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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

      ……

      医生告诉我,想要留在这,我必须得有一个梦想。

      就像孩童在学校中写的课文:我有一个梦想。

      别管自己懂不懂那是什么,既然是梦想,那只要放心做梦就足够了。

      可我的梦太现实,我实在没有梦想。

      为了帮助我创造梦想,医生为我讲故事。

      他讲了很多故事。

      ……

      他说,这世界上,有一类鸟,它们哺育着怪物。

      或是母性,或是刻入灵魂的宿命使然。它们殚精竭虑、将自己敲骨吸髓,一心一意抚育怪物长大。

      安全的居住地、和睦的环境、充足的食物。

      但是。

      它们从不是同族。

      怪物只是怪物,怪物学了知识、懂得伦理,也只是个不会满足的怪物。

      喂不饱、吃不够,泪水不足以解渴,羽翼不足以果腹,它们每日都在成长,也每日都在饥饿。

      怪物一日日长大,那只鸟一日日衰老。

      「多么健康的世界啊。」某日,那鸟看着怪物,无比自豪的说:「看,这是我深爱的全世界。」

      怪物也看着鸟。

      这巨大的会飞的阴影已经在天空盘旋了太久。

      「多么可怕的怪物啊。」怪物想:「它操控了全世界。」

      仇恨在恩情中如门缝里蔓延的血浆缓慢流淌滋生。

      怪物想:「既然如此,就为我更拼命一些吧。」

      怪物想:「它如此强大,抚养我也只是随手而为吧。」

      没有怜悯,不存在温柔。

      怪物饥饿地望着鸟的背影。

      ……

      「……从此之后,鸟和怪物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黑衣的医生合上书,微笑着看着我:
      「真是幸福的故事啊,不是吗?」

      我舔舐着口中的枷锁,没有回答。

      医生便问:「你想做鸟,还是做那个怪物?」

      ……

      ——《世纪疯人院》其六·节选

      】

      水岛秋更冷了。

      皮肤被灼烧一般滚烫,身体却冷的忍不住发抖。

      中原中也递来外套,被他拒绝。

      只环抱着圈着自己,在离所有人都很远的距离,蜷缩着将额头贴紧地面。

      好舒服,好凉快。

      盛夏里荷塘中莲叶下的阴影,当夜晚到来,舒爽的冷意油然而生。

      “……你是不是在发烧?”中原中也终于意识到什么,伸手碰了碰,猛地抽了口气:“喂,你生病了!!”

      枕着手臂躺在简易铺盖上的白发少年,发丝完全从领口的缝隙中流出来了,他眼瞳泛着晶莹的水光,眼尾泛起病态的红晕。

      听到中原中也的声音,水岛秋缓缓撑起头,食指竖在唇边。

      “嘘,大家都睡了。”

      中原中也哽住,猫一样凑过来,小声又大声的嘀嘀咕咕。

      “……那你就快休息啊!”

      水岛秋忍不住避了避,最终彻底摆烂,压在自己的白发上,四肢流水一样柔软的摊开,拼命汲取空气中的冷意。

      “喂!你……”

      “我烧不死,不需要送医……”水岛秋顿了顿,再次强调;“千万别送医,当我求你。”

      中原中也面色一言难尽:“你想多了,我不认识医生,你死了我只能把你埋了!”

      “死不了。”看他眼神的确是不打算送医的样子,水岛秋松了口气:“我家人……我母亲和我一样,年纪越大越容易生病,就算不管也轻易病不死,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是这么用的吗。”

      吐槽过后,盯着他的样子,中原中也抓了一把头发,不知道该怎么说。

      “虽然病不死很好……但也会难受的吧……喂,你有听我说话吗?”

      水岛秋很疲惫似的耷拉下眼皮,瞳仁里没什么焦距,叫了也毫无回应。

      中原中也有些担忧的更凑近一点。

      “……秋?”

      ……

      “秋少爷,您请回吧。”

      模糊的如同旧照片一样的记忆,第一视角矮的不可思议。

      水岛秋看着眼前跪下的汗流浃背的女人,观察猎物的动物一般,歪了歪头。

      “秋少爷,您请回吧。”

      女佣不会说别的话,她们来到自己面前,需要背诵大量对话台词。每一句话都必须和安排的台词一模一样,如果多说了什么,第二天就看不见她们了。

      “院子里的花开了。”安静地看着她,不,或者说是看着她背后的‘血亲’:“我可以请母亲赏花吗?”

      这女佣太新手,以至于忘记了标准回答,机械的重复:“……您请回吧。”

      房间很大,对于几岁的孩子而言,过于大了。

      院子里有荷花,但木窗被纤细而美丽的镂空花样——实际上是栅栏——牢牢封印,只能从狭窄的缝隙向外窥探。

      水岛秋需要爬上凳子踮起脚尖才拥有窥探的资格。

      风会送来佣人的说话声。

      「那孩子是不是太懂事了呢?」

      「……有时候总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不会吧……他才几岁啊,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是就该大吵大闹的吗?」

      不理解他们说什么。

      蝴蝶飞到窗边看他。

      水岛秋用指甲叩击窗面,它就展开翅膀哗啦啦飞起。

      又不肯飞远,停在更高的位置,居高临下的看他。

      水岛秋伸手关窗。

      蝴蝶被关在了栅栏和玻璃的夹缝里,四处乱窜。

      没多久,它从缝隙中挣脱,飞进了房间里。

      牵引着目光的重量,在房间里摇来晃去的飞着。

      没过几天,它就死了。

      水岛秋蹲在它的尸体前,伸出手把它的翅膀扯了下来。

      翅膀有一指节那么宽大,对小孩子来说,这是很大很大的翅膀。

      他很珍惜的把翅膀放在柜子上。

      然后试着在手背上贴上翅膀。

      过来基础教育的老师不解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它只能带动我的一根手指。」水岛秋说:「如果我身上沾满它,它就能带动我。」

      老师有些难过:「你想飞吗?」

      「人是无法飞的。」水岛秋冷静的说:「蝴蝶身体里没有那么多的水和骨头。」

      老师表情微妙:「那你为什么要把翅膀粘在身上呢?」

      水岛秋反而奇怪:
      「我只是在玩,为什么要管那么多?」
      「难道做不到的事被规定不能去做?」

      老师欲言又止。

      昏黄的灯光下,彼此隔着遥远的距离,水岛秋看到老师的手抖了抖又被紧紧抓住,似乎正在强行遏制自己抚摸他的冲动。

      「你可以摸我的头吗?」水岛秋试探着说,他一点点爬过去,乖巧地把头垂下:「可以摸的哦?」

      老师许久没动。

      在他怀疑那只是他的错觉之前,水岛秋感觉头上微微一沉,柔软温暖的触感从头顶传到,怪异的酥麻,叫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是第一次被‘触碰’。

      第一次感知到他人皮肤的温度。

      触碰是泪水的味道。

      老师将他扶起来,他很难过的缓缓微笑。

      「……很荣幸能当您的老师……」他慢吞吞说:「谢谢。」

      第二天,老师迟到了。

      缺少老师的课堂,他想要模仿那温暖,伸出手放在自己头上,因为手短总是放不到合适的位置,触碰也并没有温暖的感觉。

      只有头发变得乱糟糟的。

      没有人会为他梳头,所以他那堂课的后半程在努力和自己细软的发丝搏斗。

      梳柔,梳顺,再用发带扎上很小的结。

      完成了这一切,他继续坐在那等。

      等到天黑也没人来。

      佣人告诉他,之后会更换老师为他上课。

      佣人说了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去,黑漆漆的房间又变得空空荡荡。

      水岛秋在黑暗中坐了一会,起身把蝴蝶的翅膀揉碎,安静按照时间表洗澡换睡衣,湿漉漉的发丝晒着栅栏缝隙中照进来的月光,他在寒冷的光中闭上了眼睛。

      结果后半夜被高烧烧醒。

      嗓子痛的说不出话,爬着去求救,但屋子太大,距离太远,爬了很久都没能碰到门口。

      他并不软弱,只是病了。

      也不是害怕一个人,只是太安静了。

      绝望和生活都太安静了。

      安静的像是耳朵坏掉一样,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在漆黑之中漂浮,等待天亮。

      天却一直没亮。

      只模糊听到一片嘈杂的尖叫,被裹起来送上担架,在一片兵荒马乱之后,水岛秋后知后觉一个一个事实。

      哦,不是天没亮。

      是他眼盲了,看不见光。

      ……可是,为什么说「他真是天赋异禀」呢?

      为什么说「下一步可以进行」「寿命比寻常人更短」呢?

      被牵引着走到黑暗的温热旁边,耳边是温柔的恐怖的蛊惑。

      「来,伸手。」

      碰到了,灼热的、颤抖的、冷汗津津的皮肤。

      「秋少爷,想看见吗?」

      「……看见什么?」

      「只要在脑袋里想:我想看到。就可以了。」

      「我想看到?」

      「是,请看到更多吧。」

      我想看到……我想看到什么?

      算了,那就看吧。

      让我看到吧,无论是什么。

      漆黑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光点,像是蝴蝶的羽翼。

      身体内部有什么温柔又冰冷的东西出现,又悄然消失。

      水岛秋手中触碰的那块皮肤,那个人,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试着去抓,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怔住,只觉心脏也咚地一声,落在地上。

      「恭喜少爷。」

      辅佐他的佣人将他牵引至下个人面前,用细长的木尺引导他的手放在新的肌肤上。

      「秋少爷,想看到吗?」连问句也一模一样。

      日子就这样循环往复。

      每一天都如此,每一周都如此。

      直到眼睛逐渐恢复光感,能够实现基本视物的那一刻。

      他终于看到了被触碰的那片肌肤所归属的,男人的轮廓。

      佣人问:「秋少爷,你看到了吗?」

      其实完全看不清,但某种层面,却又异常清晰。

      太清晰了,他清晰的看到了杀死这个人的他自己。

      在三十秒后,他会夺走这个人的生命。

      「……这是……什么?」

      「是未来哦。」

      「……未来?」

      一阵怪异的风拂过面颊,水岛秋反射性伸出手,却触碰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温热。

      向他袭击的男人在三十秒整的时刻,咚地一声摔落在地。

      指尖轻微颤抖,却不知为什么颤抖。

      「这是您的未来。」佣人轻声细语:

      「收下祭品,赐予水无濑家宏大而自由的未来……的未来。」

      ……

      狂风暴雨中,水岛秋被身侧的温暖温度惊醒。

      瞬间头皮发麻,像是触碰到了不可名状之物。

      他猛地坐起身,惊魂未定的盯着紧闭双眼的赭发少年。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的胸膛毫无起伏,如死在画框里的模特一般。

      呼唤毫无反应。

      「对不起。」

      难道……

      刹那间,水岛秋面上血色尽褪,只余一片鬼怪妖魂般的冰冷惨白。

      急救、得马上急救……

      顾不得太多,他猛的扑上少年身体,将他领口厚实的衣物一把撕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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