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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辞 初见 ...

  •   殷国的春天,梨花总是开得最早。
      沈岁和坐在梨香院的秋千上,裙摆随着微风轻荡,素白的花瓣簌簌落在肩头。这是永宁公主出嫁后,她最常来的地方——寂静、清雅,能让她暂时忘却自己“十公主”的身份。
      可今日,这片清净被打破了。
      “公主,皇上命周国的九皇子暂居梨香院。”
      父皇身边的王公公领着一行人走进院子,脚步踏碎了一地落花。沈岁和从秋千上起身,目光越过躬身行礼的宫人,落在了那个站在最后的少年身上。
      玄色长袍,孤身一人,除了一块素玉再无佩饰。
      这便是周国送来的九皇子——说是出使,实为质子。两国交战,殷国大败,周国以停战为名送来皇子,不过是为表“诚意”的摆设。
      沈岁和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眉宇间的冷。
      不是她五皇兄沈疏和那种温润如玉的谦和,而是一种浸到骨子里的疏离,像是冬夜寒潭,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你们几个好生伺候着,若有怠慢,我必重罚。”她吩咐完宫人,转身离开,裙角扫过青石地面,带起几片梨花。
      出了院子,她却停住了脚步。
      “秦风。”她轻声唤道。
      阴影处走出一个黑衣侍卫,正是五皇兄沈疏和留给她的人——青衣卫统领之一。“公主有何吩咐?”
      “查他。”沈岁和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国九皇子,周聿安。我要知道他的一切——母族背景、宫中处境、性情喜好,还有……周国为何偏偏送他来。”
      “是。”秦风垂首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去。
      沈岁和回头望了一眼梨香院紧闭的院门,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这个周聿安,太静了。静得不似一个被迫离乡的质子,倒像是……早已料定一切,静待风云。
      养心殿的晚膳吃得索然无味。
      济元皇帝提起周聿安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毕竟是周国皇子,若是太过落魄,落人口舌,有失大国风范。岁和,你挑些东西送过去,陪他说说话。”
      沈岁和垂眸应下,心中却是一片清明。父皇哪里是要她彰显待客之道,不过是想借她这个“不问政事”的公主之眼,看看这位周国皇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回宫后,她挑了几件父皇刚赏的珍宝,再次踏入梨香院。
      周聿安立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玄衣几乎融进渐暗的天色里。见她进来,他放下书卷,那双略显凌厉的丹凤眼望向她,竟主动倒了杯茶递过来。
      “公主何故来此?”
      声音清冷,却不刺耳。
      沈岁和接过茶盏,“父皇让我来陪你聊聊天。”她顿了顿,直直看进他眼里,“你叫什么?”
      “周聿安。”他答得干脆,随即反问,“你呢?”
      “沈岁和。”
      谈话竟这样开始了。她问,他答,一问一答间,沈岁和发觉这人其实并不像表面那般拒人千里。他会笑——虽然那笑意很淡,会打趣她“满面愁容”,甚至在她好奇香炉里的熏香时,会先一步抢过香炉,提醒她“有些药材不宜多闻”。
      临走时,他递来一块玉佩,说是“回礼”。
      玉质温润,雕着从未见过的纹样——不是殷国惯用的龙凤祥云,而是一种奇异的藤蔓,蜿蜒缠绕,暗藏玄机。
      “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玉罢了。”他这样说。
      沈岁和本想推辞,却在对上他目光的刹那改了主意。她接过玉佩,指尖触及温凉的玉面,竟感到一丝莫名的灼热。
      “那就多谢了。”
      夜深,烛火摇曳。
      秦风站在沈岁和面前,神色凝重:“查不到。”
      “什么?”
      “周聿安的生母是个嫔妃,母家从商,背景被抹得干干净净。他自幼丧母,在周宫确实不受重视,但生活用度并不短缺。传闻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来往。更奇怪的是……”秦风顿了顿,“周国朝堂似乎有意将他遗忘,连这次送来殷国,朝中也无甚议论。”
      沈岁和把玩着那块玉佩,藤蔓纹路在烛光下忽明忽暗。“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皇子?”
      “公主,此人绝不简单。”秦风低声道,“周国送他过来,恐怕另有所图。您还是……”
      “我知道。”沈岁和打断他,“继续查,加派人手去周国。还有——”她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光,“盯着梨香院,但别让他察觉。”
      秦风领命退下。
      沈岁和独自坐在案前,指腹一遍遍摩挲玉佩的纹路。她想起周聿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想起他抢过香炉时那一瞬间的急促,想起他说“礼尚往来”时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人像一道谜,而她最不喜的,就是解不开的谜。
      几日后,沈岁和以给五皇兄挑选生辰礼为由出了宫。临行前,她鬼使神差地去了梨香院。
      周聿安正斜倚在那棵老梨树上,指尖捻着一截枯枝,见她进来,懒懒抬眸:“公主又要找在下聊天?”
      “我要出宫。”沈岁和走到他面前,“你去不去?”
      他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
      “我不带你,你想出宫可麻烦得很。”她补了一句,转身作势要走。
      “谁说我不去。”他轻巧跃下树枝,跟了上来。
      湘品阁里,沈岁和为沈疏和挑了一把西域沉木弓,又选了几匹上好的布料定制骑装。周聿安在货架间徘徊,最后选中一柄精致的匕首。
      “送给你皇兄的贺礼。”他将匕首递给她看。
      沈岁和接过细瞧——匕首很轻,鞘上嵌着暗纹,出鞘时寒光一闪,竟是难得的好钢。“眼光不错。”
      从湘品阁出来,秦风已办完事回来,手里提着刚出炉的桃花酥。沈岁和分给周聿安一块,他咬了一口,微微蹙眉:“太甜了。”
      “我自小爱吃甜的。”她笑着夺回剩下的半块,毫不介意地咬下去。
      街市喧嚣,人来人往。周聿安的目光被一个木雕小马吸引,沈岁和看见了,便买下塞进他手里:“送你的。”
      他怔了怔,握紧小马,低声道:“谢谢。”
      那声“谢”很轻,却莫名郑重。
      他们在茶馆歇脚,窗外人声鼎沸,窗内茶香袅袅。沈岁和托腮看着他:“你在周国时,也常这样出宫玩吗?”
      周聿安转动茶杯,水面荡开涟漪:“很少。”
      “为什么?”
      “没必要。”他答得简洁,抬眼看向她,“倒是公主,似乎对宫外很熟悉。”
      沈岁和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轻松:“女孩子嘛,总爱逛街市。”
      他没再追问,目光转向窗外。夕阳的光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暖色,那股冷意似乎也淡了几分。
      回宫的路上,沈岁和靠着车窗,看着暮色四合。今日的周聿安,与初遇时判若两人——他会笑,会打趣,会对市井小物感兴趣,甚至……会收下她随手买的小马。
      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刻意为之。
      马车驶入宫门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沈岁和下车站定,回头看向周聿安:“今日多谢你陪我。”
      月光洒在他身上,玄衣如墨,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微微颔首:“是我该谢你。”
      她转身离去,却在走出几步后,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周聿安仍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月光下,他的身影孤直如松,可那双眼中——沈岁和看得分明——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夜深人静,沈岁和独坐案前,手中摩挲着那块藤纹玉佩。玉是温的,纹路蜿蜒,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窗外,梨花簌簌而落,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而这场雪掩盖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梨香院的方向。院中灯火已熄,一片漆黑,仿佛无人居住。
      可沈岁和知道,那里住着的,是一个她看不透的谜。
      一个或许会颠覆一切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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