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夜 我要娶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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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绍熙二年夏，是夜大雨。
蓟北处在中原王朝大宁的最北端，属边陲之地，境内群山连绵，本就崎岖的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一步一滑，叫人寸步难行。
天色愈沉，雨势越来越大，陈效凌拨开风雨，勉强稳住身形，抬眼在雨幕中张望，忽见不远处隐着一座破败的荒庙。
她权衡片刻，扯下一根发钗握在手里，朝着破庙走去……她在大宁和北燕两地边境长大，不安生的事见得多了，身处深山老林，比起虫蛇野兽，她更怕藏在暗处的危险。
庙宇前台阶湿滑，面朝一片暗色，耳畔除了风吹落雨声，亦掺杂着男子痛到极致的呼吸。
“救……”
角落火光幽微，陈效凌攥紧了发钗，迎着亮处小心上前，佛像旁杂草丛生，有一男子坐靠在石壁，痛苦喘息。
再抬眸一瞥，便对上了那人的视线。
月光倾入青石地，映亮了他的脸。不得不说，此人生得英俊非凡。
男子约莫十七八岁，五官轮廓精致，给人以莫名的侵略感。随意束起的发髻已然凌乱，几缕青丝被血水浸透，颊边一颗朱砂痣藏在其中，就算在黑夜里也分外醒目。
他身穿中原服饰，可是从标志性的相貌不难看出，此人应当来自邻邦的异族北燕。
男子注意到了她的到来，警惕地望了回去。
陈效凌蹲下身来打量了他稍许，见其肩膀的伤口仍在冒血，判断出他身受轻伤。
“没事吧？”她试探开口，好心将自己的斗篷披在他身上。
男子并未应答，一双如狼的眸子扫视向她。此刻正值惊雷闪过，眼神中的戾色，让人不寒而栗。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按在石壁上，逃脱不得。
紧接着，寒色的冷刃逼近她的颈间，只要再靠近一寸，她就会当场丧命。
黎鸿压下翻涌的怒气，愤懑中带着些许委屈：“你为何害我？”
“是谁让你来的？”
陈效凌先是讶然，望着男子近在咫尺的脸，以及那把危险的匕首，顾不上怕，而是反瞪回去：“我大可以一走了之，却停下来管你的死活，你不但不领情，还冤枉我？”
“你……”黎鸿极力忍耐，视线随着神思混沌一片，在血腥之中觅得清淡的梅花香，难受的滋味得以缓解。他稍稍冷静，辨别出这缕清香与方才害他之人泼出的异香，显然不同。
想明白这点，他放下戒备，诚心道歉：“姑娘对不住，我遭人暗算，中了毒……”说话的功夫指甲已嵌入掌心，划出血痕，才掩去眼底的躁动。
是他忘记了二哥的话，孤身在外，尤其是在人烟罕至的荒郊野外，不要滥用同情心。
他们刚进入大宁境内就遭遇埋伏，黎鸿只能和同行的人分头行动。沿山路抄近道的途中，遇到了一位“昏迷不醒”的农妇。他上前察看情况，就被洒了一脸的药粉，亏得他轻功尚可，三两步就甩开了敌人。
现在想想，定是北燕的仇敌想要用此下作的手段加害于他，为的是让他身负丑闻。毕竟身为北燕的王子，在大宁的领地奸.污民女，足以让他名声扫地，前程尽毁。
此时雨小了些，荒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就尤为明显，一粗一细两道男声先后响起：
“他跑哪儿去了？阿默也不见了。”
“还能让你看见……”
尽管身处庙内，听得不算真切，可陈效凌还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能猜到是暗算他的人找到了此地。
“是她自己武功差，追赶我的途中掉下了山崖！自始至终我没有触碰过她一下，不然我不得好死！”听到有人如此污蔑他的清白，黎鸿急于辩驳，牵动了伤口，倒抽一口冷气。至于肩膀的伤，是他中毒后没看清路，不小心撞在了带棱的石头上。
他愈发激动，却因强行发力，胸口一痛，嘴角渗出血：
“我可能需要些时间……”
莫名其妙陷入危险之中，陈效凌无奈失语，但此刻抱怨无用，只能尽力拖延时间：“我们先去柴草后面躲着，能躲一刻是一刻。”说罢指了指身后石洞，那石洞并不算宽敞，空间狭小逼仄，只能勉强容下两人藏身。
庙外的交谈声混在雨声中由远及近，步步清晰，听得人心神紧迫。
二人已然别无退路，只得矮身钻进那处石洞，再扯过一旁散落的枯枝柴草堆在洞口，将身形遮掩起来。
刚刚藏好，庙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紧接着两个黑衣人迈步走了进来，环视一周，并未察觉异样，随即拾了些地上散落的枯枝，就地生火，暂且歇脚等候。
另一边的石洞里，狭小的空间堪堪挤下两人，他们透过柴草空隙观察外面，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石洞窄得让人无法转身，逼得人无处可退，两人唯有紧紧相贴，任由呼吸缠在鼻尖脸颊，滚热不散。
与此同时，黎鸿体内药效发作，背靠冰冷的石壁，身却热得疼痛。
剧痛袭来的一瞬，他神志几近涣散，无意识般伸手揽住了她腰身，将她轻轻扣在身侧，“借我靠一会儿……谢过姑娘。”
“男女授受不……”
如此壮实的男子突然靠在她身上，陈效凌躲闪不及，偏生后背石块硌得她后背疼。
正值生死攸关之际，面对此人的无赖，她也顾不上计较什么男女大防了，仅是一愣，便抬手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以求快速疏通气血助其疗伤。
再垂眸看去，怀中之人紧闭双眼，浓密眼睫颤动，如同野狼化犬，让这个体型接近她一倍多的男子，竟显得有些无辜可怜。
周遭陷入刹那死寂，只剩两道清晰莽撞的心跳，一动又一动，隔着彼此单薄的衣料遥遥相和，撞得人耳廓微痒。
两个少年人以相拥的姿势，结成了短暂的同盟。
黎鸿清晰感受着后背的温柔触感，心跳愈快，下意识抱她更紧。
这也不知是什么药，方才令他浑身疼痛难当，仿佛匕首生生割开血肉。
可是靠近这位姑娘时，那种尖锐的痛感却被另一种难言的滋味取代……
一种，陌生而隐秘的悸动。
药劲儿在这份隐私的驱使下，忽而猛烈，黎鸿眼前朦胧，借着泪光描摹她的唇形。她的嘴唇生的那样好看，如同解药般诱惑他亲上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亲吻，只凭借本能撅起嘴，然后闭上眼睛，缓缓朝她贴近……
“你干什么！”
陈效凌小声怒道，用手指抵在他唇上，阻止他的靠近。
侧脸尚存炽热的气息烧烫，她不难察觉到，暗算之人给他下了药。而此刻唯有让他清醒过来，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危。
她先以两指夹住他的嘴唇，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药瓶，单手起开拿出一粒。
“张嘴！”她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却紧接着看到其人眼睛里闪动的泪光，愈发气塞。
真烦人。
怎么他先委屈上了？
黎鸿惟命是从张嘴，眨着眼睛等她下一步动作，望见她眼中难掩的嫌弃，心里一软，把嘴张得更大。
“毒死你。”陈效凌将药丸狠狠推进他嘴里，给他喂的是雪莲丹，可解世间百毒，此等无价之宝，瓶内仅有三颗。
刚服下药，体内气血就开始转凉，黎鸿枕在她的肩上，静听风声，双眼湿漉漉地望着她，视线逐渐变得恍惚……他看清了，那位姑娘的下唇，有一颗颜色极浅的痣。
那颗浅浅的痕，在他未察觉的悸动之间，悄无声息铭刻心头。
余下的情毒惊扰了他的思绪，黎鸿睁大眼睛，心生一念：
我要娶她！
他审慎思虑，自己不仅抱过这位姑娘，还差点亲了她，两人已经做出如此亲近的举动，他断没有不负责任的道理。
虽说娶中原人做王妃，不免会有阻力，但他会尽全力争取。如果所有人都反对他，就学二哥终身不娶。
正当他盘算着自己的终身大事，石洞外脚步声渐近，想来是两个黑衣人正在庙内走动，其中一人许是喝多了酒，和同伴说起了这次的计划。
黎鸿敛去笑意，听出与自己有关，凑到柴草上凝神静听。
那个黑衣人冷笑，掂了掂手中玉带：“这是他的腰带，有了这个，就能把罪名坐实了。”
“等咱们找着阿默，就让她拿着腰带去报官，到时候自会有人闹大。”
石洞内两人交换个眼神，黎鸿想起，这个消失的“阿默”也是他们的同伙，方才曾假装成昏迷的农妇，意图陷害他。
而外面贼人手中的腰带，仿得与他身上这条很像，尤其是其上的异族纹样，指向明确。
所以只要有了那条仿制腰带，就算无法完全指认他奸.污妇女，流言亦可猛如虎，毁了他的名声。
听着外面黑衣人无耻的笑声，黎鸿手握成拳，几乎要压抑不住满腔怒意。
下作，真是下作。
若让他查出是哪位兄弟主使的，他定要让其永无宁日。
黎鸿忽觉气血渐渐顺畅，力气一点点聚起，使他有信心将外面两个贼人拿下。
怒火将至爆发边缘，却在触到那双杏眸时，骤然收敛。他微微偏头，轻轻在她鬓边蹭了蹭，带着隐忍的燥热与依赖，轻声说：
“先藏好了，等我制服了外面贼人之后，再回来找你……”
谈谈提亲的事。
灼热的气息近在耳畔，陈效凌脸侧发热，心却陡然一冷，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要杀她灭口吗？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疾风起，堆积在墙角的稻草腾空而起，如雨落下，掩住了两个黑衣人的视线。
黎鸿从石洞跃出，挥过匕首，站着的黑衣人当即见血封喉。蹲着的那人显然武功更高一筹，险些没躲开，随之拔出剑来，刀光剑影间，两人展开激烈交战。
陈效凌趁乱逃出，立刻抄起行囊，甚至没发现遗落了一根玉兰发钗，而那根玉腰带也挂进了行囊里，虽然沉重，也被她慌乱之下顺走了。
还留下，傻子才留下。
她不敢停留片刻，头也不回地跑出荒庙，将男子的话抛之脑后……
正巧外面雨势减弱，陈效凌左顾右盼，怕留下脚印，立刻改道树林。
黎鸿在打斗过程中，发现姑娘跑了，懊恼之余怪这帮人误了他的事，故而动了怒，直接将黑衣人斩杀，也忘了留活口。
解决完这两个人，他迅速跑出荒庙，左右环顾，却不见姑娘的踪迹。
没报答她的恩情……
黎鸿怅然若失，扶着墙仰望天空，眼睛怎么也离不开今晚的月光。揣着沉甸甸的思绪，回身去找黑衣人身上的线索，恰好一抹光痕，映亮了他的眼底。
进而发现了姑娘遗落的玉兰发钗。
那张血污斑驳的脸上，展露了些许笑颜。他小心拾起发钗，拿出手帕拭去表面泥污，哪怕发钗的末端刺痛掌心，他也生怕指尖的血玷污了它。
黎鸿将发钗放入贴身的香囊，暗自收好，藏起这段不复相见的缘。
……
下过一场雨后山间泥泞，陈效凌刻意避开草多的地方，踩着石头走，又为着方才的事端，加快了下山的脚步。连着跑了一刻钟功夫，她都没敢停下，唯恐那些人追回来。
逆着险恶的风声跑出去好一段距离，她稍稍平复，看荒庙中的人是否追过来。
—咣
陈效凌朝后面看的时候，没注意前面，突然撞在谁的身上。待她捂着额头，晕乎乎她站稳后，看清面前不止一人，顿觉浑身冰冷。
几人身穿寻常百姓的衣服，可手持弯刀，面露凶相，不慌不忙地打量着她。
她仔细一看，心下大惊，他们手里拿的，倒像是草原民族常用的武器。又联想到方才在破庙见到的北燕人，再加上外面这些北燕人……他们堂而皇之在大宁的领地集群，想必是有什么阴谋。
他们带来的狼两眼冒光，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向她缓步走去。狼的嗅觉敏锐，闻出了她身上残留的气味，正是目标。
为首那人判断出狼的动作，抬手制住了同伙拔刀的动作，说话还带着口音：
“你有没有看到，北燕人？”
“很高大很英俊的，北燕人。”
陈效凌很快就想到了方才那人，但出于江湖道义，遂绝口不提，反而直视那群北燕人，眼神里并无恐慌之意，淡淡道：
“不知道。”她看到了那人背上的弓，自知跑不掉，已经做好了被灭口的准备。
然有顷刻风过，接下来的事情发生极快，快到她未曾作出反应，就眼睁睁地看着准备拔刀的北燕人，被剑从后面刺穿，倒在地上。
剩下的一人被砍头、一人被斩断胳膊、还有一人自尽……那名侠客的动作太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便血染三尺，可月色仍旧皎洁，洒落在盈水之叶，落在她的眼角。
陈效凌揉揉眼睛的功夫，那几名北燕人都被尽数斩杀。
顺着满地的尸体，刀尖的血光，她与那位出手相助的侠客对视时，有片刻恍惚。
无论多年后，她如何敬他爱他怕他恨他，都无法忘却的……
是那人满脸血污望向她时，仍旧温和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