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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 28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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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岚有时会想，梦海的故事，如若一定要有一个开始，那就是六岁那年的冬天，一个落雪后的傍晚，他跟母亲江梦走在回家的路上。天空中还有零星的雪花飘舞，陈江岚伸出手，专注地看着落在手套上的雪花。
“江岚，”江梦回头看他，“磨蹭什么呢，这么冷，赶快回家。”
陈江岚快跑几步，跟上母亲的步子：“我在看雪花的形状是不是六角形。”
“看清了吗？”江梦淡淡问。
“嗯，看清了。”陈江岚小声说，其实，他并没有看清细小雪片的形状，但在母亲面前，他不敢说实话——比起父亲陈松泽，江梦的工作更为繁忙，性子也稍显冷淡严厉，面对母亲时，他总会感到一点点害怕。
他们来到居住的小楼底下，陈江岚见花坛边上有一大块洁白无瑕的雪地，便跑过去踩了踩，留下一堆脚印。踩完了雪，陈江岚正要回家，这时，他听到耳边有一个小男孩轻轻“呀”了一声。
陈江岚抬起头，花坛里，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牵着一个小男孩，从枯萎的灌木后绕出来。女孩穿着崭新的红色棉袄，乌黑的长发梳为麻花辫，很是漂亮，相比之下，她牵着的那个小男孩的穿着打扮有些逊色。
陈江岚认得这个女孩，这个女孩叫叶友灵，是他的邻居，她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至于她身边的小男孩，陈江岚以前从未见过，他打量着小男孩，却意外发现，尽管穿着不如叶友灵那样亮丽，这个男孩却有着洋娃娃一般精致的脸庞，尤其是那双眼睛，掩在长长的睫毛下，漆黑，如同童话故事里华贵的宝石。
好漂亮的眼睛，陈江岚在心里悄悄想着。
“友灵姐姐。”他向女孩打招呼，好奇道，“他是谁啊？”
“我弟弟。”叶友灵吸了吸鼻子，说，“今天妈妈才把他接过来。”
一旁，江梦向他们走过来，看到叶友灵和那个男孩，她也是愣了愣：“友灵，这就是……你弟弟？”
“江阿姨好。”叶友灵松开拉着小男孩的手，向江梦甜甜地问好，“对，他是我的弟弟，今天刚到家里来。”
“那你们在雪地里站着干嘛呢？怎么不回家？”江梦皱了下眉头，问。
“妈妈让我们在这里等她，今天哥哥放学以后没回家，她刚把弟弟接过来就去找哥哥了。”叶友灵回答道。
江梦有点犹豫：“她就让你们在外面等？冷不冷，要不然先上我家里待着？”
“谢谢江阿姨，没事的。”叶友灵乖巧道，“妈妈和哥哥肯定很快就回来了，我也想在外面玩会儿雪。”
趁江梦和叶友灵在讲话，陈江岚走到那个小男孩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口：“你是友灵姐姐的弟弟？我没有听说过你。”
男孩侧过脸看陈江岚，黑眼睛里似乎透着一丝伤心。
“你把雪地踩花了。”他没有回答陈江岚的问题，小声说。
陈江岚看了一眼印着自己脚印的雪地，不解：“可是，你不觉得踩雪很好玩吗？要不然，你也试试？”
男孩垂下脸，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陈江岚没再勉强男孩，像幼儿园里老师教的那样，他脱下手套，向男孩伸出右手，以示友好，“你好啊，我叫陈江岚，友灵姐姐说你是她弟弟，那你应该和她住在一起吧？这样的话，我们以后就是邻居啦。”
男孩迟疑着伸出手，和陈江岚握了握。他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陈江岚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你叫什么？”他抽回手，继续问男孩。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陈江岚，仿佛在思索这句话的意思。等了很久，陈江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却突然吐出三个字：“叶雨枫。”
陈江岚将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几遍，他正想问男孩的名字具体是哪两个汉字，却听到江梦唤他的声音：“江岚，该回家了。”
“啊，我来了！”陈江岚说，他匆匆向男孩挥了挥手，“我要回家了，我们以后见！”
男孩点了点头，暮雪里，他漆黑的眸子很安静。
回家以后，陈江岚先去洗手吃饭。晚饭是陈松泽焖的菜米饭，做起来简单，吃起来也简单，没多久，一家三口便结束了用餐。饭后，收拾桌子的时候，江梦突然提了一嘴：“刚才那会儿，我和江岚看到岳老师的小儿子了。”
“岳老师的小儿子？”陈松泽停下收拾的动作，有点惊讶。
“就是一直放在老家的那个，我估计是快上学了，所以接过来了。”江梦道。
陈松泽摇摇头，语气有点复杂：“这孩子，得在老家放了四五年了吧？”
“嗯，出生以后一直在老家放着。岳老师这几年在带低年级的学生，工作辛苦，顾不过来，现在是为了孩子上学，只能接来了。”江梦将空碗摞在一起，说。
陈松泽叹了口气：“岳老师命苦……她爱人走得太早了。”
“是啊……叶老师年纪轻轻就没了。把小儿子接过来，以后她一个女人要带三个小孩，真的不容易。”江梦说，她一贯平淡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慨叹。
“她小儿子也是今年秋天上小学？”陈松泽问。
江梦想了想，点头：“对，和江岚一样，都是今年秋天入学……岳老师好像跟我说过她小儿子是夏天出生的，应该比江岚小几个月。”
陈江岚似懂非懂地听着父母的交谈，父母口中的“岳老师”大概是在说他们的邻居岳慧芳，那个在辉城大学附小教书的女老师，先前，陈江岚只知道她家里有两个孩子——傍晚见过的叶友灵，以及她的哥哥叶兆睿，一个开朗优秀的男生。那个年头，一般人家里都会有好几个小孩，陈江岚却是个例外，他并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
岳老师的小儿子比自己小几个月……陈江岚只记住了这句话，他回想起叶友灵牵着的那个男孩，心头绕上一缕奇异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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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岚再一次见到叶雨枫，是在幼儿园里。午休后，小朋友们被老师召集起来，围着坐成一个圆圈。陈江岚身边的是一个叫彭昊的小胖子，从托班开始，他们就经常在一起玩，是很好的朋友。
“你猜，老师为什么要让我们围圈儿坐？”彭昊问。
“不知道，是要做游戏吗？”陈江岚小声说。
“可是，这个时候不是要学拼音吗？”彭昊戳了戳陈江岚，“你看，老师来了！”
陈江岚望向他们的老师——一个留着美丽披肩发的年轻女人，她牵着一个小男孩，走到小朋友们围坐的圆圈中央。那个男孩有些瘦弱，他穿着略显陈旧却整洁的衣服，皮肤白皙，相貌精致，瞳孔呈现出夜空般的漆黑。
“这是新来到我们班上的小朋友，大家鼓掌欢迎哦……”老师笑盈盈地向大家介绍道，她蹲下身，对那个小男孩柔声说，“雨枫，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看到张精致的面庞，陈江岚立刻认出了这个男孩——他就是自己前天在楼下见到的新邻居。他还记得男孩的名字，ye yu feng，发音很好听，会让他想起风雨里摇曳的树叶。
“我见过他。”他小声对身边的彭昊说，“他住在我家对门。”
“哦……”彭昊对新来到班上的小朋友没有什么兴趣，他打了个哈欠，低头摆弄着胸前别的手绢。
圆圈里，叶雨枫有点不安地看看身前的小朋友，许久，他才怯怯开口：“我——我叫叶雨枫。”
老师看出了叶雨枫的内向腼腆，她笑了笑，没有再勉强身前的男孩：“以后，雨枫就是我们班上的同学了哦……雨枫，你也去坐到小朋友们里面吧，今天，我们先不学拼音了，我们来做些游戏！”
叶雨枫看了看坐在地板上的小朋友们，犹豫着该走向哪里。当他望向陈江岚时，他黑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光亮，似乎是想起了他们在家门口的相遇。
陈江岚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念一动，向叶雨枫招了招手：“坐到我这里吧！”
老师以赞许的目光望向陈江岚，她轻推叶雨枫：“看，有小朋友邀请你过去呢……那个小朋友叫江岚，你就坐到江岚旁边吧。”
叶雨枫向陈江岚走过来，陈江岚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彭昊：“小胖，你往那边一点儿，腾地方出来。”
彭昊往旁边挪出地方，有些不满地嘟囔道：“你干嘛要让他坐过来啊……”
叶雨枫听到了彭昊的话语，他看向陈江岚和彭昊留出来的一小片地板，迟疑着要不要坐下。
“没关系，不用理他。”陈江岚拉了拉叶雨枫的衣角，想让他安心坐下，“你坐吧。”
叶雨枫在他身旁盘腿坐下，似乎有些局促。
“我们前天见过的。”陈江岚友好地说，“你还记得吗？”
叶雨枫点点头，小声说：“你叫陈江岚，对吗？”
“是的。”陈江岚说，“你的名字怎么写？是下雨的‘雨’、刮风的‘风’吗？”
“是下雨的‘雨’，但不是刮风的‘风’。”叶雨枫细声解释道，“是枫树的‘枫’……就是一种在秋天是红颜色的树。”
“枫树？”陈江岚想了想，“啊，我知道了，‘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对不对？”
叶雨枫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
“江岚，知道你对新来的小朋友很感兴趣，但我们现在要开始做游戏了哦，你以后可以慢慢问。”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要是再讲话，就要扣掉你的小红花了。”
陈江岚赶忙坐直身子，不再随便讲话。
那天幼儿园放学前，小朋友们吃完了点心，坐在活动区里看图画书、玩玩具，等着家长来接。陈江岚看到老师站在记录小红花数量的纸板前，向姓名栏里贴了什么东西，他想了想，凑到叶雨枫身边，小声说：“你看那边，老师肯定是在把你的名字贴上去。”
叶雨枫坐在教室角落，他手里拿着一个七巧板，却没有拼，而是久久盯着三角形的彩色木块，似乎在发呆。听到陈江岚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有点茫然：“什么？”
“那个是板子上是每个小朋友有的小红花，要是回答问题或者表现得好，老师就会给你贴上一朵小红花。”陈江岚指了指老师的方向，一把拉起叶雨枫，“你刚来，还没有小红花……走，我们去看看！”
叶雨枫没吭声，他跟着陈江岚来到纸板前，果然，贴有每位小朋友的小红花的纸板上，老师在姓名栏加上了他的名字——叶雨枫。
“雨枫，你来了呀。”老师见他们走了过来，蹲下身，指向纸板上的名字，“看，现在，你的名字也在这里了。以后好好表现，争取得到更多的小红花！”
叶雨枫注视着纸板上的贴纸，生怯道：“这个，有什么用呢？”
“小红花越多，说明你表现越好呀。”老师和气地解释道，“到了学期末，小红花最多的小朋友，也会得到奖励哦。”
“可是，叶雨枫他现在才来我们班里，这不太公平啊。”陈江岚插话道，“老师，能不能把我的小红花分给他一些？”
老师笑了：“江岚，你舍得吗？”
叶雨枫在姓名栏里寻觅着陈江岚的名字，很快，他的目光停住，移到那个名字上方——那里贴着一行小红花，放眼看去，数量是所有小朋友里最多的。
“没关系，我的小红花比第二名多了这么多。”陈江岚比划了一下，语气里透着骄傲，“就算分给叶雨枫，也没有人会超过我的。”
“江岚，你太得意了。”老师收起笑容，摸了摸陈江岚的头，“不能轻视别人哦……虽然第二名比你少了十几朵小红花，但你也不能因为自己已经是第一了，就掉以轻心，大家都在努力呢，很有可能超过你的。”
“不……不会的啦！”陈江岚说，他听出了老师话语中暗含的批评，因此有点底气不足。
老师笑了笑，走到一边去了。陈江岚盯了一会儿贴着小红花的纸板，移过视线，这时，他看到教室的门口出现了一个高高胖胖的身影。
“我爸爸来接我了！”他对叶雨枫说，“你呢？谁来接你回家？”
“可能是……我、我妈妈。”叶雨枫想了想，小声说。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妈妈”这两个字时，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陈江岚没有想太多，他跑到陈松泽身边，跟着父亲走出幼儿园的教学楼。陈松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看向陈江岚，和蔼道：“江岚，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都发生什么事了？”由于工作比江梦轻松一些，大部分时间里，都是由陈松泽来接儿子回家，路上，他也不似江梦那样沉默，总会让陈江岚讲一讲今天在幼儿园发生了什么事。
陈江岚便开始讲述今天的所见所闻——午饭吃了什么，学了什么，有新的小朋友来到了班上，他们又玩了什么样的游戏……陈松泽听着儿子絮絮叨叨的话语，面上带着浅笑。
讲完了白天幼儿园里发生的事，陈江岚却有些犹豫——他想起了放学前发生的事。其实，老师没有真正批评他，但聪明如他不难感受到老师微妙的态度。想到大人们对于“诚实”的强调，他还是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父亲。
听到儿子带着点不满的叙述，陈松泽敛了笑意，正色道：“江岚，老师觉得你太得意了，也没有说错。你是不是在想，自己的小红花很多，永远会是第一名，无论怎样，第二名的小朋友都不会超过？”
“我……”陈江岚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其实，这的确是自己的真实想法。那时他还没能完全理解“自负”这个词汇，但从父亲和老师的态度中，他隐约感到了责怪的意味。
陈松泽原本没想批评陈江岚——自己儿子优秀，他高兴还来不及，小孩子自满一点也没什么，用不着上纲上线、早早打压。不过，他向来有个好为人师的毛病，借此机会，他又开始发挥：“江岚，有句话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别人觉得你哪里做得不对，你要把他的话听进去，自己真的做错了就改正，没做错也要记住，避免自己以后犯错误。”
“老师的话让你有点不舒服，对不对？她觉得你太骄傲了，太看轻别人了，你要想一想，自己是不是有这方面的问题？如果有，那就改正，自己谦虚一点，同时更加努力；如果没有，也要时刻警醒自己，不能太自大。想要做完美的人，就要善于听取别人的批评，常常自省。”
陈江岚点点头，他其实对父亲的话似懂非懂，还有点犯嘀咕——想要做一个完美的人，原来这么麻烦么？
“不过，爸爸要表扬你，你想把小红花分给新来的小朋友，说明你是个很大方，懂得分享的人。”陈松泽见陈江岚的情绪有点低落，又补上一句。
陈江岚没有吭声。自己这算是大方吗？其实，他当时之所以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是觉得自己反正一直都是第一名，叶雨枫刚刚来到班上，没有小红花，有点可怜。而且，叶雨枫的年龄比自己小，像故事中说的那样，他应当以一个哥哥的姿态对待他、让着他……想到这里，陈江岚不禁有点儿惭愧。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他暗暗父亲的话语记在心间。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