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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夏日潮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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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像一个被时光精心包浆的巨型乐器。当临晋宴指尖离开施坦威D型大三角钢琴最后一个象牙白的琴键时,那曲改编自希腊神话的《普罗米修斯之火》交响诗的最后一个和弦,仿佛仍挟着滚烫的余烬,悬停在穹顶繁复的金色花纹之间。空气里有种绷紧后的寂静,仿佛整个大厅都在屏息。
然后,掌声轰然而起,如同涨潮,一层层涌来,几乎要掀翻那些绘着音乐女神的天顶画。灯光师是懂他的,一束冷白色的追光,精准地钉在他挺直如松的背脊上,将他与身后庞大的交响乐团隔开,成为一个孤绝而强大的发光体。汗珠沿着他锋利的颌线滑落,在强光下亮得像碎钻。他没动,甚至没去看台下那片黑压压的、因激动而模糊的人脸,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它们刚刚驯服了一场声音的暴风雨。
侧幕边,经纪人艾伦激动得手舞足蹈,夸张地做着口型:“Encore!(安可!)” 今晚太成功了,评论家的挑剔、同行隐晦的比较,都被这山呼海啸般的掌声碾得粉碎。临晋宴是注定要站在聚光灯最中央的人,从很多年前就是。
可他的目光,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滑过璀璨的水晶吊灯,越过一层层如花瓣般舒展的包厢,落向二楼右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的光线很暗,隐没在巴洛克装饰的阴影里,只有安全通道指示灯泛着一点微弱的绿,像深海中遥远的光斑。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几个小时前,那里曾坐着另一个人,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同样征服了这座音乐圣殿。
那是这场名为“经纬”的东西方音乐对话开幕之夜的上半场。言与书登台时,厅内的嘈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他穿着剪裁极度合身的黑色丝绒礼服,没有多余的装饰,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静立舞台中央,便是风景。他微微颔首,将那把1732年的瓜奈里“大卫王”轻轻托起,抵在颈间。只是一个起手式,空气的密度仿佛都改变了。
他奏的是伊萨伊的《d小调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叙事曲”》。没有钢琴伴奏,没有乐团托底,只有一个人,一把琴,面对千人之众。技巧是登峰造极的,双音、琶音、泛音、左手拨弦……复杂艰深得令人屏息,每一个音符却都清晰、准确、冰冷,像用最锋利的冰棱在寂静的湖面雕刻。没有戏剧性的肢体摇摆,没有沉醉的蹙眉闭目,他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疏淡的,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出一丝琴弦震颤传递至神经末梢的反馈。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克制与精确,构建起一个无比私密又无比强大的情感场域——那不是倾诉,是呈现;不是燃烧,是低温的恒久辐射。乐评人第二天会绞尽脑汁地赞美:“言与书的琴声,是思想的形状,是冰层下凝固的火焰,聆听他,需要穿过一片理性的极光。”
他的谢幕比他的演奏更简短。掌声雷动时,他只极深地鞠了一躬,弧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然后便拿着琴,转身,稳步走入侧幕,任凭身后的声浪如何挽留,不曾回头。干脆,利落,不留一丝可供捕捉的余温。
此刻,回忆着那冰冷又滚烫的琴音,临晋宴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只有自己明白的弧度。他抬手,示意准备安可的乐团指挥稍等,然后面向观众,用流利的德语简短致谢。灯光重新聚焦,他坐回琴凳。
安可曲出人意料。不是他标志性的炫技李斯特或激情澎湃的拉赫玛尼诺夫,而是一曲改编后格外简约、柔和的舒伯特《即兴曲》Op.90 No.3。音符从他指尖流淌出来,不再是滔天巨浪,而是月光下静静蜿蜒的溪流,温润、澄澈,带着一种抚慰般的宁静,缓缓漫过方才被《普罗米修斯之火》灼烧过的空气。几个敏锐的乐评人交换着眼神,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临晋宴的“月光面”?罕见的柔情时刻。
只有临晋宴自己知道,这曲月光是弹给谁听的。有些对话,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对视,音符便是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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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厅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将前台的喧嚣彻底隔绝。通往贵宾休息室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头、抛光铜器和残留的香水味混合的气息,是独属于古老剧院后台的味道。
临晋宴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休息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宁静的空间。言与书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窗外是夜幕下维也纳老城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沉默地耸立。他脱了演出服的外套,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骨。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只是无意识地轻轻转动。
听到门响,他没有立刻回头。
临晋宴反手带上门,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吧台。冰桶里镇着矿泉水,他拿出两瓶,瓶身瞬间蒙上细密的水珠。他拧开一瓶,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然后拿着另一瓶,走到言与书身边,将瓶子轻轻碰了碰他拿着烟的那只手的手背。
言与书这才侧过脸,接过水,指尖冰凉。“谢谢。”他的声音比琴声稍暖,但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第三乐章,”临晋宴也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个降B的泛音,你处理得比东京那次更‘干’了。几乎不给任何延续的空间。”
“嗯,”言与书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东京那次……湿度太高,琴弦的反应有点滞。这里的空气更干净。”他顿了顿,“而且,伊萨伊写那个音,本就不是为了‘好听’。”
“所以你就把它磨成一把更薄的刀?”临晋宴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
“准确,是刀应有的样子。”言与书将烟放回桌上的银质烟盒,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过多的‘味道’,是演奏者的虚荣。”
临晋宴低笑一声,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们之间的对话常常如此,触及专业便锋利如刀,却又点到即止,因为彼此都太懂那条界限在哪里。“庆功宴在美景宫,”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奥地利的□□长和几个王室基金会的人都会到场,艾伦说是个不错的社交机会。”
言与书已经转过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仔细地抚平上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我不过去了。”他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明早十点的航班,飞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那边有个关于巴洛克时期弓法的研讨会,我是主讲之一。”
意料之中的答案。临晋宴点点头,并不觉得失望或意外。他们早已不是需要捆绑出现在社交场合来证明关系或获取资源的新人。各自的领域都已达到相当的高度,行程表密密麻麻,像两颗高速运转的星辰,有各自引力强大的轨道。偶尔的交汇,光影相接的瞬间,便已足够照亮彼此心底某片晦暗的星域。
“巧了,”临晋宴也拿起自己挂在衣架上的羊绒大衣,触手柔软温暖,“我下周在卡内基,和阿姆斯特丹那帮人合作。曲目单临时加了点东西……梅西安的《时间终结四重奏》钢琴独奏改编版。”
言与书整理袖扣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停滞了那么一刹那,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秒。《时间终结》,二战时期,作曲家梅西安在战俘营里为仅有的四件乐器所作。那是绝望中的圣像,废墟上的星空,充满了破碎的节奏、鸟鸣的隐喻和对彼岸永恒的凝视。它不是临晋宴一贯擅长的那种充满磅礴生命力和辉煌技巧的作品,它要求的是极致的结构控制、凝神的内省,以及一种近乎苦修般的耐心。
“那个版本,”言与书终于抬起眼,目光清湛,像秋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直直看向临晋宴,“对钢琴家的左手指法结构和右手的音色分层,是炼狱级的考验。尤其是第六乐章,‘耶稣永恒性的赞歌’那一段,钢琴要模仿出钟声、管风琴和弦乐齐奏的混合音效……”他罕见地说了较长的一段话,尽管语调依旧平稳。
“所以是‘新挑战’。”临晋宴穿上大衣,肩线瞬间被撑得利落挺拔,他嘴角噙着一丝那几年媒体常形容为“傲慢”此刻却更近似于纯粹自信的笑意,“总不能一直让你觉得,我只会用音量砸开音乐厅的大门。” 这话隐约带了点遥远的、属于篮球场边的少年意气,但被岁月打磨得圆润而隐晦。
言与书极淡地扬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太浅,像蜻蜓点过水面,几乎没留下痕迹,却让他整张清冷的脸生动了刹那。“卡内基的音响,对那首曲子的低频反馈很苛刻。”他给出一个技术性的提醒,算是某种程度的“拭目以待”。
临晋宴颔首,表示收到。没有更多的交流了。他走向门口,手握上黄铜门把,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传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停了一瞬。
“纽约这几天有寒流,”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语调平常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你那件旧大衣不够厚。带上我上次留在你琴房那件灰色的。”
言与书已经重新面向窗户,闻言,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作应答。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冰冷的玻璃,窗外,维也纳的夜色温柔而深沉。
门开了,又轻轻合上。休息室里重归寂静,只有那盏落地灯散发着温暖却孤独的光晕。言与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沙发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干干净净。他解锁,点开邮箱,最新一封已读邮件,来自艾伦,标题是“卡内基音乐厅——临晋宴先生演出VIP包厢席位确认及电子门票”。发送时间是两天前。
他看了几秒,没有回复,熄灭了屏幕。手机被放回口袋,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璀璨的灯火星河,拎起靠在墙边那只黑色的、印着细小划痕的琴盒。盒子很重,里面是他并肩作战的伙伴,也是他通往无数个寂静或喧闹舞台的通行证。
走向另一个专用出口时,他的步伐稳定依旧,只是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握了一下右手的手腕——那是长久持琴、按压琴弦后,肌肉习惯性的细微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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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纽约,卡内基音乐厅。
临晋宴的演出在周五晚上。这座位于第七大道与57街交汇处的文艺复兴风格建筑,内部是温暖的蜜糖色,声学效果举世闻名。当晚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期待。
上半场是相对“安全”的曲目,肖邦和李斯特,临晋宴发挥得无可挑剔,技巧华丽,情感充沛,掌声热烈。中场休息时,乐迷和评论家们交谈着,氛围轻松。然而,当下半场开场,节目单上出现《时间终结四重奏》(钢琴独奏版)时,观众席里泛起一阵轻微的、惊讶的骚动。选择这首曲子作为商业音乐会下半场的主打,胆量不小。
灯光暗下,只留一束光打在钢琴和演奏者身上。临晋宴今晚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他静坐了片刻,然后抬手。
第一个音符落下,像一块黑色的石头投入死寂的潭水。然后,音乐以一种非传统的、支离破碎的形态展开。复杂的节奏型交错层叠,不和谐的音响碰撞,高音区模仿着战俘营外真实的鸟鸣(梅西安是鸟类学家),低音区则沉重如教堂的丧钟。没有流畅的旋律线,没有传统的和声进行,只有一种近乎数学般精确又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音响结构。
临晋宴的演奏,与他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他身体前倾,极度专注,每一个触键都深思熟虑,力度的控制精细入微,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搭建一座由声音构成的、脆弱而崇高的水晶教堂。尤其是第六乐章,他的左手在低音区奏出连绵不绝的钟声般的持续音,右手则在中高音区以不同的触键方式营造出管风琴般的共鸣与弦乐般的吟唱,几个声部独立又交融,构建出一种庞大、肃穆、直指苍穹的音响空间。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的神情是凝定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严肃。
当最后一个漫长的和弦最终消逝在空气中,音乐厅里出现了长时间的、完全的静默。观众仿佛被带入了一个陌生的时空,需要时间回神。然后,掌声才迟疑地、继而越来越热烈地响起。这不是那种即时性的狂热欢呼,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带着思索和敬意的认可。不少资深乐迷和评论家用力鼓掌,他们听懂了这场冒险的价值。
临晋宴起身谢幕,鞠躬。灯光照亮他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他的目光,再次习惯性地、不着痕迹地扫过二楼那个特定的区域——那是艾伦预留的、视野最好也最隐蔽的包厢之一。
包厢里,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幕半掩。言与书独自坐在阴影里,他已经脱了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姿态和他听任何一场严肃音乐会时并无二致。只有一直微微蹙起的眉心,在最后乐章那恢弘而悲悯的“赞歌”响起时,才几不可察地舒展了开来。当临晋宴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这个方向时,他交叠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演出结束后的后台,比维也纳那次更喧闹一些。卡内基的后台走廊里挤满了祝贺的人、记者、热情的朋友。临晋宴耐心地应对着,签名,合影,接受简短的采访。直到人群渐渐散去,艾伦才挤过来,低声说:“言先生先走了,让我转告你,第七乐章模仿‘天使’段落的那几个超高音区颤音,”艾伦努力回忆着那拗口的专业表述,“他说……音色控制得‘比以前像样多了’。”
临晋宴正在用湿毛巾擦手,闻言,动作一顿,随即,一个真正舒展开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终于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他脸上。他把毛巾扔给艾伦,“原话肯定不是‘像样多了’。”
艾伦耸耸肩,“大意如此。他还说,纽约果然很冷。”
临晋宴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走到自己的休息室,拿出手机。屏幕上很干净,没有新信息。他点开一个几乎从未有过对话的联系人,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字,只是调出了一张照片——是昨天排练间隙,他站在卡内基音乐厅空荡荡的舞台中央,从钢琴的方向看向观众席拍下的。巨大的红色座椅像一片沉默的海,而二楼那个包厢的位置,在照片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暗影。
他看了几秒,关掉了屏幕。
窗外的纽约,灯火彻夜不眠,车流如同光河。两个城市,两场演出,两次未曾对视的凝望。他们的世界早已广阔如星河,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就像那曲《时间终结》,在破碎的时空里,最终指向的,是某种永恒的回响。
无需拥抱,无需蜜语,甚至无需频繁的相见。当他们在各自的巅峰,奏出唯有彼此能完全解码的乐章时,那便是这个成年世界里,最深沉、最确凿的浪漫。星辰并行,光年之外,回响相闻。
卡内基后台那点带着凉意的空气,直到临晋宴坐上返回公寓的车,才真正从皮肤上褪去。车窗外的纽约像一块被肆意切割的霓虹水晶,晃眼,却没什么温度。司机是合作多年的本地人,安静地驾驶着这辆黑色的轿车,穿梭在午夜依旧川流不息的街道上。
艾伦坐在副驾,还在兴奋地复盘着今晚的演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半张脸。“《纽约客》的乐评人刚给我发了消息,说你的梅西安‘让人重新思考钢琴在表现主义音乐中的边界’……老天,晋宴,这可是《纽约客》!还有,卡内基的艺术总监想约你聊聊明年乐季驻场艺术家的事情……”
临晋宴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眉心。高强度演出后的虚脱感正慢慢浮上来,但神经却依旧兴奋地跳动着,像琴弦被拨动后持续的微颤。艾伦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脑海里反复响起的,却是言与书那句经过艾伦转述、必定被“翻译”得温和了许多的评价——“比以前像样多了”。
他能想象出那人说这话时的样子。大概是在某个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角落,可能是机场贵宾室,也可能是他纽约那间公寓的琴房,穿着那件自己硬塞过去的灰色羊绒开衫(他果然带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但眼神里会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苛刻的认真。言与书从不轻易夸奖,他的“像样”,大抵已等同于寻常乐评人口中的“卓越”。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这感觉有些奇异,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在篮球场上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然后下意识地、紧张地去瞥场边那个安静看书的人,捕捉对方眼中是否有一闪而过的光亮。只是如今,球场换成了世界顶级的音乐厅,汗水换成了指尖与琴键碰撞出的星河,而那份期待被“看见”、被“懂得”的心情,却穿越了汹涌的时光,依旧清晰如昨。
“直接回公寓。”临晋宴对司机说,打断了艾伦的喋喋不休。
艾伦转过头,有些意外:“不去庆功宴了?好几个赞助商和媒体朋友都在……”
“累了。”临晋宴言简意赅,重新闭上眼睛,摆出拒绝交谈的姿态。艾伦了解他的脾气,耸耸肩,转回去继续处理手机里雪片般飞来的消息。
公寓在中央公园西侧,高层,视野开阔。推开门,一室冷清。保姆定期打扫,一切都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临晋宴脱下大衣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公园在脚下铺展开一片沉郁的墨绿,更远处是曼哈顿参差的天际线,灯火璀璨,却与他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他忽然觉得这房子空得有些过分。成功,掌声,荣誉,塞满了行程表,填满了媒体版面,却似乎填不满此刻骤然安静下来的心绪。他想起言与书在维也纳休息室窗前独自站立的背影,那时他觉得那背影清寂而完满,如同他奏出的音乐。可现在,轮到自己站在这样的高度俯瞰城市时,却品出一丝不同的滋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一条航空公司的提醒短信,关于他明天下午飞往伦敦的航班信息。下一站是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与英国室内乐团合作贝多芬的皇帝协奏曲。周而复始。
他划掉短信,手指在通讯录某个名字上停顿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只是点开了手机相册里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看背景是夏天,葱郁的树荫,粗糙的水泥篮球场边,一个穿着白色校服衬衫的清瘦背影坐在长椅上,微微低着头,膝盖上放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发梢和肩头跳跃着光斑。那是很多年前,他用老旧手机偷偷拍下的,言与书。
那时他们之间隔着整个喧闹的球场和无数纷乱的心事,如今他们之间隔着大洋、时差和各自领域的巅峰。距离以不同的形式存在,却似乎从未真正消失。
他熄掉屏幕,将手机丢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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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雨总是来得没有道理。临晋宴结束在阿尔伯特音乐厅的排练,走出艺术家入口时,细密的雨丝正将这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潮湿的空气带着英伦特有的阴冷,钻进大衣的缝隙。他皱了皱眉,撑开助理提前备好的黑伞。
接下来的行程是接受一家老牌古典音乐杂志的专访,地点约在附近一家颇有历史的会员制俱乐部。俱乐部内部是厚重的橡木护墙板、皮质沙发和燃烧的壁炉,空气里混合着雪茄、旧书和红茶的味道。采访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举止优雅的女记者,问题专业而深入,从贝多芬晚期奏鸣曲的内省性,一直聊到当代钢琴家如何处理浪漫派作品的“现代性”。
谈话间隙,侍者悄无声息地续上红茶。女记者忽然将话题轻轻一转:“临先生,我记得去年在萨尔茨堡音乐节,您和著名小提琴家言与书先生有过一次非正式的二重奏演出,演奏的是弗兰克的《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那是一次非常令人难忘的表演,两种截然不同的音乐个性,却碰撞出奇妙的和谐。业内一直很期待你们能有更正式的合作,不知道未来是否有这样的可能性?”
临晋宴端起骨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壁温热,熨帖着指尖。他抬眼,看到女记者镜片后那双带着探究和诚挚兴趣的眼睛。
“言与书是一位极其卓越的音乐家,”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措辞是公开场合惯用的审慎,“我们私交不错,也尊重彼此的艺术理念。至于正式合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音乐上的契合需要天时地利,更需要双方在艺术构思上深度的共识。这不是可以强求或计划的事情。也许有一天,当我们都觉得某个作品非一起诠释不可的时候,它自然会发生。”
回答得体,无懈可击,又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女记者满意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然而,当采访结束,临晋宴独自坐在回程的车里,窗外是伦敦湿漉漉的街景时,那句“非一起诠释不可”却在他心头反复萦绕。弗兰克的那次二重奏,其实颇为偶然。是音乐节期间一个私人的小型聚会,主人拥有一把极好的斯特拉迪瓦里,兴致所至,邀请在场的几位演奏家随意玩奏。言与书被推举出来,临晋宴则被撺掇着去弹钢琴部分。没有排练,没有商量,甚至没有对视一眼,音乐就那么开始了。
他记得自己弹出第一个引子般的和弦时,言与书几乎在同一刻将琴弓搭上了弦。那种同步不是刻意的,而是源于对乐谱深入骨髓的默契。接下来的四个乐章,他们像两个久经沙场的剑客,不需要言语,仅凭气息和微小的动作便能预判彼此的下一步。他的钢琴部分织体丰厚,情感外放,如同大地;而言与书的小提琴则清冽如泉,在高处盘旋、吟唱,时而缠绵,时而挣脱。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甚至在个别乐句的呼吸上都有意错开半拍,制造出一种奇特的张力,却又在更高层面上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动人的整体。
那是一次意外的、短暂的交汇,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散。女记者的问题,不过是轻轻拨动了那根弦。
他忽然很想知道,言与书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在大都会博物馆的讲堂里,用他那平淡无波却总能切中要害的语调,分析着巴洛克弓法对音色控制的革命性影响吗?还是在他那间能俯瞰哈德逊河的公寓里,独自面对着乐谱,用铅笔做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极其细致的标记?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永远是空白的对话窗口。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几个月前,言与书简短地发来一个地址和日期——柏林爱乐档案馆某个手稿特展的邀请函电子版,附言只有两个字:“值得。” 他当时回了“收到,谢谢。” 再无下文。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最终没有输入任何文字,而是打开了音乐软件,找到了弗兰克《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的录音,选择了 Yehudi Menuhin 和 Jacques Février 的版本。音乐从耳机里流淌出来,典雅而深情。他闭上眼睛,让伦敦雨天的潮湿阴冷被记忆中萨尔茨堡夏夜那场偶然却绚烂的合奏慢慢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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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巴黎,普莱耶音乐厅。
言与书的独奏会在这里举行。这座以钢琴制造商命名的音乐厅,音效以清晰、精准、温暖著称,尤其适合室内乐和独奏。今晚的曲目是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全集——马拉松式的挑战,对演奏者的体力、技术和精神集中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音乐厅里座无虚席,空气里涌动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当言与书走上舞台时,那种熟悉的、能瞬间抽走所有杂音的寂静再次降临。他今晚穿的是一身炭灰色的西装,没有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解开,比在维也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从第一首《g小调奏鸣曲》庄严的柔板开始,他就将听众带入了一个由纯粹逻辑与深沉情感共同构筑的宇宙。巴赫的音乐,尤其是无伴奏作品,是结构、对位与情感的极致融合,容不得半分取巧或煽情。言与书的演奏,一如既往地精确、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像经过最精密仪器的测量,每一处装饰音都恰到好处,绝无冗余。他的运弓平稳而有力,左手在指板上移动迅捷如电,却又稳如磐石,复杂的多声部线条在他手下被梳理得条理分明,彼此独立又和谐交织。
然而,若是足够细心的听众,或许能察觉出某些微妙的不同。在《d小调组曲》的“恰空”舞曲中,那首被誉为“小提琴上的建筑”的宏伟篇章里,他的音色在保持一贯的清澈之余,似乎多了一点……厚度?不是情感的泛滥,而是一种更为坚实的、内敛的力量感,尤其在那些低音区的旋律进行中,仿佛有暗流在冰层之下汹涌。而在《C大调奏鸣曲》的赋格乐章里,那些繁复交织的线条,除了令人惊叹的清晰度,似乎还多了一种内在的驱动感,推动着音乐向前,奔向那个光辉的终结。
中场休息时,资深乐迷们在休息厅低声交谈,交换着惊异的眼神。“他的巴赫……似乎有了温度?”“不,不是温度,是重量。一种更深沉的引力。”
言与书对后台的喧闹充耳不闻。他独自待在休息室里,慢慢活动着有些发僵的左手手指。连续高强度的演奏对肌肉和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他走到窗边,巴黎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暗红色。他想起临晋宴在卡内基弹梅西安的样子。那家伙,居然真的去碰那首曲子,还弹出了那种……孤注一掷的肃穆感。他当时在包厢里,听得出临晋宴在处理某些段落时的小心翼翼,甚至是挣扎,但正是那种挣扎,让最终呈现出的宁静显得尤为珍贵。那不是技巧的炫耀,是精神的跋涉。
“比以前像样多了。”他当时确实这么想的,也这么对艾伦说了。他知道艾伦会转达,也知道临晋宴能听懂这句话的分量。
下半场开始。当最后一个音符,即《b小调组曲》的“吉格舞曲”那轻快而果断的尾音,从琴弦上跃出并消散在空气中时,全场陷入了长达数秒的绝对寂静。然后,掌声如同解冻的春潮,汹涌而至,持久不息。这一次,言与书的谢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停留得更久一些。他拿着琴,向各个方向鞠躬,虽然姿态依旧矜持,但次数多了。甚至在最后一次直起身时,他的目光,似乎极快地、无意识地扫过了二楼左侧的某个包厢——那是他预留给几位法国音乐学界老朋友的位置,但今晚,那里空无一人。
回到后台,祝贺的人围了上来。他一一颔首致谢,语气平淡却得体。好不容易脱身,坐上返回酒店的车,巴黎的夜色温柔地包裹上来。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但精神却有一种释放后的清明。
他拿出手机,罕见地主动点开了社交媒体的某个页面(他几乎从不使用,账号由助理打理)。页面上,最新一条是伦敦某家古典音乐杂志的官方账号,发布了对临晋宴的专访摘要。他指尖停顿,然后点了进去。快速地浏览着文字,直到看到那个关于他们未来合作可能性的问答。
“当我们都觉得某个作品非一起诠释不可的时候,它自然会发生。”
言与书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许久。车窗外的霓虹光影划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他退出了页面,关掉了手机。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他拎着琴盒走进大堂,走向电梯。电梯门光可鉴人,映出他独自一人、挺直却难掩倦意的身影。数字缓缓跳动。
也许,是时候了。不是计划,不是强求。只是当两股各自达到顶峰的洪流,终于找到了那个唯一能容纳它们、并让它们汇合成更壮阔景象的河道时。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言与书迈步走出,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他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大灯,只留了玄关一盏壁灯。他将琴盒小心地放在客厅的桌上,然后走到窗前。
窗外,塞纳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埃菲尔铁塔在远处闪烁着光芒。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一个成功的夜晚。但他此刻想到的,却是另一座城市,另一场演出,另一个人弹奏出的、充满挣扎与渴望的“时间终结”。
他回到桌边,打开琴盒,手指轻轻抚过“大卫王”光滑的漆面。然后,他拿出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点开了那个几乎空白的对话窗口。他输入了一行字,发送。
几乎是在瞬间,手机震动,收到了回复。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两条极其简短的信息,相隔万里,却如同两个精准合上的和弦:
言与书:「贝多芬,春天。」
临晋宴:「好。」
这一刻,纽约应是午后,伦敦已近午夜,而巴黎,正是华灯初上。星辰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光年般的距离仿佛被这两个单词轻轻抹去。一场新的、真正属于“双星”的乐章,在无声的默契中,悄然定下了第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