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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以汤代酒 ...

  •   yy66

      夜风渐起,王府内灯火通明,朱厚照和程墨亭换了常服联袂而来……扑了个空。

      “嘿,跑得倒快。”朱厚照叉着腰,在正堂里转了一圈,指尖拂过桌面,一尘不染,“册封大典一完就溜,连朕的庆功宴都敢翘了。”

      程墨亭依旧一副风雅模样,闻言轻笑:“陛下还不了解他?那等场合,为官时他不好甩你面子,现在?呵,能熬到结束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此刻怕是躲到哪里清净去了。”

      他目光瞥向庭院一角,那里有一株新移栽的老梅,与宫中梅林那株千里红颇为神似。

      朱厚照眼珠一转:“走!朕知道地方!”

      南街,新开的馄饨摊,馄饨锅里煮得热气蒸腾,布棚下,聂未晨与梁若鸢并肩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清汤馄饨。

      聂未晨穿着寻常的深色棉袍,梁若鸢也是一身利落的袄裙,发髻简单绾了一下,卸了所有珠翠。

      两人像普通市井夫妻,聂未晨将吹凉的馄饨舀起,正要往梁若鸢碗边递,却见她已自己夹起一个,蘸了点醋,送进嘴里,满足得眯起了眼。

      聂未晨动作一顿,唇角弯了弯,将那个馄饨自己吃了。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在他们小桌不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老板,来六碗!多加芫荽和虾皮!”

      朱厚照兴高采烈,一身靛蓝直裰,木簪束发,活脱脱像个闲散书生,只是看样子家境尚可。

      他坐下想了想:“老板,再加两碗!”

      程墨亭一身月白道袍,外罩鹤氅,在这烟火缭绕的馄饨摊边,显得有些突兀又和谐的奇怪……

      聂未晨和梁若鸢同时抬头,皆是一愣。

      “你们?!”

      “就知道在这儿。”朱厚照拿起筷子,在桌上磕了磕,对齐,“御膳房吃腻了,还是街上这地道的热汤实在。”

      程墨亭用袖子拂了拂条凳,端雅落座,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道:“二位好雅兴,血染长街腥气未散,也不影响你们红尘烟火,可谓张弛有道之典范。”

      聂未晨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将刚端上来的馄饨往中间推了推。

      朱厚照不与他客气,端到自己面前,呼地喝了一口热汤,烫得吸气,满脸畅快。

      “这儿没外人,”朱厚照开口,声音在市井嘈杂里显得格外平和,“有些话,在宫里反倒不好说,今日,咱们就以这馄饨代酒,把这些年的事,理理清楚,朕不知来日如何,只惜今朝,有些膈应,咱们还是好好解解,莫留悔憾。”

      程墨亭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陛下想说,从梁渝奉先帝之命,以苏州通判的身份去查盐税亏空,与白莲教圣女结识,这铲奸除恶的好戏就开始了?”

      朱厚照点头:“嗯,父皇当年已知朝中有人与藩王、江湖势力勾结,却苦于证据不足,牵一发而动全身。梁渝是暗卫之首,程砚之亦是暗卫之一,父王命他们一个在明查案,一个潜入白莲教,互为犄角。”

      梁若鸢拌着馄饨,静静听着,那个夜晚仿佛又出现在她眼前,她还很矮,抬头看着,不太明白,只有兵荒马乱。

      “后来凤翎宫大火,母后送厚炜出宫暂避,把他托付给当时正好回京复命的梁渝。”朱厚照看向聂未晨,眼神复杂,“梁渝为引开追兵,将你放在了庙前,本是权宜之计,想着很快能回来,谁知阴差阳错……这是局中第一个,也是最大的意外。父皇当时悲痛万分,却只能以皇子夭折掩下,命人暗中寻找。”

      聂未晨看着桌面眼神放空,程墨亭接话道:“梁渝因此事,更坚定了铲除那些幕后黑手的决心,他与我爹暗中配合,为先帝转移了截回的军资和官银,打造神机箭,我爹在白莲教中周旋,甚至最后死在梁渝剑下,以彻底取得白莲教信任,保住我的命,又把我送了回宫里,掩盖朝廷已部分掌控白莲教的真相。”他语气平静,眼底拂过一瞬黯然。

      “弘治十八年,梁渝遭构陷抄家,是父皇为保全大局,保护线索,比如厚炜的踪迹……忍痛下的决断。黑莲玺本是可以救回梁渝,却失踪了,关键证物遭毁,线索又似乎断了,但父皇和梁渝留下的后手,以及程砚之在白莲教内经营的根基并未完全断绝。”朱厚照继续道,“我登基后,程墨亭已在扬州经营出一番天地,我也在西苑认出了厚炜。”

      他看向聂未晨:“我把你放在锦衣卫,固然是看中你百步穿杨的能力,想让你建功立业,但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将最危险、最可能接触到当年隐秘的职位交给你自己,总比让你在别处懵懂无知再不知不觉遭人暗算强。你是我朱家最锋利的刀,我把你放在了最适合的位置。”

      聂未晨低声道:“所以,你不是爱看我变戏法,边关军械案,京城叛乱……甚至王宪、章仲启的种种动作,你并非全不知情?”

      朱厚照嘿嘿一笑,狡黠道:“知情,但不全知。我知道他们在蠢蠢欲动,知道他们与外敌有染,但具体何时发动,勾结多深,需要他们自己跳出来。我疏远你,甚至……折磨你,让你去边关,一是让你避开京城的风险,二是给他们一个皇帝自断臂膀的错觉,催他们尽快动手。”

      程墨亭扇骨敲了敲手心:“于是,我在白莲教内,配合陛下的节奏,一边清理教内真正不可控的势力,一边让一些消息漏给王宪他们,让他们觉得时机成熟,梁小姐的身世,也是计划中用于牵动白莲教的一环。”

      梁若鸢恍然,苦笑一下:“原来我们自以为是暗中查案,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落在了陛下和程老板的计算里?”

      “也不尽然,”朱厚照正色道,“你机变、英勇,尤其是你对厚炜的心意和辅佐,是这其中最亮眼,也最出乎朕预料的一步,如若不然,很多环节在预计中是不会如此顺利的。父皇和梁渝当年谋划时,可没算到会有这么一位巾帼女子。”

      聂未晨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梁若鸢的手。

      “这盘棋,父皇是布局者,朕是执棋者,可我们都没想到,有颗棋子,它自己生出了魂,带动了整个棋局的走向,而厚炜,”朱厚照目光扫过三人,“是破局的关键,更是执刀人。借边关军械案肃清军中毒瘤,借王宪章仲启叛乱将朝中蠹虫一网打尽,借白莲教内部整肃将其转化为朝廷可用之力,最后找回了失散的皇子,从而厘清了这些年许多不为人知的冤案……”

      他长长舒了口气,喝了一大口汤:“至此,祸乱朝纲数十年的毒瘤,总算剜除干净了,但不可否认,代价惨重,梁渝、程砚之等忠臣义士豁出了命,许多无辜者受到了牵连……可若不如此,毒疮化脓,祸及的便是整个大明社稷。”

      馄饨摊老板煮着汤,锅里传出一阵阵咕嘟声,远处隐隐传来更梆的声去。

      程墨亭举起了手中汤碗,戏谑道:“那么,以汤代酒,敬我们这些……身在其中,却总算没演砸的棋子?”

      朱厚照大笑,端起碗:“敬父皇,敬忠良,也敬我们自己!”

      聂未晨与梁若鸢相视一眼,端起了碗。

      市井灯火昏黄静谧,四只粗瓷碗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干!”

      热汤入腹,暖意在身上弥散,前尘往事,刀光剑影,阴谋算计,在热气与食香里渐渐沉淀远去。

      身子暖了,气氛还算松快,朱厚照拿起竹签剔牙,算是毫无帝王形象,忽然想起什么,胳膊肘碰了碰程墨亭。

      “哎,说到梁大人和程老……”他声音不大,却让桌上三人都停了动作,“平反的诏书,朕让翰林院和礼部在拟了,追封、抚恤、重修坟茔,一应礼仪都不会少。赶在年前发下去,也让忠魂得以告慰,你们俩也能挺直腰板。”

      梁若鸢低声道:“谢陛下。” 父亲蒙冤十数年,母亲自尽惨死,是她心底的刺。

      程墨亭眼神凝固一瞬,面上难得露出几分正色,拱手道:“陛下恩典,臣代亡父,谢过。”

      聂未晨看向梁若鸢,见她眼圈微红却强忍着,在桌下将她的手攥在手心里,用力握了握。

      朱厚照摆摆手:“该做的。不止他们,当年受牵连的,暗中出过力的,该平反的平反,该抚恤的抚恤,一个都不能漏。这江山安稳了,总不能还让功臣流血又流泪。”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程墨亭眼波一转,玩世不恭的模样又回到了他脸上,扇子“唰”地展开,大冷的天,硬是伸到聂未晨面前,对着他的脸扇了扇风:“说起来,梁伯父当年将殿下放在城隍庙,虽说是情势所迫,但也算给殿下指了条明路,若非流落市井,练就一身偷鸡摸……呃,是察言观色、身手敏捷的本事,后来如何在军营里脱颖而出,又如何在陛下面前一鸣惊人呢?这缘分,奇妙,这世上好事坏事还真是难料啊。”

      聂未晨冷冷扫他一眼,他这话明着是说梁渝,暗里却又在调侃他乞儿出身,市戏手段。

      “确实奇妙,但比不得程少主,长于宫廷,深受皇恩,却对江湖草莽、三教九流之事了如指掌,扮侍女,撒香灰,驾轻就熟,混迹市井商贾,长袖善舞,这份能屈能伸,深入民间的本事,本王自愧不如。”

      程墨亭笑得更悦:“殿下过奖,臣不过是替陛下分忧,做些陛下和殿下不方便做的小事,比如扮个坏人,推波助澜一番,再比如……”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聂未晨和梁若鸢之间逡巡,“……帮某些人,推一把好事。”

      聂未晨眉头一皱:“这些事,其实不劳外人费心。”

      “外人?”程墨亭扇子一收,抵着下巴,故作惊讶,“殿下此言差矣。梁姑娘如今可是我认下的义妹,她的事,这辈子,便都是我的事。我这做兄长的,关心妹妹终身幸福,自然也要为妹婿的前程稍作筹谋,怎能算外人?”

      “义妹?”聂未晨嗤笑,“程少主这兄长认得好生便宜,白莲教圣女之女,十二暗卫之后,这般身份,程少主当初接近时,难道不是别有考量?”

      “自然是有的,”程墨亭笑意不减,“考量如何护她周全,如何助她查明真相,如何……让她得偿所愿。这算计,总比某些人眼睁睁看着她东奔西走,冒险偷盗来得坦荡吧?害得我妹妹多吃了多少苦头。”

      梁若鸢一时语塞,完了,战火烧到自己了。

      朱厚照听得津津有味,抓了把瓜子嗑起来,聂未晨似噎住,他立刻扮起了好心模样:“厚炜啊,这你就理亏了,瞒着梁丫头是不对,看把人急的,程墨亭没说错。”

      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聂未晨瞥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气:“程少主口口声声为了义妹,如今她即将成为王妃,锦衣玉食,仆从如云。程少主这做兄长的,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比如,白莲教……哦,如今是皇城司暗探了,那些昔日产业,是不是该划些到王妃名下,充作嫁妆?免得显得程少主这兄长只会动嘴。”

      白莲教暗处产业庞大复杂,很多根本见不得光,更别提轻易转手,程墨亭脸色一僵:“殿下说笑了,”他迅速镇定,“妹妹的嫁妆,陛下自有厚赐,臣那点微薄产业,怕是入不了殿下的眼。不过若妹妹喜欢,扬州那几处茶庄,金陵的绸缎铺,随时可以过到她名下。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梁若鸢,一脸担忧,“只是妹妹自幼洒脱,不喜束缚,接手这些商事账目,岂不烦心?还是让为兄继续打理,妹妹只管收好红利,逍遥自在,岂不更好?也省得某些人,借口帮王妃看账,把手伸得太长。”

      “某些人”三个字指的谁,不言而喻,聂未晨冷哼一声:“不劳费心,王府自有账房,王妃若想学着打理,本王亲自教。”

      “殿下日理万机,既要掌管锦衣卫,又要处理亲王事务,哪有空闲?”程墨亭寸步不让,“这等琐事,还是交给闲人为好。”

      “本王的王妃,本王自会照料周全。”

      “臣的义妹,臣自然也要尽心尽力。”

      两人目光交汇,似有火光在某处爆燃。

      梁若鸢汤匙敲了敲碗边:“停!”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我的嫁妆,我自己不会管?程老板的产业自己留着,殿下……王爷的账房也自己用去。我有手有脚,做点小买卖还是开个脂粉铺子,难道还要你们批准?”

      朱厚照连连鼓掌:“听听!梁丫头有志气!朕看,不如把内承运库交给你打理算了,省得宫里那些宦官中饱私囊。”

      梁若鸢猛地头疼:“陛下,您就别添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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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更《飞云令》 完结《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白露蒹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