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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俗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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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烟雾缭绕,铜香炉里檀香正烧得起劲,细白的烟丝蜿蜒向上,逐渐汇聚再一齐散开,四下飘远,漫布到房间每个角落。
沙发正中间,袁舒雪裹着一条价值不菲的棕黄色披巾,双腿盘坐着缩在其中。她的嘴角天生下垂,没有涂脂抹粉的唇瓣毫无血色,泛着同死人般的青白。仔细看,眉眼倒真和秦空远有七八分相像,只不过相较于Alpha,Omega 侧颜轮廓更显柔和。但她的眼尾偏偏上挑着且极尖,两厢中和,倒是完全与大众印象里的Omega温柔长相不搭边了。眼波流转,那道藏在眼底的寒意没能再藏住,只轻轻蹙眉便化作碎冰利剑蹦了出来。
袁舒雪指尖捏着刚燃的檀香,用白的毫无血色的手慢悠悠扇着烟。指节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来一回,烟雾被搅得更浓,大半张脸都被死死遮挡,只剩冷硬清晰的下颌,连带半边向下的嘴角若隐若现。
听到李允明推门走进的声响,袁舒雪无动于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过了近十分钟,这才好像意识到身边有个人,幽幽扭过头转向他。
视线在半空中蓦然相撞。李允明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心下一惊,望着远处的袁舒雪,没由来生出一种:她是盘踞在此处多年的巨蟒,而自己则是冒失又莽撞的冲入人家栖息地的毛头小子的感觉来。
袁舒雪连个礼貌的微笑都懒得展示,伸手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紧接着放下手里的香,拿起身旁一大串木珠,嘴里念念有词地开始盘起来。
反正是按时间收费,袁舒雪爱怎么念就怎么念吧,对于这种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患者李允明早已见怪不怪,毫不着急地低头看了眼时间,取出藏在包里的纸笔,一边观察袁舒雪,一边认真做起了记录。
约莫又过了半个钟头,等李允明再抬头时,她手里的珠串不知何时被丢弃在了一边,此刻正低头捧着手机刷评论,神情专注,脸色精彩,看样子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埋进屏幕里去。
李允明挑了挑眉,“沙沙”在纸上写了两笔,把眼前一幕记录了下来。
“我最近迷上了念经,刚才念得有些入迷,你别在意。”
飘远的魂魄似乎短暂入体,只眨眼间,袁舒雪就变回了以往温婉儒雅的模样。要不是有文字清晰记录,李允明倒真要怀疑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臆测了。
他落笔的姿势顿了顿,一边摇头,一边很轻地回了对方一个礼貌的微笑,“没关系。”
从开始冥想盘串到现在,过去了38分钟,经估计,袁舒雪看手机的时间长达25分钟,低头打开手机心神不宁看消息的次数多达11次,看了眼消息就忘记该干什么,继续浏览页面的次数有9次之多。要是这也能称得上入迷,那寺庙里真正用心念经的僧人都要被迷死了……
垂眸凝视着笔记本上洋洋洒洒记录下的数据,无语凝噎。沉默半晌后,李允明才做好了闭眼说瞎话的心理准备:“念经有助于我们抛开杂念放松心情,的确算是个很不错的解压方法。如果你能坚持每天心无旁骛地念经,一段时间后病情大概率会有明显改善。”提笔唰唰写下几个字,他飞快瞥了眼袁舒雪,试探性的问了句:“念了这么久,是有什么特别想求的吗?”
无人应答。
李允明点点头,“既然你不愿意多说……”
“李医生,你信世界上有神佛吗?”袁舒雪忽然打断他,问道。
李允明怔愣在原地,一时没能答上来。
其实他以前是不信的,毕竟学心理学出身,相比于信世间有神佛显灵、妖魔鬼怪作祟的说法,他更信万事根源皆出于人心。无论哪一宗哪一派,循着教派的起源一路往前追溯,总能牵引出彼时的社会形态与人心所向。如果剥去那些玄虚的外衣,最终会发现,一切的内核都归于人心。
但自从蒋轩生病以后,他开始信了。
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想着寻个安全的角落,好安防那颗惶惶无措的心。于是李允明日日求,夜夜求,无数次只身前往佛堂,为自己以前的无知俯首下跪,祈求上天降罪于己,不要迁怒于蒋轩。
他伏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向上翻起的手掌,声音嘶哑又虔诚:“神灵在上,我愿替蒋轩承受所有病痛厄运,只求佛祖垂怜饶恕于他。”
金黄色的佛像端坐莲台之上,眉目低垂,却带着睥睨众生的威仪。李允明抬眼望去,佛像唇角似噙着一抹淡笑,说不清是在耻笑他这般以命换命的异想天开,还是带着几分悲悯,宽宥的应了他这卑微恳求。
思绪回笼,面前的袁舒雪盘膝端坐,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捻手里的佛珠,缓慢摩挲着。她双眸微垂,目光滞在身前虚空处,周身满溢的淡然流露出一种她早已看透万事万物的从容感来。
有那么一刻,似是与李允明记忆中那尊佛像重合。
“不信。”李允明答道,“我不信神佛。”像是为了劝诫自己,他重复了一遍。
袁舒雪没动,只是飘散在空中的视线倏得收拢,轻飘飘挪到李允明跟前剜了他一眼,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来。
“不信神佛,是因为你没有真正想求的。”
“哦?你想求什么?”
袁舒雪放下珠串,“李医生觉得我应该求什么?”
“健康,平安,疾病能顺利愈合,身体、心理都可以不用再受其所扰?”
袁舒雪摇头。“都不是。”
李允明脸上很快闪过一丝困惑。
“我是替我儿子求的。我希望他能回归家庭,事业有成。”
李允明:“?”
回归家庭和事业有成,乍一听就像是相悖的两个命题,如果回归了家庭,还怎么兼顾事业……不对。
没等来得及细想下去,李允明鸡皮疙瘩就已经掉了一地。
远处袁舒雪双脚落地,惬意的靠在沙发上喝着水。她脸上不仅没有一丝被人拆穿的尴尬,反倒带着几分得意。一举一动好似都在冲李允明说:“对,你没猜错,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虽然是疑问句,但李允明已经可以完全肯定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嗯,是我。”她慢悠悠道,“但光凭我还没那么大本事,他父亲才是其中出力最多的人。”
一个出主意想点子,一个出钱执行,配合如此默契……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秦空远大概永远也不会猜到,自己亲生母亲求佛求的不是平安健康,而是希望他能顺从吧。”李允明直言。
去他妈的超然于世间。刚才装出一副勘破执念,放下俗念的样子,不过是惺惺作态,自欺欺人罢了。实则她早已被困在名利得失的局里,满心都是输赢算计。就连对自己亲生儿子都能下手做到这步,偏偏她还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自己是早已跳出红尘的高人。
“少求点神佛吧,”刚窜出头的愤怒、不解被李允明狠狠摁灭,此时还能不露一丝情绪地站在袁舒雪面前,已经是他尽力压制过的结果了,“每个人都有他独属的人生,就算秦空远是你的儿子,你也没资格逼着他万事都按你的想法来,这样不仅他会痛苦,对你的病也没好处。”
袁舒雪脸色黯了下来,盯着李允明细细打量许久,突然意味不明的说了句:“听说小蒋身体不太好?我有认识的人是这方面专家,等等我推给你,你有空带他去看看吧。”
李允明狐疑的瞥了她一眼,没作声。
一个礼拜后,秦空远完全调理好了自己的状态,成天忙的脚不沾地,大半时间都在飞机上度过,更是达成了三天换五个城市的成就。
除了和宋易关系持续升温让他欣慰以外,他和霍深几经波折的综艺一切尘埃落定,就等两天后播出。与此同时《旧梦》制作完成,成功定档三月。
“唯一的缺憾就是没赶上春节档。”
“避开新年也有好处。《旧梦》的剧情怎么看都不算欢乐,没必要赶在那时候影响观众心情。”秦空远一边和陈尚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接起电话。
“喂。”
霍深在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只见秦空远的脸色逐渐阴沉下去,最后紧抿着唇,咬紧牙一语不发。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道:“我知道了,嗯,好,挂了。”
陈尚担忧的凑山前问:“怎么了?”
“幕后黑手找到了。”
“造谣你抄袭吗?我就说,这么大规模且有组织有纪律的开始对你进行造谣,这背后一定有人在组织推动。所以,是谁?”
很不意外的,得到了一个令人绝望、无语、且无可奈何的答案——“我爸妈。”
陈尚倒吸一口凉气,“嘶,这……”
平日里伶牙俐齿,最善与人打交道的“金牌经纪人”,此时在这儿“这”了半天,愣是不知下一句该接什么好。
没等他反应过来,重磅消息接踵而至。
“而且他们做的远远不止这一件事。”笼统点说,秦空远从出道以来所吃的苦,就没有不是他俩手笔的。“歌曲被污蔑抄袭、身世被爆出,被迫与集团捆绑,综艺即将录制被挖墙脚,粉丝群体被鼓动冲锋,导致矛盾激化等等。”秦空远突然笑了下,“我从来没有奢求他们爱过我,也从来没有伸手向他们讨要过什么,可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放过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