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她的笑 “你倒是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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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原地。
不对劲，这兄妹两个都不对劲。
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饿出幻觉了：其实根本没人来买这批快要砸在手里的细纱，眼前的这对兄妹是他没用午食饿晕前的想象。
在庄乐瑶和谢时微看不见的角度，掌柜狠了狠心，偷偷摸摸伸手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
好痛。
是真的。
掌柜疼得抽抽，却又不敢真的龇牙咧嘴叫出来，只能靠观察庄乐瑶手上的动作转移注意力。
庄乐瑶将纱布展开，宽三尺长五尺的纱布大小近似一扇门，只见她伸手将纱布竖着折叠，原本的三尺宽缩短成了半尺，确认边角对其后按压平整后，镂空裁了一个圆。
和他裁布一样，一剪子成型。
掌柜心底升起一抹诧异，他敢不用任何工具辅助，是因为他在布坊这一行干了十来年了，可眼前的小姑娘才多大？
庄乐瑶裁剪完，快速依次锁边，防止剪断的线头在摩擦中越扯越长。
掌柜越看，越觉得眼前这小丫头深藏不漏，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将六个孔洞和他剪裁的直边都缝好了。
针脚也踏实，不是敷衍的来回针，而是正儿八经的锁边缝。
庄乐瑶剪断丝线，将针黹包还给掌柜，“今日多谢掌柜。”
掌柜摆了摆手说不用，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庄乐瑶，试图搭话，“不知道姑娘这是做什么？”
“做个纱帘，”庄乐瑶没瞒他，“我兄长读书的地方后院是河道，快入夏了，到时候蜜蜂和蚊虫多，我想给他挂起来。”
被提到的谢时微抬头看了一眼和掌柜说话的庄乐瑶，后者似乎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掌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姑娘对兄长可真好。”
他一边夸赞着庄乐瑶，心里一边有了计划，剩下的这一批纱布，他干脆全部做成纱帘售卖，若是请绣娘在上面绣一些花鸟兰草，价钱还能更高些。
出了店铺，庄乐瑶左手拎着糕点，右手抱着布，她站在布坊门口一时没动，思索着下一站该去哪里。
笔墨纸砚这样的东西并不在庄乐瑶的考虑范围之内，一来是银钱有限，读书用的纸笔哪怕是最寻常的，价格也不是现在的庄乐瑶能负担起的；二是今日她注意到了，谢时微屋里所使用笔墨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如果一定要举个例子，曾经陆府二郎君陆兰泽用得都未必有他好。
就好比桌上那只紫毫笔——锋长而韧，尖齐圆健，软硬兼具。庄乐瑶还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才有幸见了一眼这被欧阳学士称赞为“硬软适人手，百管不差一”的好笔。
可就是这样一根连见多识广的陆大郎君陆青珩都忍不住称赞的笔，在谢时微那里，仿佛和其他寻常笔别无二致，被他随意搁在桌上，连座像样的笔山都没有。
笔墨纸砚铁定送不起，但竹木笔架说不准还有机会。谢时微视“众笔平等”一股脑的全摊在桌上，她买一个可收纳多笔的笔架可不是正好。
也算不负了崔娘子的交代。
至于更零碎日常的东西，诸如手帕、皂角、护膝、牙粉……这些东西……庄乐瑶看了一眼身侧的谢时微，心底有些拿不准。
谢时微的反应太平淡了。
哪怕已相处了一路，庄乐瑶也不敢说对谢时微的喜恶了解又多一分，反倒是她自己，估计快被他看透彻了。
她很清楚的记得初见谢时微时他投来的一瞥，漠然中带着几分审视。
庄乐瑶想着事，步子不自觉就慢了些，回过神谢时微已经走到了她前面，见她没跟上，正双手抱臂站在原地回头看她。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衬得他骨相愈加优越，清绝天成，好似书中写的谪仙人。
“怦怦——”
庄乐瑶敛下眸子没再看，胡乱朝前走去。
谢时微：“送你去城门？”
庄乐瑶听到了他的问话，却没有抬头，“我还有想买的东西。”
“随你，”谢时微重新抬步，走在前头，“反正天黑了是你自个儿走回去……要买什么？”
“笔架，”庄乐瑶深吸了几口气，整理了情绪，不等谢时微否决接着问，“时微哥哥，你往日多久回家一趟？”
今天喊了一路，现在她再喊“时微哥哥”，没了第一次的烫嘴。
谢时微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反应，庄乐瑶久久得不到回应，绕到他身前望着他，他才淡声道：“看情况，最多不超过五个月。”
庄乐瑶：“小半年啊……那崔姨他们会进城来看你吗？”
谢时微：“很少。”顿了顿，他哂笑一声，带上了几分自嘲，“你崔姨不喜欢来县里。”
崔映嘉不喜，章故枫自然也就来得少，两个小的更是找不到路。
谢时微在寒山寺读书的这些年，很少有家人会跟着一道过来，所以刘轩扬见谢时微身后站着个人才会这么惊讶。
庄乐瑶看他，他看向了远处。
河畔垂柳下，一只飞鸟快速掠过河面，转眼消失无踪。
庄乐瑶看习惯了青年做什么都随性淡然的神色，突然看他这样子，心里很不习惯。
她不敢细想下去，笑着转了话题，“时微哥哥，那儿是不是墨宝斋？”
谢时微跟着望去，应声：“是。”
庄乐瑶得到肯定答复，脚步轻快一些，刚走出去没几步，意识到手上抱了一堆东西，反观谢时微，两袖清风闲庭信步地跟在她身后，没事人一样。
她抱着纱帘的手臂紧了紧，放缓自己的脚步，等到身后脚步靠近，抓准时机转过头。
也不说话，就抱着东西看着他。
谢时微的视线落在她怀中零散的东西上，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道：“要帮忙？”
庄乐瑶自然不是抱不动怀里的东西，但她莫名的，很想让谢时微参与进来。这么想着，她煞有其事道：“我手都被占满了，待会儿怎么挑笔架？”
谢时微眯眼，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上下打量着她。
昨日到今日午时之前，庄乐瑶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乖巧懂事、甚至有些拘谨怯懦的，但和刘轩扬分道扬镳后，她越来越灵动，无论是和掌柜杀价还是现在望着他，都像是狡黠的小狐狸。
“行，”谢时微说，“不过笔架不便宜，你钱带够了吗？”
庄乐瑶心里没底，但来都来了，看看又不亏，她将东西一股脑塞到谢时微手中，十分自然道：“反正还有时微哥哥你在呢。”
能用得起紫毫笔的人，会买不起一个笔架？
顿了顿，庄乐瑶接着道：“真买不起，也就算了，继续委屈时微哥哥的笔继续躺在桌上，我猜它们……”
谢时微：“你从前在哪做事？陆府？”
“……也习惯了。”
庄乐瑶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的来历崔映嘉只告诉了章故枫，后来两人一合计，决定对外宣称她是崔映嘉娘家那边来投靠的外甥女。
这说法只对外人，若谢时微或章守拙他们好奇，庄乐瑶自然会如实相告，但这两日相处下来谢时微全程事不关己都随意的态度，让她以为他根本不在意这样的小事儿。
现在他主动问及，庄乐瑶自然顺着他的话说：“是，我娘是陆府大娘子的陪嫁，爹是给主君管事的账房，我算是陆府的家生子。”
她说完，脸上神色郑重了几分，“时微哥哥也知道陆府……那你可知其他陆府家丁被判流放何处？”
谢时微似乎笑了声，面不改色道：“我只是个普通的、在寒山寺求学的书生，哪里会知道朝廷上的事。”
庄乐瑶闻言有些泄气，若是能知道流放的大致区域，以后她找起来也是更方便的。
“按《宋刑统》，家丁流放不外乎岭南、登通琼三州，你爹娘在此案中……什么也不算，若我猜，是徙通州居多，或者临近汀州。”谢时微看她蔫了下去，好心分析了几句，“你日后要去找他们？”
庄乐瑶正将他说的话记在脑海中，盘算着等见到宋舆图便规划起来，听到谢时微的问，她微微一怔，坚定道：“自然是要的。”
陆府被抄没的那个晚上，爹娘守在她身边，一遍遍对她说不要怕。后来进了牢狱，吃不饱肚子喝不到水不说，甚至一连数日乃至数月见不到阳光……听说他们所在的那间牢房隔壁，就有人因为受不了这样的环境被逼疯了。
那时，庄乐瑶的娘亲桑娘子，一个生平只拿过绣花针的女人，温柔地伸手捂住她的耳朵，轻声而坚定地说，“一定会出去的。”
给众人衡定刑量时，庄乐瑶不满十五岁，无需跟着一道流放。她被官府转给了做人牙子生意的卢三娘。
从陆府出来的丫鬟，平江府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嫌晦气不肯要。卢三娘白天领着她和另一帮奴籍的姑娘转悠，夜里就会大骂她是个赔钱货。
在卢三娘子耐心被耗尽的前一晚，她走到了庄乐瑶的屋里，只说若是还没有人肯要她，只能将她卖去瓦舍。
好在第二日，她遇见了崔娘子。
庄乐瑶出来后总是很贪恋阳光，阳光是公平的，不管达官贵胄抑或平民百姓，只要走出屋，都能享受到，但对刚从牢狱中出来的庄乐瑶来说，却是久违的，奢侈的。
庄乐瑶挑着讲了几件去岁除夕夜前陆府被围，到自己被卖给崔娘子的事，期间谢时微很沉默，等她说完，才道：“你倒是还能笑得出来。”
从昨日开始，一直在笑。
讨好的，真心实意的，敷衍的，灿烂的。
无论什么时候，回头去看她，必然是一张笑脸。任哪个不知道缘由的人见了，估计都要以为她是哪户人家里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她的笑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