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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和江文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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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滟是被一阵上楼梯很重的脚步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券形双联花玻璃钢窗凝结一层薄雾,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落,微弱曦光从水珠轨迹渗透进室内,奶油色统排壁橱和五斗橱泛着浅浅光晕。
宁滟被光晕晃了神,隔了两秒才想起这是当年她和江骄的事情被父亲发现后,被强行搬离茂林别墅,派人严加看管她的公寓。
今天怎么会梦到这个地方?
正当宁滟心里疑惑,大门突然被敲响。
等门被推开,宁滟才发现大门门锁是坏的,久远的记忆又逐渐清晰。
搬进这间公寓第四年,沪城被我军解放。
建国第二年九月,看管她的刘姨出门再没回来后,沪二棉纺厂的公方代表找到她,才知道父亲早就先将他最宠爱的三姨太和两个儿子安置到香港,之后秘密出售名下多家工厂,将所得资金多方套汇,最终一起逃往海外。
完全忘记她这个原配生的女儿。
还是受其影响已经被定为资产阶级出身的女儿。
“你和江文彬没戏,他领导不批准。”
冷硬而熟悉的声音骤然将宁滟从记忆中拉回,宁滟脑袋空白了一秒。
猛地抬头,当看见同样熟悉但又陌生的背影,宁滟感觉心脏也跟着骤停了一秒。
她紧紧盯着大步往外走的背影,张唇想说话,背影倏然停住。
江骄凌晨刚从援朝战场荣归,下了火车就被领导抓住,要他顺道处理江文彬跟一个资本家千金小姐的事。
他被领导特地开车一路送到女方家,不得不上楼撂下一句话算是完成任务。
就当他快踏出门,突然从门口墙上的钢雕凤凰镜子看到一张泪眼朦胧的芙蓉面,身形刹那间僵住。
房间陷入寂静。
窗外鸟鸣不止,阳光温热后更为浓郁的白玉兰香气飘进房间,却覆盖不住江骄身上的血腥味。
江骄仔细辨别镜子里的脸,当最终确定后,眼神阴寒的已经能凝成冰。
江骄伸手将刚才推开门重重关上,穿着军装的胸膛不断起伏,下颌绷紧转头面向弹簧沙发,愤怒的鼻息突然一停。
刚才坐在沙发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探着手直直朝他走了过来。
逐渐近在咫尺,又直直撞上他的胸膛。
柔软的触感撞碎了江骄眼里的阴寒。
还没等他反应,听到一声“咦?”,柔软的触感再次从胸膛传来,这次力道更重,宁滟整个人都被往后弹了一步,江骄下意识伸出手臂抓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从手腕席卷全身,宁滟瞪大双眼抬头看着江骄,“热的?”
江骄眼里的阴寒已经彻底不复存在,反而多了一丝茫然,很快又被让人看不懂的神色掩饰,“你以为我死了?”
没等宁滟回答,江骄紧紧盯着比起十年前更消瘦但却出落的更娇艳的脸,语气嘲弄:“没能如你所愿,我还活着。”
宁滟双眼震惊但充满喜色,“你,你能听见我说话?!”
江骄脸上的嘲弄再次因宁滟莫名其妙的反应消失,且一时说不出话来。
宁滟却已经不需要他回答,反握住他的手指,当摸到温热粗糙的手感,眼里的喜色更甚,从他的手指顺着手臂一路摸到了他的脸时,突然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脸。
突然挨了一耳光的江骄:“......”
还没来得及生气,就听到面前曾经抛弃过他的女朋友,两眼期待看着他问:“疼吗?”
江骄甚至有种曾经“始乱终弃”的人是他的恍惚。
没等到他的回答,宁滟着急的又抬起双手拍着他的脸,“疼不疼?”
被左右扇着脸,并逐渐扇的越来越重的江骄,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疼。”
但却没想起抓住她的双手,阻拦她继续触碰自己的脸。
哪怕是扇他的脸。
江骄任由她的双手捧住他的脸。
看着宁滟眼里切切实实的惊喜,江骄冷硬的嘴角不自觉慢慢松懈。
等宁滟突然像是中奖了一样雀跃跑到窗边,江骄才感到脸颊一阵火辣。
宁滟拉开窗户,楼下花园里洁白的白玉兰盛放,闻着新鲜的空气,她突然朝着街外大声“喂”了一句,白玉兰枝头的鸟振翅而飞,街道上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男工人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见到江骄的震惊与喜悦,已经被另一种巨大的狂喜掩盖。
父亲逃离之后,宁滟将茂林别墅捐给政府做地段医院,主动带头将父亲不知道是忘记还是没当回事的沪二棉纺厂申请公私合营。
公方代表相信她的立场,也知道她与父亲之前就立场不一样,但她是宁铭远的女儿,是更改不掉的事实。
即便公方代表和街道居委会都很照顾她,但避免不了资本家女儿出身成分带来的伤害,更重要的是那些想趁机占便宜的人让宁滟防的身心俱疲,她是在一个午后思念已故去的母亲和曾经的江骄中陷入灵魂梦游状态。
她看到了新中国的发展。
从五十年代公私合营到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再到二十一世纪后中国迅速腾飞的辉煌。
她陷入梦游状态,不断在这段近百年历史中循环,没人听得到她说话,她也无法触碰任何人,更没办法脱离梦境。
直到今天被一阵上楼的脚步声唤醒。
宁滟使劲嗅了嗅白玉兰香气,清晨新鲜空气逐渐平复因喜悦疯狂跳跃的心脏,身后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让她想起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宁滟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江骄。
他穿着一身布满战场痕迹的军服,身材清瘦悍利,一张俊脸褪去了记忆中十七八岁少年稚嫩,眉若远山,长睫浓密,乌沉沉的眸子里不像当初看她总是藏满了情意,此时看着很是薄情寡义。
江骄敏锐捕捉到宁滟的情绪,他虽不懂刚才她的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但她要和江文彬结婚了却是当下的事实。
想到这里,江骄的脸色又慢慢恢复之前的阴寒。
只是比起刚才毫无血色的脸,被宁滟重重拍了几巴掌泛红的脸,这股阴寒终是不如刚才骇人。
宁滟被他说不清道不明,比起恨更像是贪婪的眼神盯的有些不自在,转身朝着五斗橱走去,翻箱倒柜只找出一罐已经见底的白砂糖,倒在两个喝花茶的瓷杯里,提起暖水壶,却发现暖水壶里的水已经没了热气,连白糖都难以化开。
宁滟来不及细想自己是睡了多久,略有点尴尬的将两杯白糖水端到茶几上,一杯放到离江骄比较近的位置,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甜滋滋的口感让宁滟控制不住接着就将一整杯白糖水全喝光了。
江骄看着宁滟悄悄“咯吱咯吱”嚼着白砂糖,喝完不自觉还舔了舔嘴唇,眼神明显往他这杯又瞄了一眼:“.......”
江骄端起杯子递给宁滟,再次嘲弄出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战场回来的是你。”
宁滟使劲将眼神从杯子上收回来,摆了摆手,有礼道:“你喝。”
江骄将杯子放到宁滟面前,抬头打量这间公寓,脑子里回想的是李师长在过来路上对江文彬对象的介绍。
资本家卷款带着全家逃跑了,就留下一个原配生的女儿。
“这里就你一个人住?”
“之前不是。”
宁滟看着回过头的江骄,继续解释道:“之前有一位刘姨住在这边,后来她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住了。”
江骄正想再问,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响起。
宁滟慢慢将手放到因饥饿停不下来抗议的肚子上,垂下头,脸也跟着慢慢羞红。
江骄:“......”
气氛再次凝固住,江骄再次连生气都忘了。
他往厨房走去,很快又走出来,皱眉看着消瘦的宁滟,“太太怎么没和你一起住?”
宁滟:“我妈去世了。”
江骄过了很久才说话:“......什么时候的事?”
宁滟:“你走那年冬天。”
江骄面色一顿。
室内继续陷入长久的安静。
直到宁滟肚子再次开始叫唤了两声,江骄才朝着门外走去。
宁滟看着人走了,垂着头安静了很长时间,伸手将另一杯已经缓缓化开的白糖水端起来,舍不得的小口小口喝完,过程又持续了很久很久,甜意抚平了内心的酸涩,饥饿感却愈发严重,她不得不暂时将江骄放到一边,开始回想接下来生存的问题。
此时国家正在进行私营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不久后将因为物资极度匮乏进入统购统销长达三四十年的票证时代。
即便她手里有点存款,但未来吃饭将要粮票,穿衣要布票,吃肉要肉票,而刚喝完的白糖水的白砂糖,都得要稀缺的糖票才能购买。
沪二棉纺厂公私合营之后,公方代表周厂长说过会帮她在厂里安排一份工作,让她自食其力。
公私合营全面完成还得一年左右,她得在各种票证铺天盖地进入社会之前,想办法去多囤积一些物资。
不过随着私房改造,住房公有制政策的实行,这套公寓也不会是她长久住所,估计有了正式工作之后,厂里会分给她一间亭子间,或是搬到厂里的集体宿舍。
想到这里,宁滟从书桌抽屉拿出纸笔,将原本打算囤积的物资减去三分之二记在纸上。
比起肚子的生存,出身成分将面临的生存更为严重。
最迟一两年将会开始的整.风反右,未来文.革,她资本家女儿的出身......
笔尖停在纸上。
大门被推开。
宁滟意外抬头看着又回来的江骄。
他将铝饭盒放到茶几上,掀开盖子,饭盒里放着一客生煎馒头,两份油纸包裹的葱油饼和炸得金黄的粢饭糕,又将绿色军用水壶拧开盖子放到她面前,浓郁的豆浆香气弥漫鼻尖。
江骄什么都没说,从餐桌下面拉出一把椅子,放到她对面坐下。
“十分钟,把肚子填饱,我有话问你。”
想到刚才他讲话一再被自己肚子的饥饿声打断,宁滟往前挪了挪,看了一眼底部金黄酥脆的生煎,又想到只有十分钟,选择拿起油纸包的葱油饼。
“你不一起吃吗?”
“不饿。”
宁滟刚准备咬,对面的江骄站了起来,往厨房走去。
过了一会儿,江骄端着一个小碗和一双筷子出来。
碗筷放到宁滟面前时,发现碗里倒了用来蘸生煎馒头吃的米醋。
宁滟看着坐回去一声不吭的江骄,“.......谢谢。”
宁滟认真吃着久违的食物,油滋滋酥脆的葱油饼,外表酥脆内里软糯的粢饭糕,还有肉馅鲜嫩多汁的生煎馒头蘸了醋一口饱满爆浆。
“可以二十分钟。”
对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已经彻底沉浸在享受美食中的宁滟,略带疑惑看过去。江骄抿了抿嘴角,“不用着急,可以二十分钟。”
宁滟还没说话,江骄又道:“半个小时也行。”
并没有着急的宁滟,被他这么一说,想到可能自己吃相不太好,只好放慢了节奏,匀速进食。
每样剩了一半,显得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不是她,宁滟放下筷子,用手绢擦了擦嘴唇,“我吃好了。”
江骄眼神变得阴沉,语气也比刚才变得冰冷:“你和江文彬在一起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