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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青色[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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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突然有个文件要紧急审,徐青未到餐厅的时候比预计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徐继来和贺俐敏已经到了。
两个人贴的很近,正小声说着体己话,贺俐敏脸上的笑容徐青未已经好久没见到了。
怪不得一向最讨厌别人迟到的母亲这次没有进行电话轰炸。
“未未,坐。”
徐继来面容慈祥,父女俩都忙,算起来将近也将近一个月未见了。
寒暄了一会儿,菜却迟迟未上,徐青未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爸,妈,还不开始吗,我晚上还约了姜芥。”
贺俐敏看了看时间,缓缓开口。
“未未,一转眼你就二十八岁了…”
徐青未立刻明白,这顿饭的主要目的大概不在为她庆生。
她努力维持脸上的表情不崩塌。
“你一直懂事优秀,从来不让我们操心。”贺俐敏也不希望引起女儿的反感,“除了事业,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一下其他方面。”
果然,图穷匕见。
“妈妈,我刚升合伙人,负责的东西更多,暂时抽不出时间考虑别的。”
“未未,”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发表言论的徐继来开口,”女孩子有事业是好事,但是要分清主次。”
徐继来身居高位多年,说话不怒自威。
主次?
徐青未心里嗤笑。
气氛压抑,她身上的反骨隐隐发痒。
“什么是主,什么是次呢?”
“家里不缺你的那点钱,爸爸永远能给你托底。”
“但是如果现在还不计划组建家庭,等再过几年,你发现自己仍然孑然一身,没人照顾的时候,是一定会后悔的。”
徐青未一直都知道,她有一对儿典型的传统父母,但是徐继来的这番话还是让她感到震惊。
在旁人眼中的合伙人高薪对于徐继来而言是三瓜俩枣,但是她选择律师这个行业,初衷是为了帮助别人,案子成功时的成就感对她而言比千金重。
可是徐继来是商人,眼里只能看到回报,只有钱。
再说家庭。
呵?
他们这个三口之家,看似平静无波,内里则千疮百孔,一碰就碎。
徐青未望向母亲,贺俐敏的脸上露出和徐继来一样的规劝神色。
仿佛她是迷途里的羊羔,或是不听话的小孩。
徐青未第一次直接对她们这个家里的“话事人“说这么重的话。
“爸,你说组建家庭之后就能有所依靠,我怎么从妈妈身上没看出来呢?”
“她生病时,悲伤时,你在哪呢?”
“这些本来该由你承担的情绪价值,都是我在提供。”
“而我是她女儿,不是丈夫。”
“青未,别说了。”贺俐敏急得变了音调。
遮羞布扯下后,常年处于阴暗的霉菌全部暴露无疑,徐青未似乎能听见阳光炙烤下的滋滋声。
空气停滞,谁也没有继续开口。
贺俐敏松开挽着丈夫的手,顺了顺而耳后的头发,“未未,我们不是一定要强迫你做什么决定。”
“只是做父母的不免关心则乱。”
“你和小祁都走到订婚那步了,说分开就分开了,爸爸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
“看你那时候状态不好,我们也不敢多问。”
“现在都快半年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告诉我们了。”
徐继来把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
他没说话,但是浓重的呼吸昭示着他的不满。
祁亦初这孩子家境差点,但是学历外貌和徐青未不相上下,此外举止得体,脑子活泛,以后前途不错。
徐继来对他还算满意。
只是订婚宴刚结束徐青未就单方面告知他们俩分开了,她当时只是留下一句原则性问题就飞港城分部出了两个月公差,之后便没人提起这个令人不愉快的话题。
贺俐敏当时和徐继来关系也紧张,也没空关心徐青未。
现在自己的主要矛盾解决了,就分出时间来做关心女儿的好妈妈。
“小祁那孩子,一个月前还给我发消息问好呢。”
“未未,感情都是需要磨合的,你是个高自尊孩子,底线拉的高,但是如果小祁没犯什么大错,都是可以继续商量的嘛。”
“你们俩真的再没可能了?”
要不是对面坐着的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徐青未此刻真的很想翻桌走人。
此外,一天之内连续两次听到祁亦初这个令她作呕的名字,已经没了任何庆生的心思。
“订婚宴结束的晚上,我在他手机里发现他出轨的证据,他出轨三年,邮件往来,开房记录我都有。”
“你们要不要看看。”
“此外,分手不到四个月,他就官宣了那位出轨对象。”
在父母石化的表情里,徐青未声音平静无波。
“还是说,妈妈你觉得他这样做我也得妥协。”
如同平地惊雷,贺俐敏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回事,她慌忙拿出手机。
“我没看到小祁更新朋友圈啊。”
徐青未觉得贺俐敏简直无药可救。
她在和姜芥的聊天记录里翻出截图,甩到贺俐敏面前。
“他当然不敢在你们面前袒露一切。”
“过错方恨不得立刻夹着尾巴逃走。”
“这个混账。”徐继来几乎拍案而起,“他敢这么对你,我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对不起,未未,妈妈不知道,真的对不起。”贺俐敏看着眼前神色淡漠的女儿,心下震颤,眼泪不由自主的留下来。
自己到底是个多么不合格的母亲,女儿发生这么大的事都不愿意告诉自己。
“已经是半年前的事,现在就不必再提了。”
徐青未将餐巾递给母亲。
“你们不必担心,我并没有失去对家庭生活的憧憬。”
“但是爸爸妈妈,我只会与值得的人相守一生。”
“如果这顿饭意义不在为我庆生,而是为我相亲的话,我觉得我可以走了。”
“当然不是,生日礼物爸爸妈妈都为你准备好了。”贺俐敏将放在桌子底下的包装袋拿出来。
“只是我们才知道你和祁亦初之间发生了这么多。”
包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只是一个人。
“未未,江阿姨靳叔叔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想过来庆祝。我们便自作主张的叫了他们刚从英国回来的儿子。”
“你别在意好不好,就当两家人吃个饭。”
“什么都不用发生。”
声音越发近了。
良好的教养让徐青未没法做出在相识长辈面前夺门而出这种事,她深呼吸,重新落座。
靳家是他们从前的邻居,后来因为生意变动一家人搬到海城,现在又重新回到中城定居,便开始联络旧识。
靳念冬的初中高中都和徐青未在同一个学校,他比她大一岁,也高一级。
在外人面前怎么也要保持风度。
再加之许久未见,两家父母很快便热聊起来。
徐青未实在没兴趣,但是话题时不时的就会转到她身上,她只能撑起微笑,附和着回应。
好在靳念冬话不多,不需要徐青未额外应付。
中途她借口去洗手间,终于离开让人窒息的包厢。
姜芥那边正在和当事人取证,大概一个小时后过来。
徐青未给她发了地址,让她到了给她电话。
餐厅是日式风格,洗手台在走廊尽头的外间。徐青未慢悠悠的洗了两遍手,并不想立刻回去,就靠在一旁回复工作群的微信。
之后滑到朋友圈。
草草翻过几页,跳出熟悉的微信头像,青色的池塘里,水滴泛起涟漪,是晏池。
她翻回去,发现他在中午的时候发了一条朋友圈。
两张图片。
一张他拍,一张是已经发给过徐青未的蛋糕照片。
徐青未将照片放大。
背景好像是男生宿舍,从角落篮球和墙边的统一铁艺床可见一斑。
他穿了一件铁灰色冲锋衣,下摆抽绳收紧,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下身黑色长裤,靠在门边,手里拎着Barko的包装袋,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阳光呈条状落在他脸上,将本就棱角分明的骨相衬得更明显。
额前碎发凌乱的搭着,那双桃花眼仿佛能透过相机,直直的看到人心里。
实在是帅的犯规。
他没发文案,只配了个蛋糕emoji。
很明显,这条朋友圈是发给徐青未看的,因为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小故事。
徐青未点进他的头像。
他朋友圈没有时限,是全部可见的状态。
但是数量很少,几条歌曲分享链接,几张球赛照片。
2021年的时候他发了一条中城政法的录取通知书。
最后一条是2018年的一张照片,好像是高中的开学典礼。
里面没有一张人像照。
如果说昨天徐青未还觉得自己是多想,那么此时此刻,她可以完全确定。
晏池对他,有超出朋友界限的情感。
换句话说,他喜欢她。
那她呢?
徐青未试图厘清思绪。
平心而论,她绝对不讨厌晏池,甚至说的上有好感,要不然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侵入她领界的机会。
但是。
如果跳出朋友框架,和他成为恋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六年,犹如天堑。
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照片里清朗少年在此刻显得尤为无辜。
还是不要点赞了吧。
她想。
就像月亮不会变成绿色,鲸鱼不能在沙漠里游泳。
不可能发生的事,最好连微弱的希望都不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