里?”
我记不得自己的回答了,总之我不再哭闹着要玩偶回来了。
她给我买了很多东西补偿我,还专门请了假带我去旅游。我记得我们同一周内去了四个不同的游乐场。
我玩得很开心。我不厌其烦地坐旋转木马,她在下面等得很耐心,满脸笑容地举着相机,只是要求我每次路过她都要跟她打招呼。
那是冬天,游乐场里有卖冰淇淋的摊位,前面站了一堆想吃冰淇淋但被家长拒绝的小孩,哭的哭,闹的闹,打滚的打滚。
我没说要吃,但妈妈说:“芽芽,要不要吃冰淇淋?他们一定会很羡慕。”
我当然不会拒绝冰淇淋,于是我说我想要一个哈密瓜味道的。
妈妈给我买了两个味道,一个草莓味,一个芒果味。
她说这两个卖得最火,卖相最好,我要吃就吃最好的。
我一直记得那两个冰淇淋的味道,很冰,很凉,很好吃。
我一路举过去,馋哭好几个小孩子。
她看我吃冰淇淋,脸上还是那种拥有了全世界的笑容。
我当时觉得她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后面我感冒了,爸爸埋怨妈妈给我吃太多冰,妈妈说:“但是我和芽芽有了珍贵的回忆。”
爸爸笑着说她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把女儿当芭比娃娃养。
但事情没有结束。在我已经不再痴迷小兔子的时候,她开始在我面前说那个角色的坏话。
听起来很奇怪,对吧?但事情并不是以一种连贯的、清晰的脉络发展的,很多时候我根本无法把因和果联系起来。
所以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上一件事情的延续,也不知道我的喜欢是角色被诋毁的前置条件。
她是用一种隐秘的方式来让我觉得自己曾经着迷的东西没有那么好,也不值得我去喜欢。
比如我们在外面吃饭,她会示意我看向隔壁桌某个吃饭狼吞虎咽的小朋友,说他就像小兔子角色一样“鲁莽”“粗俗”,同时夸我吃东西斯文,雅观。
再比如我们喜欢一起看一个实验科普节目,如果有人做实验失败了,她会说那个人像小兔子角色一样“迟钝”“木讷”,还说如果她们像我一样聪明伶俐,实验一定能一次就成功。
我也许反驳了,也许没有,但到最后为了让话题早点结束,我学会应和她了。
后面类似的事情又发生过几次,于是我知道自己不能太喜欢一个东西,不然它就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就连好的印象也会被擦除。
但我从来没怀疑过她的爱。
没人会因为妈妈太爱自己而恨她,对吧?况且她是真的给了我远超别人的物质条件,给了我很多陪伴,给了我很多夸赞。
她时时刻刻都让我知道我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被紧紧的爱包裹着,有时候会觉得窒息,但更多时候会觉得温暖。
世界上这样的妈妈应该有很多吧?
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谈行舟的出现。
谈行舟是我们的邻居,我们住在同一个别墅区里,也读同一所小学。
一开始我和她并不相熟,只是会一起和小区里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孩在附近的小公园里玩。
我和谈行舟偶尔会讲几句话。
我当时最喜欢和其中一个小女孩玩,我记得她名字最后一个字是华,大家都叫她花花。
她善良,可爱,活泼,和善,总是笑眯眯的,讲话很有礼貌,而且从来不会发脾气。
小孩子在一起玩避免不了吵架和打闹,但是花花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吵过架,她就是这么一个温和的女孩。
我们都喜欢她。
花花的妈妈很喜欢小孩子,所以夏天外面太热或者冬天太冷的情况下我们就会去花花家里,她妈妈总是很欢迎我们。
三年级的暑假,小公园要重建,我们几个女孩子一起玩的地方就自然而然转移到了花花家。
没过多久,妈妈学校也放暑假了,所以她就不再愿意我去花花家玩了。
她说,她平时因为上班都没有完整的时间陪我,好不容易放暑假,她想要多一点时间跟我一起玩。
但前一天花花说好了她妈妈第二天要帮我们烤动物饼干,我特别期待。
于是我像个成熟的小大人一样跟妈妈讲:“我和花花约好了,明天我们再一起玩好吗?”
妈妈笑着问我,是花花重要还是妈妈重要?
我不知道如果我没有那么回答的话,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我说:“你是妈妈,花花是我最好的朋友。”
妈妈又笑着问我,那花花和妈妈一起掉在水里,你会救谁?
我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她们两个掉在水里挣扎,而我站在岸上无能为力的画面,于是我就哭了起来。
妈妈一边安抚我,一边让我重复“妈妈是芽芽最好的朋友”,我哭着重复了很多遍,她终于同意我去花花家玩了。
但那天我玩得很不开心,脑子里一直被这件事情困扰。
谈行舟注意到我情绪低落,于是问我怎么回事。
谈行舟当时也只有四年级,但她总是表现得比我们都成熟,会用一些很“大人”的高级词汇,并且看上去特别会拿主意,所以我告诉她了。
她一脸严肃地告诉我,我妈妈这叫“控制欲”,是不对的,是“病态”的。
我觉得她的话很刺耳,于是立刻反驳了她。我说妈妈总是给我买特别多好看的衣服,给我买最新的玩具,给我买最贵的文具。
我知道很没逻辑,但当时的我只是一心想要维护妈妈。
谈行舟愣愣地看着我,然后说:“那她让你自己选吗?”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但没再接话。
只是后来的每一天我都在思考她说的那句话,把“控制欲”三个字反复咀嚼,直到完全消化。
妈妈确实很少询问我的意见,或者问了也不会采纳。
但那又怎么样?我还是小孩子,我当然没办法决定早饭是吃包子还是烧卖,也没办法决定要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合适今天的温度和场合,更没办法决定那些她特别笃定的事情。
我还太小,而妈妈又太爱我。我这样告诉自己,并且决定再也不要跟谈行舟讲话。
直到妈妈开始讲花花的坏话。
我以为是那次的事情让她有些不满,于是刻意在她面前少提花花,但她开始变本加厉了。
她说花花是个很不乖的小孩,见了面从不跟她打招呼,翻个白眼就跑开了。
我立刻反驳,说花花不会翻白眼,上次我们几个模仿电视剧里的人物翻白眼,只有她没学会。
她说:“你不相信妈妈?”
我怕她伤心,于是说我信。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我没有信。
之后的某一天,她突然说她亲眼看见花花在学校门口的小商店里偷了东西。
我心里一惊,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谈行舟那些关于病态控制欲的话。
我知道花花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决定要相信她。
于是我冷静下来,问妈妈是在哪家商店看见的,什么时候看见的,又看见花花偷了什么。
万一是看错了呢?
妈妈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么细,于是她非常伤心地又说了那句话:“你不相信妈妈,是吗?”
我说,我不信花花会做这种事情,她一定是看错了。
她说,你不相信妈妈,而是相信一个外人?
我没有说话。
你一定猜不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阵子,花花有偷窃癖的消息在整个别墅区都传开了。
我们这群孩子基本都上同一所小学,有些甚至都是同一个班,所以家长们之间消息很灵通。
我们只知道消息是从大人们那里传出来的。
大人们和小孩子传消息的方式不同,前者隐秘而细节丰富,消息会小规模失真,但保持着大人视角的稳定性。
后者昭然而粗疏简略,版本多样,内容混乱,而且总会夸张到让人摸不着头脑。
流言说花花从小东西偷起,最后偷了一支昂贵的钢笔,是卖文具的小商店里最值钱的东西。
“偷窃癖”,这就是大人的谣言,带着成人的傲慢与偏见,且一锤定音,一击致命。
我听到这个谣传的时候,整个人如坠冰窟。
原来妈妈这几天脸上的观察、试探,全都是因为这个。
她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骗我,把她的谎言散播出去,让它成为再也难以澄清的谣言。
一个无法澄清的谣言,会成为太多人心中的成见。
我放学和花花她们一起走,她无精打采,看起来有些萎靡。
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这样的流言宛若千钧之重,根本无力抵抗。
我当然相信她没有偷,所以我提议去那家小商店问问,看看有没有这回事。
大家同意了我的提议,于是我们跑去那家店,问老板最近有没有丢失值钱的钢笔。老板很和蔼,摇着头说小学生要偷也不会偷那么贵的钢笔,况且她店里已经很久没有进过钢笔的货了。
我记得花花的表情,那是一种洗脱冤屈的兴奋与委屈,眉毛上扬,嘴巴却颤抖着往下撇。
印象里花花总是笑着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露出一个有些扭曲的表情。
她笑了几声,忍不住哭了起来,抽噎着说她就是没偷,她根本没有那个什么癖。
所有人都在安慰她,谈行舟在一旁试着说服老板贴一个告示,写上此店未售卖钢笔。
只有我站在最外圈,说不出一句话。
多么可笑的谎言,一支自始至终没存在过的钢笔,可能会成为她一辈子的阴影。
但真的是妈妈干的吗?
回到家,我胆战心惊地问妈妈:“你那次看见花花在小商店偷了什么东西?”
妈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欣喜,她说:“妈妈亲眼看见她偷了一支钢笔。”
我一瞬间通体冰凉,浑身哆嗦。
我说,妈妈,那家店不卖钢笔。
妈妈的眼睛紧紧盯了我一秒,忽地放松下来,然后极尽温柔地对我说:“不是这一家,就是另一家,不是钢笔,就是别的东西。芽芽,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妈妈呢?”
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和花花当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