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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委屈 ...

  •   谢农站着,严弋也起身欲搬,只有谢瑾宁仍坐在原位。

      在场数他最为年幼,两站一坐颇为失礼,但他坐得正好,也不愿起身,让伤口再被压一次。

      而且严弋给的垫子很软,坐着很舒服……

      这般争论不是个事儿,此时不算太冷,在星空下进食,也别是一番体验。

      “就在这儿吃挺好的。”

      谢瑾宁率先拿起筷子,作势欲夹,谢农只好坐了回去。

      “行,先吃饭先吃饭。”他道:“孩子,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记得告诉我。”

      “好。”

      肩头一暖,又被覆上一件外衫,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严弋并无多言,径直入座。

      谢瑾宁将衣襟拢了拢,“谢谢严哥。”

      谢农笑道:“这两天我不在家,麻烦小严照顾……”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卡了壳,谢瑾宁有心冷淡,却又不忍打破男人眉眼间的欣喜,便接道:“我名谢瑾宁。”

      “瑾宁,谢瑾宁。”谢农低低念叨几声,笑意越来愈深,“好名字,好名字啊。”

      他端起酒碗跟严弋碰了碰,“小严,多谢你照顾瑾宁,谢叔我敬你一杯。”

      “……不麻烦。”

      严弋喉结滚动,端着的酒碗中倒映着一轮弯月,却有另外一道身影悄然浮现。他手一颤,水波荡漾开来,揉碎了那抹月白。

      谢农又看向谢瑾宁,那眉眼低垂的模样,再度跟阿芳重叠。

      “瑾宁,”出口刹那,他哽咽了一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举碗欲碰,但谢瑾宁只是握着茶杯,丝毫未动。

      悬在空中的手臂还泛着劳务过度的酸胀,顺着脉络蔓延至心脏,还未饮酒,谢农却尝到了苦涩。

      他是见着人高兴过度了,而这孩子回来,却是受苦来了。

      哪来的好?

      谢农拍了拍自己的嘴,赔笑道:“瑾宁啊…你,你瞧我这,人老了,脑子也笨,说话不过脑,你,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语罢,他伸长手臂,主动地、颤抖地碰了碰谢瑾宁的茶杯,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自喉管滑下,他特意买的好酒,却比那最便宜的浊酒还难喝,又苦又辣,一路烧入胸口,烧得他眼尾泛泪,沁湿了那深刻褶痕。

      指尖还残存着陶碗轻撞上时的酥麻,掌心紧紧贴在杯壁,不过巴掌大的茶杯,却似有千斤重。

      耳边是男人的低声呛咳,谢瑾宁咽下喉间的酸涩,视线又开始变花。

      在他面前小心翼翼、极尽谄媚之人不知几何,但如今这位,是他的生父……

      “不会的。”

      他回道,握紧的茶杯终究还是抬了起来,还未至唇边,手臂就被一只蜜色大掌拦住。

      严弋向前,试图接过谢瑾宁手中的茶杯,道 :“我帮你喝。”

      少年手臂上抬,袖口下滑露出一截白腻皓腕,在月光下散发出莹润光泽,被手指圈住的腕骨如山涧中的错落白石,精巧柔和,叫人想捧在掌间细细盘玩。

      “不用。”谢瑾宁推了一下,没推动,只得斜乜严弋一眼,唇瓣微微嘟起,“我就尝一点,不碍事的。”

      似嗔似怒,被猫爪子挠了下的胸口发着痒,严弋默默松手,在膝上轻握成拳。

      谢瑾宁这十六年来从未碰过酒,身边人也都护着,不让他接触,这下的确有些好奇。

      他端起闻了闻,一股粮食发酵的气息,并算不上好闻,又探出舌尖,在液面上轻轻舔过,立马被那辛辣的味道冲得皱鼻,舔舔唇将其推远了些。

      严弋眸中闪过一丝笑意,目光渐渐移到他被水液濡湿的唇上。

      少年的唇生得水红饱满,下唇肉嘟嘟的,是极其适合被含住舔.吻的形状,似能吮出清甜蜜汁。

      微张的洁白贝齿间,一截红艳舌尖蚌壳似地伸出,在空气中微微颤动,试图让风抚平被辛辣刺激的味蕾。

      面颊爬上红云,他眉心微微蹙起,神色略带懊恼,却因这吐出的舌尖,多了几分俏皮。

      而且,很软。

      严弋垂眼,也端起碗大口灌下。

      “趁热先吃菜,先吃菜,待会儿冷了就没这么好吃了。”

      谢农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招呼两人开吃,他给谢瑾宁和严弋的碗中盛了满满当当的米饭,而自己碗里只有一半。

      米粒洁白,颗颗饱满,显然是新米。

      谢农专门多准备了一双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入谢瑾宁碗中,“来,瑾宁,尝尝我的手艺。”

      他也看出了谢瑾宁的不自在,除了一开始没注意脱口而出的,之后他并未以“爹”自称,也没要求谢瑾宁改口。

      既然回来了,那就是自家人,以后只剩下父子俩相依为命,时间还长着呢,他总会等到谢瑾宁唤他一声“爹”的时候。

      当然,一辈子等不到也没关系。

      米饭沾了汤汁,显得更为诱人,谢瑾宁轻轻撕掉鱼皮,夹起一小块鱼肉放入口中,吃得格外小心。

      他很喜欢吃鱼,但从前被刺卡住过喉咙,而后吃的就都是挑好刺的鱼片,或是鱼羹汤,这种大块的炖鱼倒是许久未碰过。

      肉质紧实但略带腥味,还有些微咸,实在算不得好吃。好在刺少,只有些大刺。

      谢瑾宁强忍住,慢条斯理地继续吃。

      严弋咬了一口,眉头拧起。

      他来河田村后,时不时与谢家搭伙吃饭,对谢农的厨艺也早有了解,别提滋味,能熟就行。

      他刚刚想进厨房帮忙,被谢农拦下了,说要亲手为谢瑾宁做一顿饭,他便没坚持,回隔壁自炒了两盘肉食端来。

      谢农自己做饭久了,吃不出来到底好不好吃,严弋也无所谓,他向来是个有吃的就不挑的性子。

      但这嘴刁的娇气小少爷,居然也能吃得如此香甜。

      “怎么样?”谢农双眼发亮,希冀地看着谢瑾宁,“好吃吗?我专门加了豆酱增添风味,想着应该会更好吃些。”

      谢瑾宁终于将那三指宽的鱼肉吃完,想喝些水,杯子里又只有酒,只能吃几口菜压下口中的咸味。

      他轻轻点头,“还可以。”

      眉梢都挂上了喜意,谢农高兴地灌了口酒,又夹了一块:“喜欢吃就多吃些,我以后天天给你做,还有什么想吃的都告诉我,我去给你买。”

      “我,咳咳……”

      谢瑾宁刚将青菜咽下,就被菜汁呛到,捂着唇咳得眼眶湿红。

      “我去倒水。”

      趁谢农离开桌子的功夫,谢瑾宁也不再伪装,咳完后叹了口气,用筷子戳了碗中又多出的鱼肉几下,将其戳出几个洞来。

      罢了,也不是不能吃,今晚就让他高兴高兴吧。

      眉眼间的难色却是隐藏不住。

      视线里忽地多出双筷子,将他碗中鱼块夹走,又那碗鱼块从他面前挪开。

      将自己今日猎到炒好的兔肉推至他面前,严弋道:“吃肉吧。”

      还顺手将他杯中的酒倒进了自己的酒碗里。

      “?”

      一套操作给谢瑾宁看愣了,他清咳两声,小声道 :“你做什么,我可以吃的啊?”

      “这个更合你胃口。”

      语罢,严弋三两下剔好刺,将鱼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又夹了四五块进碗中,依旧是飞快解决。

      一碗满满的炖鱼转眼被他解决了一半。

      等谢农回来,将温度正好能入口的水递给谢瑾宁,严弋道:“谢叔炖的鱼还是这么香,我一不注意多吃了些,抱歉。”

      “害,这有什么。”

      谢农不疑有他,更是止不住的高兴,敦厚面容上,高高翘起的唇角就没放下来过,“都吃都吃,喜欢就好,还有这么多菜呢,都别客气,今儿高兴,我们敞开了肚皮吃。”

      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谢瑾宁瞅了正大快朵颐的严弋一眼,眸光复杂。

      原来是真的喜欢吃啊,没看出来,他的口味还……

      挺独特的。

      ……

      酒过三巡,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严弋主动收起碗盘去伙房清洗,将院内空间留给了父子俩。

      谢农喝掉碗中的最后一口酒,酒意上头,面庞也变得黑里透红。

      他静静望着桌对面双手握着茶杯,垂着眸神色难辨的谢瑾宁,道:“好孩子,你回来,委屈你了……”

      谢瑾宁没吭声。

      他是委屈,委屈坏了,但一想到其实这才是他本来的生活,是他偷走了谢竹的人生,他又会觉得自己不该委屈。

      谢瑾宁曾经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他最喜欢的东西,爹娘哥哥,美食华服,珍宝顽具。

      而如今,装着的是悲戚、委屈、后悔与纠结,种种情绪在他心头撕扯,叫他难受极了。

      “当初,是,是你娘错了,让咱父子俩,生生分离了这么多年。”

      谢农有些醉了,他打了个酒嗝,口齿不清的含糊话语,却将谢瑾宁从昏沉中惊醒,牵扯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说是娘,阿芳的错?

      “不,不是你娘的错,是我的错。”

      谢农摇摇头,倏地捂住脸,潸然泪下,“是我,是我没本事,给不了她更好的生活,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小竹。现在还让你回来受苦,我也对不起你啊……”

      心脏漏跳一拍,呼吸险些停滞,谢瑾宁颤声道:“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娘的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京城谢家,竹阁。

      谢竹静静伫立在院中,他一身素衣,身形挺拔如竹,又似清风朗月,肤色仍旧黑黄,却已隐隐有几分君子气度。

      望着天幕间那弯弦月,眼尾上扬的丹凤眸中,蓦地掀起一丝波澜。

      也不知那骄矜的小少爷如今可好,在河田村可还习惯。

      还有,他的父亲。

      应该也是会喜欢那样肆意鲜活的孩子的。

      明日清晨,就是他入宫之时,也不知是否还能相见。

      前往谢府的路上,他见流民塞路,饿殍枕籍,而京城歌舞升平,肉圃酒池。

      谢竹想改变这一切。

      皇帝和东厂警犬齐齐将目光投于谢家,此去怕是吉凶难料,但这是离他心中所愿最近之处,哪怕明知是刀树剑山,他也得去闯闯。

      “少爷,夜凉了,早些休息吧。”

      缓缓闭眼,再掀开,已是平静无波。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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