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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深夜 桃枝在她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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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禾也去沐浴更衣,这个天太阳太毒了。叫她马上顶着毒辣的日头去看望五叔,她可能会直接领着人晕倒在五叔门口。
一同洗漱完了,令禾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院子里头,看着地面上亮到发白的日光。
山里比长安城内还是有点好,只要不直接在日头下晒着,多少有那么一丝凉爽。令禾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团扇那儿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等到了院门。见着萧景从敞开的远门里站定,他抬头正要让门口守着的婢女传话,冷不防的就看见令禾披头散发坐在阴凉地方纳凉。
他整个人顿在那儿,连着脸上都僵住。那边的令禾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大大咧咧的把腿一伸,只着木屐的脚从裙子下伸出来,直喇喇的袒露在那。
萧景闭上眼深深吸口气,转过身就打算离开。
令禾见状在后面拍着团扇挽留,“仙长找我是有事?进来说话。”
萧景伫立在那,却没有什么回头的意思,“今日看来有些不方便,贫道改日再来。”
令禾却不以为然,“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坐在那儿,看了眼自己袒露在外的双足,想到了什么有些好笑,“有道是大丈夫不拘小节,以后什么关系。再说了,我现在算是和仙长出生入死过。那自然是更加不用拘束于所谓的礼节了,再说了,长安城里的女子比我还暴露的多得是,一双脚而已,有什么要紧!”
她说得也没错,长安城里的女子,到了夏日那叫一个百花争艳,那些粗重的上襦换成轻薄的纱衣,手臂上带着金臂钏,纱衣如同薄雾笼罩,金臂钏在纱衣下影影绰绰,越发风情万种。
和这些女子们的衣着比起来,她这根本连号都排不上,不算她调戏他。
“再说了。”令禾慢悠悠的,像是漫不经心,“只要仙长心无邪念,难道不是看什么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好躲的吧。”
她瞧见那边的身影转过来了,“窦娘子言重了,贫道是怕贸然进来对窦娘子不敬。”
令禾满脸奇怪,“仙长都钻到我车里了,现在还谈这个,是不是太晚了点?”
几句话里已经把所有的路全都给堵了个精光。
“得罪。”他对令禾一礼,大步过来了。
令禾点点头,叫婢女们给他也搬个胡床过来。胡床就是后世的马扎,这东西可以挂在马屁股后面,最开始是胡人用的。传入中原之后就叫胡床。
胡床用起来方便,不过有点不好,就是坐下来之后就别想着有什么仪态优美了。还没听说过哪个人坐马扎上还能坐出仪态万千。
萧景倒也不忸怩,直接一撩袍服坐了下来。
他穿的这件袍子是她哥哥窦光的,窦光比萧景年岁稍微小些,身量上也有差异,他坐下来,袖子随着动作往上牵拉,露出手上一道伤口。
伤口狰狞,哪怕已经处理过,却也依然能见到翻卷的皮肉。
“受伤了?”她有些惊讶,转头就叫桃枝去拿药来。
倒是这边的萧景开口道,“这点伤势不算什么。”
“放着不管的话,小心手会烂掉哦。”令禾转头故意对他笑,“我家武将多,伤势也见多了。听我叔父说,战场上为了增大杀伤,会把箭镞埋在粪堆里头。仙长知道不知道?”
萧景眼眸转过来动也不动的望着她,令禾见状依然还是那副感叹的模样,“你也知道的,就算是射箭刀砍,人也不是一定会死,好了之后依然活蹦乱跳的再上战场。所以么,把箭镞或者刀身埋在粪土堆里。一旦敌人中招,稍有不慎伤势会加重,甚至整条肢体都会烂掉。”
她说这话的时候摇头叹气的,然后满脸疑惑,“仙长你说他们会不会也——”
“多谢窦娘子。”不等她把话说完,萧景径直道。
那边婢女已经将药取来了,萧景再次道谢后接过来,令禾不拘小节,“现在就上药吧,免得耽误了。”
萧景应了一声,单手把窄袖卷起来。虽然是士族子,但也没她见过的那些世家子弟那般娇生惯养,不用旁人伺候,自己干净利落的把袖子捋上去。她见到那段修长却有力的手臂,心里小小的哇哦了一声,团扇轻轻盖在鼻尖上,遮掉一半的惊叹。
卷起来才发现,一处刀伤从手腕处一路到手背处。流出来的血此刻已经结痂,但看着还是颇有些胆战心惊。
“刚才车上,我怎么没发现?”她端详好会,忍不住有些奇怪。
“原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势。”萧景低头将瓷瓶上的塞子咬开,将内里的药粉撒在上面。
药粉是去腐生肌止血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不过撒上伤口的时候瞬间激起的刺痛,不是轻易能消受的。
令禾瞧着他咬着瓶塞,眉头有瞬间的紧蹙。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果然好看,那就多看。
她坐在那儿对着他猛瞧。原本低头的萧景被她火热的目光盯着,不禁抬头看去。
一时间四目相对。
令禾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窘迫,甚至她还心情很好的挥了挥团扇。扇子是贵女里常见的长柄,端庄有余,但不够实用。扇出来的风不大,带来不了多少清凉。不过用来拍人倒是很足够的,她手臂一伸,团扇在他头上掠过.
“仙长看我做什么呀,上药上药。”
她这人惯常会倒打一耙,而且理直气壮。
药粉撒完,那边婢女奉来了干净的布条。令禾在一旁道,“这些都是我令人好生清洗煮过的,仙长先包扎在伤口上。”
萧景愣了下,“多谢窦娘子。”
她点点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都已经把你救回来了,多这么一点也不算什么了。不过仙长可要好好记住我的恩情啊。”
令禾自问自己从头到尾就不是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不一定要他有回报,但一定要记得。
“窦娘子恩情,贫道实在是没齿难忘。将来若是有需要贫道效力的地方,贫道必定衔草结环以报窦娘子恩德。”
“好说好说。”她对这个倒也不怎么热切了。反正需要他一个表态,至于真希望萧景将来能帮上什么忙,她一时半会的还没想到。
她看着萧景自己包扎,俯身过去,帮着按住布条的一头,让他方便动手。
萧景面上闪过一道惊讶,很快他垂下眼来,连着面上浮现的那些讶异被他压了下去。
令禾举着手,突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用亲力亲为。她想起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有点晚了。她看了一眼那边站着的桃枝。心下琢磨着,这会儿叫桃枝过来接她的班,应该不会显得太突兀了——吧?
她自己上辈子过得就是能自己动手就自己动手的日子,以至于脑筋还没转过来,就自己亲自上了。
令禾想了想,还是帮到底。毕竟就这点功夫,也没什么。待到最后一圈缠上收尾,她自然的松手,“仙长记住这段日子不要让伤口碰水,要不然伤口会发脓。”
萧景点头说好,“多谢窦娘子。”
他顿了下,似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还是吞下去了。
处理好了萧景手臂上的伤势,令禾让人送他回去,另外拨了两个家仆过去照顾他。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第二日送信的家仆飞奔往长安,自己这边的事就可以告一段落。
夏日的天黑得特别晚,一路到了戌时,连着晚膳都用完了人在散步消食,天边的日光都还在。
最后一点落日的余晖没入西边的云里,戌时都已经过去一半了。长安城里的夏夜是喧闹的,哪怕关了坊门,坊内依然是热闹非凡。但是山里太阳落山之后,完全的寂静下来。白日里的那股因为日光曝晒带来的热意迅速消退。甚至待到夜色再深一点,丝丝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白日里的暑气吞噬掉。
令禾站在外面看完落日,连团扇都用不着了。满心的惬意,这凉爽比在长安城里舒服。她看着那边婢女们正提着熏笼,里头是点燃的艾草绕着屋子走。让艾草的烟把环绕在屋舍周围的蚊虫驱走。
桃枝过来,在她背后小声道,“无娘子,一切都安排好了。萧郎君那儿也都已经熏了艾,晚上应该不会被蚊子咬。”
令禾听完,颇有些奇怪的回眸,“你说这个做什么,我又没问他。”
这下轮到桃枝奇怪了,“五娘子救他回来,难道没有深意吗?”
令禾后头一哽,差点没咳出来。她救萧景能有什么深意,只不过是他手脚太快而已。这话不能说,只能在鼻子里哼哼两声就算是默认。
桃枝见着里自家娘子没有反驳,以为自己说对了。于是悄悄的走到令禾身后,“说起来当初萧郎君也太可恶了,我们家娘子哪里不好,竟然当着家主的面退婚。”
说完桃枝眨眨眼,“所以娘子救下他,应该不单单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一报当初他退婚的仇。”
“娘子是不是打算美人救英雄,好让他满心倾慕娘子,等他满心满意都是娘子的时候。娘子再把他抛弃掉,来报当初的仇?”
令禾听得眉目都舒展开了,真不愧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一个劲的把她往狗血档里想。
“想什么呢。他那样子,难道是救他一次,他就能爱慕上。那不是太廉价了。”她想了想,“男人这东西,和女人不一样。他们若是喜欢,头一眼就喜欢上了,不和女子一样,还要什么日久生情。”
‘ “所以就别多想了。”
桃枝听了这话不服气,“当初他退婚,难保不是因为没有见到娘子。现在和当初早就不一样了,说不定呢。”
说不定,说什么不定呢。
令禾嗤之以鼻。
“你呀,外面的传奇话本子看多了吧!”她毫不客气的一指头戳在桃枝的眉心上。
外头的传奇话本她是知道的,多是女鬼复仇,或者书生偶遇仙女。女鬼复仇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生前被狗男人害死,死后来杀狗男人来了。书生遇见仙女,就是书生遇见被负心男辜负的仙女或者龙女,然后把消息告诉女方家人,好让家人去把负心汉打死。然后仙女就和书生圆满的在一起了。
可能桃枝觉得她和萧景就是后面的版本,只不过男女倒转过来了。
桃枝捂住被她戳过的地方,很是委屈,“可是这个真的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娘子难道不想报仇雪恨吗?”
真不愧是她的人,脑子想着的都是让她玩弄萧景的感情,而不是真的去情真意切的跑去和人家相亲相爱。
令禾摸摸下巴,望着桃枝眼底的热切,“到时候再说吧,毕竟他瞧上去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要让这种人死心塌地可没那么简单。”
桃枝见状眼底一亮,“我就知道五娘子是雄心壮志的。”
令禾好阵无语,雄心壮志是用在这上面的吗?
不过她也没那个心思和桃枝解释,随便她去了。
山里的夜安静的有几分让她不适应。令禾已经习惯了长安夜里的热闹,一下子到山里,没有胡姬的飞天舞,也没有葡萄美酒夜光杯,这寂静的浑身都难受。
她不习惯早睡,在家里的这个时候,她还满地撒欢,不是跟着二叔喝酒观舞,就是爬墙翻到外面去,到处乱逛。
这一下要她学出家人的作息,只能捂着胸口,喊一句真的做不到啊。
别庄上的奴婢们早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日子。戌时还没过,站在那儿已经止不住的身子直晃。
令禾原本就不是什么苛待奴婢的人,见着这些婢女实在是困乏,也就让人下去睡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头也就剩下她和桃枝两个。四周寂静的有些渗人,倏地一声粗哑的鸟叫撕开这片寂静。不叫还好,叫了之后,在夜色里越发的凄厉。听得人手臂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是苦恶鸟。”桃枝见着令禾搓了搓手臂,小声解释道。
苦恶鸟这东西,因为叫声类似‘苦恶’的发音而得名,不是什么祥瑞。不仅不是,因为叫声的缘故还会被视作不祥。
“要不然婢子带人过去,把那鸟捅走?”
令禾正要说话,听到在苦恶鸟叫声间隙里,一声像是人落地的声响传来。
令禾看向桃枝,桃枝满面愕然,想必也是听到了。
她平气凝神再去听,夜色太过宁静,反而耳朵可以捕捉到许多白日里听不到的声响。那落地的一声之后有不短的宁静。在令禾疑心自己是不是多心的时候,细碎的足音又响了起来。
她和桃枝对视一眼,“你去将那些人叫起来。”
别庄里的人在山里久了,远没有长安城永兴坊宅邸里的那些家仆们警醒。全都睡死了过去,以至于叫人摸着了空子钻进来。
萧景入夜之后就躺下了。他年幼时候开始,便是极其严格的作息,入道之后更是如此,戌时之前入睡,寅时起身打坐,借天地之间初发的阳气沉淀自身。这么多年下来,这套作息早已经深入骨髓,不是一日就会改变的。
萧景躺在床榻上,白日的事不断地在脑海里翻来倒去的浮现,哪怕人躺在榻上,依然没有半点睡意。
外面寂静的几乎世间一切都已经停止。细碎的脚步声在这寂静里透出,哪怕已经极其小心,在这片极致的静谧里也露出蛛丝马迹。
萧景睁开眼,悄无声息的起身,踩在地上迈入那片泠泠如霜的月色里。
一只手按在门板上,稍稍用力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座素屏摆放在门口隔绝了向内窥视的目光。
身影鬼魅一般绕开屏风,往内里走了几步,刀锋破开空气的啸声迎面而来。
刺客抬刀隔挡,刀刃相撞,从上方压下来的力道伴随着降真香,铺天盖地冲刷而下。
不等他将那道力量挡回去,一股更大的力量径直踹在了肚腹上。当即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掀翻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那面屏风上。
人和屏风滚了一地,不等起身,刀锋狠厉从肩胛上贯穿而入,刀锋顺着主人的力道破开皮肉筋膜骨节,鲜血刹那间从豁开的刀口里喷涌而出。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的宁静,原本守在门外的同伙见识不妙就要闯入进去。一方木几在浓厚的血腥味里砸了出来,生生将他们逼退。
萧景持刀出来,横刀挡住迎面对上砍下来的刀。
此时另外一人持刀就要趁机砍过来,然而箭矢破空而来钉入那人的胸膛里,震得那人整个往后倒下去。
萧景看过去,只见着原本宁静的月色下多出许多火把,令禾持弓伫立在火光里,左手持的弓弦依然在嗡嗡颤动。
桃枝在她背后,两手呱呱呱的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