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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陪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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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医生像是一节小小的插曲,稍微扰乱了背景节奏,却并未改变日子本身。在这之后,对于梦海的两人,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在沿着既定轨道,从容不迫地向前推进。
叶雨枫开始吃药,他依旧安静,但那安静失去了平时的透明,变得沉闷而虚无。陈江岚体会过药物带给人的雾气般的安宁,对此,他心中有淡淡的难过,混合着类似疼惜的苦涩。
除了服药,陈江岚也在监督叶雨枫好好吃饭,他会将按照饮食建议准备的食物放在叶雨枫面前,讲一些安抚兼具鼓励性质的话,语调轻柔。之后,他总是坐在叶雨枫对面,注视着叶雨枫把食物一点点吃掉。在言行上,陈江岚表露得很温柔,但这温柔之中包裹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强硬。叶雨枫几乎没有表现出抗拒,他有些麻木地吃掉碗碟里盛的东西,进食的时候,他很少讲话,只是沉默地吞咽食物,灵魂仿佛游离于身体之外。
陈江岚默默地观察着叶雨枫。他似乎在慢慢变好,饮食逐渐靠向正常,肤色的苍白黯淡有所褪去,可他的痛苦并没有随之消减,这样的顺从,好像只是源于陈江岚给予他的压力。
是的,压力——陈江岚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对叶雨枫施加压力,尽管他始终温和地对待叶雨枫,陪伴他积极面对病痛,但他也在强迫叶雨枫正视问题,甚至试图让对方愧疚。扮演对他来说是太容易的事情,无论是无微不至的兄长,还是体贴的同事,生活中,工作上,他毫不吝惜表现出对叶雨枫的关照,却也在隐秘地给予叶雨枫暗示——这样的关照应当得到回报。
有时,陈江岚会觉得自己过于残忍了。很久以前的切肤之痛让他不再对精神疾病抱有偏见,他明白那种自心底涌起的灰色的苦闷。厌食并非简单的厌弃食物,他亲自和叶雨枫的医生聊过,也有阅读一些关于进食障碍的书籍。厌食症有着多种诱因——社会文化对形体的苛刻,压力,生活的失控等等。他不了解叶雨枫和蒋天瑞的感情最后发生了什么,让叶雨枫颓丧至此,以至于表现出极少出现在成年男性身上的症状。可是,现在,陈江岚又在对叶雨枫施加无形的压力与控制,强迫他痛苦地进食,撕掉食品与饮料的外包装,以监视般的目光审视着他对待食物的态度。
令陈江岚稍稍欣慰——或是侥幸的是,叶雨枫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压力走向崩溃,而是顺从了这一切,也放弃了掩饰自己的脆弱。他不会背着陈江岚扔掉食物,不再催吐——胃酸会腐蚀声带,虽然叶雨枫并非梦海的主唱,但对于歌手来说,嗓子是本钱。你要为你们组合考虑,不能毁掉嗓子。为了梦海。这是医生与陈江岚共同的警告。
不同于前些日子的自我放弃,如今,叶雨枫也在竭力恢复正常,尽管他的眼眸更加灰暗。陈江岚看在眼里,心里并非毫无触动,但他明白,长痛不如短痛,趁着叶雨枫的身体还没有被明显影响,决痈溃疽总比因为食物失去自我更好。
他花了大量的时间陪着叶雨枫,工作的间隙,还有回家后的空闲时间。他和叶雨枫聊天,一起练吉他、健身、看电影,拉着叶雨枫和小猫玩。如果之前希望对方好之中混杂着“担心事业受到损害”的自私念头,到了现在,他真正看到叶雨枫的痛苦,看到他开始用药以后的无力与混沌,叶雨枫在陈江岚心中的形象,似乎又从一个私下少有往来的同事向着家人偏移。因此,陈江岚发自内心地希望叶雨枫能够快乐。
他快乐了么?陈江岚也不知道,他只是陪伴在叶雨枫身边,温柔地,强硬地,尝试着将他拉回正轨,拉回到自己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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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常常出门散步。室外的温度很低,夜幕呈现出一种深远的苍蓝,偶有星子光芒闪烁。小径边,路灯投射出光亮,将黑暗染涂上一块块温暖的浅黄。
陈江岚同叶雨枫并肩走着,有风拂过,带来草叶摩擦的碎响,其间夹杂着鞋底踏过地面时的声音,在寂静中,他清晰地分辨出两人脚步声的差异。
“冷不冷?”陈江岚侧过脸问叶雨枫。
叶雨枫摇摇头:“再走一会儿吧。”
“风好像有点大了。”考虑到叶雨枫的身体,陈江岚提醒道。
“没事,我喜欢风吹的感觉。”叶雨枫轻声说。
陈江岚便陪他继续慢慢走着。他试图找一些话题,于是提起郑凌山,那个美丽而爽朗的女歌手,回归后的新专辑销量冲上了排行榜;他又谈到不久前两人在家一同看过的电影,是一部外国的老片子,女主角穿着修身的深色裙子,她总是坐在壁炉边,低垂着线条优美的面庞,沉默,神情中含了冷峻。
然后,两人静下来,在黯淡的夜色中听着风声。
“雪雪最近怎么样?”
兴许是陈江岚先前讲了许久,罕见的,叶雨枫主动打破了沉默。
“不知道啊,最近向荷没怎么联系我。”陈江岚说。自从那次雪雪回去后,向荷的态度变得更加冷漠。联想到向荷近日的忙碌,陈江岚对这样的冷漠并不感到意外,但对方疏于照顾而让雪雪生病,他的话语里多少带了怨气。
叶雨枫却好像误会了这丝怨气,他低叹一声,不再讲话。
陈江岚不喜欢言人是非,他没多解释,而是放松语气:“也没有什么……大家都在往前走,不是么?你也是……往前看吧。”
他踌躇了片刻,又补充道:“你和……蒋天瑞,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不必太介怀。”
“嗯,我知道。”叶雨枫没有像那天在雪松酒吧一样避过这个话题,而是轻轻道,“其实,和他的事,如果你问,也没有什么不能讲的。”
陈江岚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瞥向叶雨枫:“……我能问么?”
叶雨枫笑了笑:“你想知道吗?”
路灯映照下,他的黑眸里闪过捉摸不定的光。
陈江岚移回视线,他想起那天聚会上蒋天瑞对自己不善的态度,加上挖墙脚这个事,不禁生出几分厌恶。或许,从一开始,他对这个人就没有太多好感。
“还是算了……你的私事,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他对叶雨枫和蒋天瑞的事情不是没有好奇——即使到了现在,他也很难相信这两个人曾经是情侣,阴戾而带着傲慢的蒋天瑞,以及外表冷淡但总是藏着心事的叶雨枫,这两人私下如何相处,因何相爱,他实在难以想象。然而,聊感情太容易冒犯到别人,社会环境也让男性之间很少谈到这些细腻的情感话题,因此,他没有选择继续追问。
蒋天瑞做了什么,才会让叶雨枫陷入失控的状态……纠缠了六年的情感,大概也曾深入骨髓吧。想到这里,陈江岚的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这种情感很难描述,掺杂着对未曾体会过浓烈情感的遗憾,以及一点点难以启齿的向往——痛苦与甜美交织、炽热到会灼伤心脏的爱恋,就像曾在书页间读过的故事,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叶雨枫轻轻呼出一口气,水汽化为白雾,在灯光里染上暖意,随后逸散至冰冷的夜色中。
陈江岚感到一丝不妙,他试探着问:“你希望聊聊,呃,你的感情问题么?”
“不用。”叶雨枫却敛起不易察觉的失落,摇头道,“江岚,你说得没错,到底是我自己的事……或许,像你一样,我会慢慢走出来的。”
陈江岚张了张嘴,他对离婚的事仍旧心存芥蒂,但这和叶雨枫情感受挫完全就是两码事,然而,他也不能解释得太明白,只能说:“嗯,那就好。”
风愈发冷了,两人调转脚步,慢慢往回走。
“回去还练琴么?”陈江岚问。这些天,他不太好意思继续荒废吉他,便在叶雨枫弹琴时跟着一起弹,练了一阵子,倒也没有之前那样手生了。
“嗯,新歌不熟,还得练。”叶雨枫说。文寰毕竟是商业氛围浓厚的公司,虽然梦海在专辑制作上有一定话语权,但不可能首首歌都是他们自己的创作。他们的新专辑里有首主打歌,作曲人是业内知名度很高的一位老师,这位老师写的曲子向来不好弹。
“新曲子不太好弹。”陈江岚感叹道。
“是啊,蛮难弹的。”叶雨枫笑了笑,语气突然变得轻快,“我弹了这么多年伴奏,真吃亏啊,以后上通告就该你来弹吉他。”
他这话自然是玩笑之语——毕竟,陈江岚是梦海的主唱,除去少量的曲子,如果他不弹伴奏,上台就只能唱和声了。然而,他的话语里带着这些日子不曾见过的生动,犹如万千荒芜之中,春风催开的第一朵花。
陈江岚不禁微微晃神,向叶雨枫侧目。叶雨枫恰好也看着他,那双向来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浮起笑意。夜风吹乱了他鬓边的碎发,露出黑发后的耳廓。
陈江岚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动了动,他按捺住一闪而过的心绪,也弯起唇角。
“好啊,我来弹。”
黯淡的光线里,他注视着叶雨枫,几乎是温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