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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涟漪[四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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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在繁忙的考试月,徐青未的最后一次讲座仍旧座无虚席。
她今天没有放太多篇幅在专业内容和案例的讲解上,而是着重于回答同学们的提问。
毕竟在就业市场低迷,就业环境内卷的当下,很多同学容易迷失方向,脱离本心。
晏池仍旧坐在老位置,仰头看着徐青未。
她立在那,眉眼温润谦和,语气娓娓道来,像洁白珍珠,光而不耀,内敛从容。
这样美好的人,很难不让人为之倾倒吧。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刚刚的照片,手指摩挲过她的轮廓。
六年前,在中大附中的高一新生欢迎会的后台,晏池第一次看见她。
她是被邀请回校分享学习经验的研究生学姐,长发飘飘,带一副无框眼镜,不施粉黛却美的夺人心魄。
他是刚经历家庭变故,内心充满怨愤和不满的“反面典型”。
要不是看在晏池留级前的竞赛成绩和晏肃安对学校改建的资金支持,他这样劣迹斑斑,是没法够上中大附中这样金字塔尖的。
入学后没几天,晏池已经在学校的其他动员会上公然反叛过老师,于是班主任禁止他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只能在后台做体力劳动,以示惩罚。
不过他向来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主儿,将他负责的区域“外包”给其他同学,自己则坐在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无聊的摆弄手机。
眼前的细碎光线被一个身影遮住,晏池不耐抬头,徐青未就是这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
逆着光鳞,白色及膝裙,小腿纤细无比,像美少女战士降临在现实世界。
声音轻柔的像七月的风,他心头的诳燥顷刻被抚平。
原来是她的演讲稿掉了一页,应该就落在这附近。晏池低头环顾一圈,在椅子下面看到一张手卡。
递给她时,手指不小心触到她的手背。
那是坚信无神论者的晏池第一次动摇。
因为肌肤相接的瞬间,他清晰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同时打在他的心脏,或许是爱神丘比特的箭。
他怔怔地听着她道谢,看着她转身离开,走向其他前来分享的同学旁,微笑聆听他们说话。
枯燥的领导讲话,两个小时,晏池愣是一动没动。
已经有一年多,他不曾像这样集中注意力了。
终于轮到徐青未登台。
明亮的白色光束打在她身上,只要站在那儿,她不用开口,已经是焦点。
光明璀璨里,她欣然接受台下的掌声雷动。
他像老鼠般躲在能看到她身影的黑暗角落,红着眼,同高烧的病人一样。
听她讲,“在你们这个年纪,我开始接触世界,思考自己。学习太过枯燥时,我总问自己一个问题,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现在几年过去了,我想我有了一点点见解。”
“从时间的宏观维度上丈量,几十年的生命长度就像大海溅起的水花一样短暂,所以人生的意义本就不在宏大叙事里。”
“就像存在主义哲学中强调,‘人是自己选择的总和’,所以对我们每一个独立个体而言,在这几十年中体验值得记住的瞬间,寻找生命的锚点,这才是人生的意义。”
“不要因为短暂的黑暗而迷失自己,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活着的真切感,才是对自己应该有的交代。”
如同暗夜里的明月高悬,鲸落万物生长,他青春期里的滋生的阴暗霉菌开始停止扩散。
她讲话后活动便接近尾声,退场时人太多,晏池回过神想去找她,但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向组织活动的学生询问,知道了徐青未的名字和大学,又在档案馆翻到了有她照片的校友册,看到了高中时候的她。
脸上还有未褪的稚嫩婴儿肥,但是眼神却澄澈坚定。
晏池拍下那张照片,打印出来一直放在钱包里。
他无数次想过,如果他们的家庭平凡普通,父亲不在名利场上追逐,母亲不必自怨自艾,是不是会幸福很多。
因此,晏池对晏肃安一直充满怨愤。
可是命运的网早已落下,藤线盘枝错节,晏池不由得感激,好在上天仍旧对他有所垂怜。
一直憎恨的父亲的金钱让他在上了这所高中。
因为天气阴沉他没有逃课,离开学校。
后台好几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他选择坐在这个角落。
如果稍有不慎的话…
如果他错过她…
那么他的世界将永坠黑暗,绝不会迎来如此焕然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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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比预计晚一个小时结束,两人回到徐青未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
上午晏池抽空,把她已经放在4s店半个月,修复完全的沃尔沃开了回来,停在她车位上。
已经习惯那个位置的M8这次只能放在物业员工的临时车位,走向电梯口时,晏池回头望了一眼,一向迅猛矫健的“兄弟”缩在角落,看起来有几分委屈。
这段他偷来的幸福时间终究要结束。
徐青未的生活将重新回归原样,他只能退场。
本身就没带太多东西,晏池很快便收拾好。
临走前,帮她检查了水路和燃气接口,确认一切正常。
站在门边,他不放心的继续叮嘱。
“冷藏的食物如果超过三天才吃,之前一定要仔细看好状态。”
“睡前注意关好门窗。”
“如果手不舒服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你确定自己能开车?我可以过来接送你上下班的。”
徐青未笑意盈盈的看着他,“我可以的,放心吧。”
晏池:“对了,客卫的洗漱用品我没收,你可以直接丢掉。”
徐青未:“知道了,我会看着处理的。”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嘴唇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清越的脸上染上薄霜。
怎么了这是。
徐青未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蹙眉看向他。
难道是他以为自己在赶他走?
徐青未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时候不早了,她怕他回去太晚影响休息。
“好,我走了。”晏池深深看她一眼,手放在门把上。
“等一下。”徐青未伸手拽住他地行李箱。
“你…”
“是不是不开心了?”
“为什么?”
她的眼底覆着一层水光,纯然又无辜。
晏池叹息,心已经软成一团。
该怎么和她解释呢?
他不是不开心,只是害怕和不安。
她是如此优秀,也是如此美丽,周围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男人,喜欢她,想靠近她。
上次在海城飞机上遇到的那位靳总,是徐家世交,风度翩翩,儒雅成熟。就算她那个渣男前任,在事业上也的确有所成就,与她匹敌。
而自己呢。
他已经用全力追赶,以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出现在她身边,他还是用了六年。
除了一张漂亮的脸,父亲出于同情和愧疚给的钱,他什么都没有。
而且自己的年纪对徐青未而言是个巨大减分项。
情绪低落时,他甚至自暴自弃的想,她的心动,只是一时的尝鲜吧。时间久了,发现他空有外壳,是不是就不会再喜欢他了。
可是这些话怎么能对她说呢。
世界上的所有雄性动物,都只想表现出最强壮,最完美的一面。
破碎的,不安的,脆弱的那些,他有时候自己都不想面对。
“没什么。”
晏池哑声答,帮她把垂落的头发重新挂到耳后。
艰难的吞咽后,还是忍不住的问。
“今天之后,你还会联系我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发消息给你的话,你会回复吗?”
徐青未诧异的看着他,“我会的。”
像被点通穴位,徐青未一下子知道晏池突如其来的低落是怎么回事了。
“我会的。”她语气加重,重复一遍。
“你也在方正工作过,律所的强度你是知道的。上班时间我可能没有太多时间处理私事,但是下班之后我一定会回的,好吗?”
或许是这段时间被他照顾惯了,徐青未忘记他也才二十出头。
面对喜欢的人模棱两可的答复,当然会患得患失,会自我怀疑。
更何况,两人生活工作的环境完全不同,从她家离开后,两个人的交集几乎等于零。
“晏池,低一点。”她开口,想揉一揉他的头发。
晏池曲腿弯腰,主动把脑袋凑到她手边。
像渴求爱抚的大型犬。
徐青未摸了两下,踮脚在他耳边,语气轻柔的像棉絮,“我说过,我在认真考虑我们的关系,别担心好吗?”
“或许休息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出去玩。”
晏池眼底迸发出惊人的神采。
她说的这些,听起来像是约会。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和我约会?”
好学生的求知欲是极其旺盛的,不懂的点会立刻向老师请教。
徐青未耳根发烫,“嗯,我们可以试着约会。”
“姐姐,我可以抱你吗?”晏池松开紧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
徐青未仿佛能看到,他背后的尾巴在毛茸茸的摇。
最后还是心软道,“嗯。”
然后小狗的呼吸就粗重的落在她颈畔。
“姐姐,我可以亲你吗?”
很容易得寸进尺的犬类生物。
“不行。”徐青未拍了下他后背。
晏池的头稍微动了动,趁着徐青未不注意在她脸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下。
在徐青未做出反应之前,他很迅捷的拿了东西离开。
脸颊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徐青未心跳加速。
难道纯情是种会感染的病毒吗?
明明是姐姐,但是一个吻却让她变得像是刚接触情爱的少女。
心绪尚未平静,口袋里的手机收到晏池消息。
[QC: 姐姐,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