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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可恶至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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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
宋广川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抬手关上窗棂,方才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仿佛也一同被关在了窗外。
“臣,”隋玉微微躬身,“不敢。”
今时不同往日。纵使宋广川待他依旧如故,但君臣名分已定,有些界限便再难逾越。宋广川可以展现宽容,但隋玉不能真的失了分寸。
见隋玉如此,宋广川嘴角那点几不可察的弧度彻底归于平淡。一句“你我之间也生分了吗?”在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隋玉谨守臣节,他本不该不悦,可若多年情谊只因这身龙袍便烟消云散,心底难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皇上身居至尊之位,应当要习惯。”隋玉站得不远,自然没有错过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礼法如此,天威难测,即便是昔日挚友,在皇权面前也需低头。宋广川登基已近三月,若不能尽快适应这种转变,于他,于朝廷,都非幸事。隋玉敢如此直言,也正是仗着彼此深厚的情谊,知晓此言虽逆耳,却是忠言。
宋广川终究没再说什么,沉默地坐回龙椅。
隋玉适时转入正事,敛容道:“这几日,臣仔细察阅了长公主南下巡盐的全部卷宗。此次巡盐长公主确实办得漂亮,雷厉风行,成效卓著。”
“所以,你的意思是,朕要赏她?”宋广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宋明夏的能力,别说宋广川就是整个朝廷都有目共睹,南下巡盐是件难办的烂差事,德贞帝在位之时也是琢磨许久才定下了宋明夏。
于公于私,按律论功,宋明夏确实该赏。
可偏偏在这个当口……她刚杖杀传旨太监,将宋广川的颜面踩在脚下。
若此刻颁下赏赐,岂非助长其嚣张气焰?
宋广川的犹豫就这样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
“该赏。”隋玉语气肯定,随即话锋一转,“但如何赏,赏什么,需要陛下仔细斟酌。朝中支持长公主势力并不少,若陛下按下此事不赏,必落人口实。这些人多是先帝旧臣,根基深厚,动之不易。不若赏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既能堵住悠悠众口,亦不至于助长她嚣张气焰。”
“无关紧要的东西……”宋广川低声重复,眸光微动。隋玉一句话点醒了他,所谓“无关紧要”的赏赐。
“那朕便下一道旨意,褒奖长公主之功。”口头嘉奖,便是最典型的无关紧要。
宫门外,隋国公府的马车已静候多时。
隋玉刚踏上车辕,便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微微侧头正见夏壬时勒缰下马,一身飞鱼服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锦衣卫的嗅觉何其敏锐,几乎在隋玉目光投去的瞬间,夏壬时便抬眼望来。
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元辅。”夏壬时率先开口,声音平稳。
“指挥使。”隋玉回以同样疏淡的礼节。
两人客套地打过招呼,隋玉掀起车帘进入车内掩去所有神色。夏壬时则转身,大步走向宫门。
然而,夏壬时最终未能踏入宫门。
守卫以“无诏不得入宫”为由,将他拦在了朱红宫门之外。
公主的召令若在往日自然畅通无阻,但今时不同往日。
此事本就在宋明夏意料之中,先帝赋予她的特权,新帝自然会逐一收回。
夏壬时进不来,无妨。宋明夏本就没打算在自己的寝宫见他。
他进不来,她便出去见他。
然而,宋明夏还未踏出宫门,便迎面撞上了前来传旨的太监。
这道圣旨,通篇华丽辞藻堆砌许多对宋明夏此次巡盐的夸赞,实则空洞无物,除了口头褒奖,什么都没有。
宋明夏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才从齿缝间挤出谢恩。
这次的传旨太监知道过李卫的下场,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宣读完便逃也似地退下了。
红瑛上前扶起面色冰冷的宋明夏:“公主,消消气。”
“消气?”宋明夏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这等绵里藏针的阴损招数,定是那隋玉的手笔!”
宋广川与隋玉情谊深厚,她十一二岁时在学究课上便见过隋玉几次。那人表面光风霁月,内里却蔫坏,最擅使这种让人有火发不出的软刀子。
宋广川既不敢重赏她,又不能不赏,能想出这等口头嘉奖搪塞过去的,除了隋玉,不会有第二人。
当真是……可恶至极。
但眼下,去见夏壬时要紧。这道圣旨,只能暂且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