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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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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尽光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三日前,公主不慎被利器伤了手,臣忧心殿下,一直按秦太医的吩咐,在偏殿小厨房照看公主的汤药。方才药刚煎好,听闻外面似有喧哗,司祁掌事说陛下与公主驾临,本应出来迎接,但臣担心药煎糊了失了药性,故而迟了迎驾之礼,还望陛下恕罪。”
随后,温尽光继续道:“臣自知是戴罪之质,宫规森严,不敢擅离。”
圣上的脸色缓和不少,“既是这样……棠儿,你方才为何不直言他人就在偏殿?”
“我说了,他人就在棠华宫,只是有人非要抓着不放。”晏棠说这话时,目光冷冷地落在了晏玺身上。
晏玺额角沁出冷汗,强撑着辩解:“父皇,儿臣也是听宫中下人传言,说温公子早已离宫,又瞧见妹妹袖中掉出信件,才误以为是告别之书,一时心急说错了话!”
对,还有那封信!那封信就是证据!
晏玺从侍女手中拿过信打开,待看清楚信上面的内容后,她瞬间傻眼了。
信从她的指尖滑落到地上,这下大家都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
那根本不是什么告别信,只是一张药方罢了。
晏玺终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接下来的措辞。
圣上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今日之事居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玺儿,你怎能听信宫中下人传言?瞧见袖中掉信便以为是私逃告别?你便是这般听风就是雨,不辨真伪,便急着在朕面前给你妹妹定罪的吗?”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也是一时糊涂,关心则乱!儿臣绝无构陷妹妹之心啊!”晏玺慌忙跪倒,声音里满是惶恐。
晏棠冷笑道:“关心则乱?禁足期间,棠华宫私逃质子是何等重罪?若圣上今日信了你,本宫要受何等责罚?温尽光又当如何?你不会不知!”
晏玺自知理亏,又拿出那副小女儿家的做派,她以头触地,说话的声音里夹杂着哭腔:“儿臣知错!儿臣只是怕妹妹被奸人所害,一时失了分寸,求父皇饶过儿臣这一次!”
圣上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眉头渐渐舒展,抬手道:“玺儿,你怎可这般糊涂,罢了……既是无心之失,便——”
晏玺在心中暗自得意,果然,父皇是最疼惜她的,这招屡试不爽。
温尽光看到这番景象,心里止不住地心疼晏棠,从她十三岁到现在,这么多年,她已经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不公对待。
他一直觉得自己如同一叶浮萍,浮浮沉沉,可他的生命里至少是有两束光的,一束是他的娘亲,一束是晏棠。有了这两束光,他便心有所依,不再孤独。
可他放在心上的人,在这里,无枝可依,是另一叶浮萍。
她硬生生地将自己劈开,以喜怒无常为盾,狠辣算计为刀,将自己活成了外人眼中一个疯批可怖的人。
他爱她,他心疼她。
若那些觉得她疯批可怖的人愿意看看她这些年走过的路……
十三岁那年,疼爱她的母后早逝……
十五岁及笄,收到的贺礼中混着淬毒珠钗……
这些年,晏玺一次又一次的陷害和圣上一次次的纵容……
浮萍无根,她便自己做根。
他却一直不够勇敢,以她的根为根。
现在,他不想她一个人了,他甘愿做她的棋子。
他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忽而打断了圣上的话头。
“陛下,”他抬起眼,“公主方才所言,臣不敢苟同。”
圣上眉头一皱,不悦地轻哼一声:“嗯?”
晏棠没想到,温尽光此刻居然会为自己说话。
温尽光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扣,双手奉上:“陛下,三日前,臣偶然听见有人私下议论臣母亲重病缠身,待议论之人离开后,臣碰巧捡到了这枚玉扣。”
内侍接过那枚玉扣,呈到御前。
圣上拿起玉扣细看,眉头渐渐锁紧,这花纹他似有印象。
只是一眼,晏棠便认出了那枚玉扣,那是她前些时日追查晏玺宫中一名掌事宫女私贩宫器时扣下的物证。
她不知道温尽光是什么时候拿的。
“朕瞧着,这应该是甫茗宫的物件。”
晏玺早就认出了那枚玉扣,她强装镇定道:“这……这确实是儿臣宫中之物,可两月前便已失窃。”
“失窃?”晏棠冷冷地接过话头。
晏玺脊背一凉,她突然反应过来,害怕晏棠说出她命宫人倒卖宫中珍宝的事。
晏玺的嘴唇微微发抖,心中念头飞转,她突然抬手指着身后的宫女:“父皇!儿臣想起来了!这玉扣是儿臣宫中的宫女韵慈的!定是她胆大包天,窃取宫中物件,又假借儿臣之名在外作乱!”
韵慈本是一个小宫女,突然被晏玺指名,被吓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惶恐:“殿下!不是奴婢的!殿下——”
晏玺却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厉声打断:“还敢狡辩!”
韵慈慌忙地跪下身,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真的……真的不是奴婢……”
圣上的脸色变得难看,在场的人都能猜得出整个事情的大概经过了。
左济看到晏棠的反应就立刻明白今日之事并不是他们二人事先就商量好的。他没想到,温尽光并不像传言那般窝囊又不成气候。
“玺儿,你太让朕失望了。”
晏玺哭的梨花带雨:“父皇,是儿臣御下不严,听信谗言,这才冤了妹妹。”
“够了。”圣上的表情变得十分不耐烦,随后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传朕旨意,公主晏玺御下不严,即日起,禁足甫茗宫一月,罚俸半年,每日抄写《女诫》十遍,宫女韵慈杖责三十,逐出宫去。”
诱使质子私离宫闱的罪名可不小,可圣上对晏玺的惩罚并不重。
若不是温尽光举证,此事又会被草草揭过。这一次,算是当众给了晏玺难堪。
晏玺咬着唇叩首:“儿臣遵旨。”
圣上又看向晏棠,语气缓和了些:“棠儿,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晏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接下来要演给众人看的慈父戏码。
“你既已解除禁足,协理宫务,手中无人终究不便,朕将内廷稽查处交给你辖制,宫中一应人员调度,用度核验,你可先行稽查,再报朕知。”
晏棠听后,终于提起了几分兴致,内廷稽查处虽非显赫要职,却方便察查人事,核验用度。
晏棠垂首道:“臣领旨。”
晏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虽然心有不满,却也无计可施。
圣上在雪中站立良久,一旁的高公公担心龙体,低声道:“陛下,雪大了,回宫吧。”
离开之前,圣上告诫温尽光:“你既安分守己,便好生待在公主身边。”
“是。”
圣上不再多言,起驾离去。
晏玺带着一腔不满和怒意回甫茗宫禁足去了。
左济也不便再留,他躬身道:“臣恭喜殿下解除禁足,”随后他的目光快速而克制地掠过晏棠缠着细布的手,声音放轻了些许,“殿下手伤未愈,多加保重。”
说罢,他便孤身一人,敛目离去。
温尽光将一切收在眼底,恰巧此时雪又忽而大了起来,他止不住地咳起来,一边咳一边移动身子挡住了左济离开的身影。
“咳成这样,还杵在风口。”
真是个多灾多难的病秧子。
晏棠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拽住了温尽光的手腕,将他往钟磬殿内拉。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隔绝了漫天风雪。
晏棠站在温尽光前面,背对着他。
“为何不走?”
她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她辱他虐他,他却还是选择帮她,全了她的计谋。
许久,她都得不到温尽光的回答,她的眸子染上怒气,她转过身正欲发作。
一瞬间,只见温尽光毫无征兆地屈膝跪下。
他仰起脸却没有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执起晏棠缠着纱布的左手。
晏棠整个人都陷入了错愕状态。
随后,温尽光低下头,温热的唇隔着那一层薄薄纱布压在她伤口的位置。
在晏棠还未缓过神来的时候,温尽光忽而抬起眼,唇却仍未离开她的掌心,气息拂过纱布,滚烫热烈。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她,薄唇微启,一字一句,清晰缓慢:“肆肆,我的命,我这个人,利用也好,丢弃也罢,都由你。”
他甘愿被她利用,他甘愿做她的棋子……
一种诡异的失控感攫住了晏棠,她伸出未受伤的右手,用力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直直地迎着自己的目光。
她俯身拉近距离与他之间的距离。
“若有一天,你让我觉得不好用了,我就亲手杀了你。”
“好,肆肆——”
温尽光的话还未说完,晏棠的唇就狠狠地碾过他的薄唇,舌尖蛮横地撬开他未曾设防的齿关,长驱直入。
迎接晏棠的,是彻底的放松和顺从。
温尽光任由她掠夺,在她粗暴的噬咬中,他微微启唇,予取予求,他那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极轻地,十分克制地扶在她的腰后……
好像只有这样,晏棠才能清晰地感受到温尽光这个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