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我想走了 ...
-
自此,镇远将军和许院判都默契地未再提及婚事。
许若悠知道,这一世怕是情深缘浅。
她成日里窝在存曦堂的后房,心中满满的期待,不知何时能回去。晚饭后抓着玉竹一起对账。比起难懂的账目,无事可做更难熬。
“小姐,最近药坊生意真不错。”
“好事?”
“奴婢错了。”
这几日,来抓药的人格外多。许若悠特意命人照往常三倍量储存,闲下来时,让玉竹带着几个丫鬟用棉纱布做成手帕,或许能应急……
不知何时,京市里人心惶惶。昨天还在路边摆摊卖烧饼的胖老伯,今天就不见了;前几日还在街上卖花的小丫头,已经有两日未见到身影了。
城南乞丐窝附近,莫名多出片空地,死了的、没死透的、没人管的都放在那边。
官府隔一天就要烧掉一批,在衙役眼中,这些人连草都不如。
隔三差五的浓烟烧不走瘟疫,情况反而更加来势汹汹。
许文斌被调回皇宫,已经有七日未归。许若悠独自守着存曦堂,吩咐下人们把周围的百姓按照症状轻重缓急进行隔离,再由存曦堂的大夫对症下药。
好在早有准备,许若悠守着药罐子,蒲扇一下一下扇着火,蒸汽直往脸上扑。她卷起袖子擦擦汗,玉竹赶忙过来接手,“我来吧,按说小姐不必如此。”
城里有权有势的,哪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偏许若悠敞开大门,好端端的药房,弄成了难民营。
许若悠没松手,玉竹抢不过去,知道她生气了,赶忙赔罪,“小姐是菩萨心肠,往后一定能觅得良人,再添一双儿女,这才是人生圆满呢。”
“贫。”许若悠把扇子交到玉竹手里。
端了熬好的汤药出去给百姓分发。
存曦堂外不少百姓席地而坐,倚着墙壁躲阴凉。这些人宁可守在这里也不回家,就是因为存曦堂是他们最后的一线希望。
许若悠和丫鬟拎着砂锅和粗砂碗,从街头一直分到存曦堂门口。每分一碗,就有人说谢谢;到最后砂锅空了,可许若悠的眼里却满是泪水。
院子里的人病得更重,有坐堂大夫专门看管。许若悠只管调配人手,她笑自己,来了这么久,用到的还是陈至诚教她的那些。
躺了一院子的人,许若悠小心地在他们之间穿梭,若不是从另一时空坠入,她会被眼前横尸遍地的场面击溃。
余光瞥见门口一道挺拔的身影——陈澈。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而来,但见他好好的,许若悠松口气,微微屈膝行李,转身回了后院。
“碧荷,拿个艾草香囊和简易手帕给门口的人。”许若悠吩咐正熬药的小丫鬟,除了玉竹,她只记得这个名字。“如果他还在门口的话。”
小丫鬟刚要应声,玉竹蹭地站起来,“奴婢去。”挤眉弄眼地在笸箩里随便捡了个香囊和手帕,急匆匆跑开了。
许若悠叹口气。
玉竹再返身回来时,眉飞色舞,仍旧蹲下小心扇火。
“小姐不好奇,奴婢跟小陈将军说些什么?”
“你说什么他都不会计较的。”无论哪个时空,陈澈都不是心胸狭隘的人。“以后不要再提他了,未来的驸马,岂是你我能议论的?”
“知道了。”
瘟疫反反复复,总算遏制住了。许文斌回府次日,许若悠便病倒了。
昏昏沉沉的她以为这次终于如愿,再睁眼就能回到眼里只有她的陈至诚身边。可睁开眼睛她失望又绝望,看着许文斌小心翼翼喂药的样子,她不得不强忍苦味,一口口咽下。
“大人,陈小将军求见。”许文斌沉吟片刻,看向女儿。
“女儿不想见,父亲若要见就去吧。”
她翻个身,脸对着里侧,不看任何人,不想再看见那个眼里没她的陈澈。
有些人说不见就不见了,可有些人却不得不见。
许若悠跪在冰凉的地面,垂眸不语,上方端坐着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云逸公主。
“听闻许院判爱女治疗瘟疫有功,本宫可向父皇替你求个封赏。”
“民女不敢。”
“不敢?本宫看你胆子大得很。”
啪地声,茶盏碎裂在脚边,许若悠处变不惊,再次叩首。
“你妖言惑众,瘟疫一事百姓不信父皇,只信存曦堂,你心里还有没有皇家天威。借机暗中勾引陈澈,又玩弄欲擒故纵的把戏,害得父皇几次提起我的婚事都镇北将军拒绝,本宫的脸面岂是你能践踏的。”
说完一挥手,“来人。”
几位管事嬷嬷上前,直接把许若悠摁在地上。瓷器残片在手掌和脸颊边缘留下深浅不一的划痕,许若悠没哭,没叫。她对这里的一切都看厌了,若真能折磨死也好,回不去也认了。
“派人回了许院判,本宫与许院判爱女一见如故,从今日起小七留在宫中侍奉。”
就这样,她被困在宫里,直到深秋围猎。
云逸公主特意带上了她,许若悠不明其中原因,只在营帐中等候。她坐不惯轿辇,长途跋涉,浑身散了架般难受。营帐周围都是云逸公主的心腹,严防死守,生怕她跑了。
突然有人来报,公主受伤,让她前去查看。许若悠为难,她不会看病,公主是知道的。但皇命不可违,她还是跟着去了。
进了营帐,许若悠一下就明白公主用意了。
她虽不会看病,但懂人性。她亲眼看见陈澈抱着公主,该死心了。陈澈看到她受伤的脸,也该死心了。
许若悠一一照做,号脉,回禀,在陈澈眼皮子底下冷漠地离开。她看见云逸公主嘴角有笑意,心里冷笑。
次日回宫,许若悠便被准许回家。大门紧闭,她躲在房里不出来,等着大婚的消息。也许陈澈成亲了,她就能回到另一个世界了。
只是等着等着,等来了大雪,等来边关动乱的消息,等来大军即将出征的消息,唯独没有婚讯。
西南战事吃紧,皇帝再次启用陈家军,大军开拔前夕,雪落满城。
许若悠守着只剩枯枝的桃树,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那个世界的陈至诚是否也在仰望同一轮明月,这可比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远得多。
“小姐,要不见见吧。”玉竹说,管家禀报,陈澈离了宫宴后就一直守在许府门外,尚未说明来意。
许若悠伸手接住轻飘飘的雪花,落在掌心沉甸甸的,“他若开口便见,若不开口,就算了。”
只要陈澈开口,她这次便答应,随他去边关。宁愿在边关受风沙雨雪,也不愿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浑浑噩噩,不知何时梦才能醒来。
可是直到雪没了鞋子,也无人通传。
大军出征的前几日,许文斌异常忙碌,经常深夜还在熬药。这些秘密的事,他从不假手于人,如今只有许若悠能近身帮忙。
“爹,西南战事为什么派镇北将军去,靖南王呢。”
“称病。”许文斌叹口气。
许若悠明白了。这一次,陈家军胜了,回来是死。败了,亦是死。
“父亲告老还乡吧。”无论许文斌是否真下毒,镇北将军一旦被拿下,皇帝清算后账一定会牵连许家。
“能躲哪儿去。放心吧,爹想好了,大不了一死,早点儿见你娘去,也算团聚了。倒是你。”说罢,递给许若悠两个小瓶子,“都怪爹狠不下心,你什么都没学会。这两瓶是救命的和要命的,防身吧。”
大军出征的清晨,许若悠守着人群外围,站在巷子口处静静望着马背上的陈澈。
但愿陈澈能够平安归来,她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
贵妃身体抱恙,许文斌被皇帝指派亲自照顾,这一次怕是不能全身而退。
西南地区偏远,战报传递回来往往过了时效,可许若悠都留心听着,生怕陈澈出事。许家的金疮药依旧随军备粮草送往边关,许若悠私心加了瓶药酒,也不知他能不能收到。
次年,贵妃怀孕,许文斌便知大事不好。龙胎一事可大可小,他百般推脱,皇帝依然指派他来照顾。
许文斌成日里长吁短叹,许若悠便知皇上在收棋子了。
于是隔一日的清晨,她直接把玉竹赶了出去。
玉竹在门外把头磕破了,许若悠也不见。命人把银票和卖身契都给了她,一句话“主仆情分已尽,各安天命。”
从许若悠七八岁起玉竹就跟在身边,虽然她只来了几个月,可两人早已情如姐妹,不能眼睁睁看着玉竹被拖入地狱。
边疆的战事不稳,京市人心惶惶;贵妃胎像不稳,许府人心惶惶。
许若悠没有预料中的惶恐。生,就在这个时空继续忍受折磨;死,回到另一个世界便是解脱。
所以当抄家圣旨送到时,许若悠平静而安宁地跪下。
她跪的不是皇上,而是命运。
天牢里潮湿冰冷,许若悠闭眼靠着墙角,老鼠偶尔从脚边掠过还温暖些。
早在事发前,许文斌就留下话,倘若入狱,要许若悠务必自保。而他不愿受行刑之苦,给自己个痛快了断。
许若悠透过巴掌大的铁栅栏,望着那轮月亮,这世界又剩下她孤孤单单一个人了。陈澈,你还回来吗?你若不回来,我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