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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石形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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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瞎子,怕不是莲藕成了精,看着通透洁白,内里却孔窍环生,心眼多得让人无从琢磨。
裴逍收回被咬出深深齿痕、隐隐渗血的手背,看着面前这人,又好气又好笑。
方才他不过捏着人的下巴,半是探究半是玩味地感慨了一句:“长得倒真是…”
话未说完,那原本静坐如古瓷的人竟猛地偏头,一口狠狠咬下!
“诶哟——!松口!”裴逍倒抽冷气。
“别逼我动手,快点松口,我不说第三次!”他压低声音威胁,另一只手已蓄势待发。
“嘶——小祖宗小祖宗,我错了我错了,松松口好不好?我给你道歉!”毕竟是个瞎子,他总不好恃强凌弱。
施樾恨恨出了口气,终于松开了嘴上的力道。
他甚至还迅速向后撤开身体,抬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嘴角,虽然蒙着眼,但裴逍还是感觉到两道冰锥似的视线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这下是真的无奈了:“不是吧,被骗了的是我,被咬了的也是我,施老板,你凭什么这么大火气?”
“施老板”三个字被刻意拖长了,带着明显的戏谑。
施樾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未匀,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我昨晚说的是真的,你不信就算了还敢利用我,那就快些出我门去,我只当昨夜没见过你!”
说完,他握着盲杖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笃”地一点地面,扭身便要走。
他以为,裴逍会拦他。
毕竟都说是正缘了,总该回头求他收留才对?
裴逍也以为,施樾会回头。
毕竟骗的人就这么走了,图什么?
但这两个“自以为”谁都没发生,直到裴逍真的被下人们赶出门去时,两个人分别身处门内门外,竟都有些没彻底反应过来这僵局如何就到了这一步。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门内那株老梅的疏影、清冷的空气,以及那个莲藕心思的小瞎子,一并关在了里面。
裴逍站在青石台阶上,冬日上午惨淡的阳光照着他,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钱票,又回头看了眼那紧闭的门扉,舌尖抵了抵上颚,最终转身,没入门外街市渐起的人流中。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而门内的施樾,静静立在照壁后,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蒙眼绸带下的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见人真的走远了,一直候在廊下的伙计才蹑手蹑脚凑到施樾身边,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与探询。
“老板,这人就是常年在北平的那个裴逍,裴爷?”
“嗯。”施樾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伙计眼睛更亮,语速加快:“真是他?!就是他砸了北平好几个场子,把整个北平城闹得人仰马翻,硬生生把那些大人物攒好的天局给捅出去了?”
“…嗯。”
伙计愈发激动:听说他背后水深着呢!好几个实权的督军、参谋都把他奉为座上宾!道上更是都说他眼毒、手狠、背景硬,是尊轻易惹不起的煞神!”
“……”
伙计:“哇,平日里只听过他的名字,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活着,而且还来我们褚溪了!”
是啊,谁想得到呢?施樾心中亦划过一丝荒谬的感叹。
当年不惜重金要买一个假汉代白玉摆件的人,原来是个能一眼断真伪的老东西,多年来被请去坐镇各大拍卖行,从无失手。
以至于当他后来听说裴逍这人时,也才终于知道,裴逍果然如他自己所说并不在意什么真假,买来只图一个好看罢了。
这人行事,还真是只随己心,难以常理度之。
伙计:“那老板,我们要不要把他找回来?这么了不得的人物要是能留在咱们这儿,您何愁压不住底下那群人!?”
“不用,他自己会回来。”
既是卦象昭示的正缘,总会再聚的。
尽管…经过这短短的接触,他对裴逍那副玩世不恭、心思难测的性子,已开始感到些许头疼与不喜。
他抿了抿唇,拄着盲杖径直回了屋里,“先去把梁家方才送来的东西收拾出来。”
伙计闻言,脸色一肃,兴奋之情褪去,换上忧虑:“老板这是做好决定了?”
他压低声,“那东西邪性,梁家的事更是浑水,沾上怕是不易脱身。”
“树欲静而风不止。早该知道的,做我这门生意,总不能由得我一辈子都能随我心意选择客人,”施樾自嘲地笑了笑,“盯紧施家其他人,若有异动,第一时间来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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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自会回来,但施樾也没想过,这么快就会再见裴逍,而这次是裴逍主动在大街上拦下了他的车。
此刻距离梁家的一日之约,只剩一小时。
黑色汽车缓缓驶过褚溪城最繁华的街市,窗外市声嘈杂,卖报童的吆喝、黄包车的铃铛、店铺伙计的招揽声混杂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
施樾靠在后座,神色沉静,仿佛外界纷扰与他无关,唯有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耐地点来点去。
忽然,车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前座的伙计回头,语气有些古怪:“老板…裴、裴爷挡在路前头。”
施樾微怔,侧耳倾听。
街市的喧嚷声中,一个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嗓音穿透车窗隐约传来,正是裴逍。
他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推开了车门。可刚要撑着盲杖站起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在他肩头,将他重新推回了车里。
“你!”施樾一惊,稳住身形,蒙眼绸带转向车门方向,脸上霎时凝起寒霜。
裴逍一手撑着车门框,弯下腰,笑吟吟地探进半个身子。
大约是在施樾家吃好喝足又好好睡了一夜,临走前还换了身清爽的衣裳,前些日子的狼狈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万事不萦于心的倜傥模样。
“施老板,”他语调拖长,带着熟稔的调侃,“哪敢劳动您大驾?还是安生坐着吧,我站着回话就成。”
话是客气话,姿态却全然是反客为主的从容。
施樾按捺下心头那点被冒犯的不悦,勉强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社交性的微笑,唇角弧度精确而疏离:“…裴爷去而复返,有何指教?”
裴逍笑容不变,只弯下腰探头看了看就放在施樾旁座的东西。
四四方方的物件用布牢牢包着,看不出来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可直觉告诉他,这东西邪性得很,恐怕不是一般晦气。
正如梁家的生意,也不是一般的棘手。
“指教不敢当,”裴逍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笑意里掺入几分正经,“你真想清楚了,这趟浑水非蹚不可?”
施樾想也不想,语气冷淡而决绝:“裴爷,施某要做什么、与谁往来,似乎与您并无干系。”
“是吗?”裴逍挑眉,忽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仿佛揭晓某个谜底。
“从贵府出来后,我这颗不太灵光的脑袋也没闲着,花了半天功夫,总算把咱们的——施、老、板,”他一字一顿,饶有兴味,“究竟是何方神圣,给弄明白了七八分。”
真是看不出来,一个小瞎子兼小骗子,竟然是褚溪城里、或者该说是整个南方都鼎鼎有名的算命先生?
不,笼统说是算命先生,似乎也不准确。
就说是占卜吉凶、勘舆风水、鉴古识宝、典当估价,甚至还精通地质堪舆、擅长主持婚丧嫁娶,琴棋书画样样拿手。
这简直一民间十项全能大艺术家啊?
更别提施樾前头还挂着个“施”姓。
据传,施樾这一脉可追溯至魏晋,族中历代多有入朝为官者,明清时更有旁支经商成为巨贾,甚至在钦天监也有人脉,为皇家办过不少隐秘事。
即便如今皇帝外逃、朝廷不再,施家在褚溪仍是盘根错节、底蕴深厚的望族。
而施樾,便是现在今的施家家主,外人见他大多要尊尊敬敬唤上一句:施老板。
所以就这身份,到底为什么偏偏要来骗他这么一个脑袋被砸了个大包的病人呢?裴逍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是闲着没事干,干撩他玩儿?
裴逍觉得自己应该没这么大魅力,更何况昨晚的他一身血污,要风度没风度、要气质没气质,何必呢?
但眼见这小瞎子油盐不进、浑身是刺的模样,只怕嘴里根本撬不出半句好话,他也懒得反复再问了。
“算了。”裴逍忽然直起身,干脆利落地绕过车头,拉开另一侧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顺手还将那个布包拎起随意丢在了脚边。
而后他潇洒地一摔车门,对前座目瞪口呆的伙计扬了扬下巴:“走吧。”
施樾猝不及防,立刻向他侧过身,“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裴逍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车顶,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就当我还你昨夜收留的情了。毕竟梁家已经知道我这个[裴爷]入了你家的门,我今天要是不出现,只怕会给你惹麻烦。”
施樾想也不想就反驳:“不需要。”
他还不需要靠着裴逍才能成事。
可裴逍不这么认为,至少他的本意并不是要把自己的脸面借给施樾来用,毕竟就连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几斤几两重的玩意儿。
当然,他也不是想就此赖上施樾了,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要不是我偏要试一试你,他也看不见我的脸。我虽然吧,现在记性很差,但还是知道自己仇家有点多的,没准什么时候就给你招祸了。”
想起自己一路南下时,在火车上都能被人追杀磕破脑袋,可不就是个行走的丧门星吗?裴逍摇头笑笑。
“所以就当一事一毕,今日我陪你走这一趟梁家,无论结果如何,之后我自会与你们施家划清界限、两不相欠,你也省得被我牵连。”
说完,他便阖上双眼,摆明了一副“言尽于此,不再多谈”的架势。
车内顿时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开车的伙计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又瞄,后座两位爷,一个闭目养神如老僧入定,一个周身气压极低,谁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伙计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老板,那我们…?”
沉默持续了几秒。
施樾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无波:“…去梁家。”
行,那就去梁家。
此刻,距离梁家的一日之期还剩五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