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哪来的穷酸王爷 ...

  •   yy73

      炭火驱不散聂未晨眼底冰寒,那份旧册,寥寥数语,记下了二十七户百姓不明不白的……最后的日子。

      “那……可不可以不管他们,只在你身边,做个小贼?”

      他闭上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额头抵着她:“你做你的十二暗卫,御前司、皇城司,随便……我偷你的银子,你的玉佩,偷你库房里所有的宝贝……你来抓我,我就跑,你再追着我……我们这样,行不行?” 他的手指绕着她一缕发丝,动作轻柔,刻意放大的委屈令他全然似个教坊司里的面首。

      梁若鸢一怔,知道他是在说他累了,想在她身边歇着,简简单单的……

      可简单却是最难的……

      她仰起脸,指尖点上他眉心上,将他推起来:“哦?王爷想偷懒?做个小贼?”她眼波流转,狡黠道,“那我做什么?王爷怕不是想撂挑子甩我?”

      聂未晨握下她的手,笑得温柔:“那你做小贼,我抓你,王府,锦衣卫,随你偷。”

      梁若鸢爬到他身上:“王爷那点的俸禄够我偷几回?王府库房的钥匙不是还没交?抓我的时候,是让锦衣卫围堵,还是王爷亲自下场?跑输了有没有惩罚?跑赢了……有没有奖赏?”

      聂未晨笑出声,低头咬了一下她的耳尖:“贪心,钥匙给你,俸禄都归你管,我亲自抓,抓到了……就关在漱玉山庄,一辈子吃我做的饭,我煮的茶,跑赢了……”他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指节轻轻抚过她的脸,“跑赢了,我就把自己赔给你,如何?”

      “听起来是我亏了。”梁若鸢哼笑,却抱住他,脸贴在他发顶上,“连酒都不给我酿了,这话说的,是要粗茶淡饭敷衍了事的意思,还有,你这个人……”她掐了一下他的脸,“我早就偷到手了,还赌?你就诓我吧。”

      聂未晨抬起头,两人相视,梁若鸢低下头,额心抵着他,稍稍用力顶了一下,见他闭眼轻笑。

      书房外,管家提高了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王爷,王妃,陛下……陛下的御驾,已到门外了!”

      聂未晨眼中冷锐再起,梁若鸢轻轻从他怀里挪下去,蜷腿坐在榻上,随手理了理鬓发和衣襟,眼中锋芒微动,姿态从容。

      王府内外眼线遍布,他知道他回来了,张五和雷虎来过,案情已报上去,如此丑事,又涉及国本,他自然坐不住,这亲自前来,既是关切,也是试探。

      “怕是送辣酱瓜来的?”梁若鸢挑眉,讥诮道。

      聂未晨牵起她的手:“我去看看,你待在我身边,不许往前走。”

      “我能不能挨着你,好让他知道他那些歪主意没得逞?”

      “再好不过。”

      他牵她起身,走出门去,院中雪色清纯,梅香暗浮,正堂不远,连廊相接。

      梁若鸢跟在他身后,另一只手一路拨弄着廊下珠帘,聂未晨回头看了看她,笑道:“打算卖多少?”

      梁若鸢道:“往日能卖百两,如今……当铺里也都不知道是不是瓦剌人,卖百两似乎亏了。”

      朱厚照一身玄色常服,披着紫貂大氅,背着手观赏多宝阁上一件青铜鼎。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先看见了梁若鸢,见她面色微白但精神尚可,微微点了几下头,随即看向聂未晨,神色凝重起来。

      “陛下。”聂未晨按礼拱手,梁若鸢随之行礼,两人姿态无可挑剔……看得出疏离。

      “免了。”朱厚照抬手,自己先在上首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朕就是来看看梁丫头伤势如何。”他说得温和,像个寻常人家探访弟弟的兄长。

      “劳陛下挂心,臣妾已无大碍。”梁若鸢垂眸应答,礼仪周全,神态冷淡有加。

      朱厚照尴尬笑了笑,转向聂未晨:“厚炜,张五他们……禀报过了?”

      “是。”聂未晨应了一声,没下文。

      堂内静了片刻,梁若鸢看看朱厚照,又看了看聂未晨。

      朱厚照自己转着自己的玉扳指,又道:“蕙园的事……朕已知道了,那些魑魅手段,着实令人发指,朕已让魏彬全力密查,定会给你……和那些枉死的百姓一个交代。”

      聂未晨对上他的目光,依旧冷淡:“陛下圣明,臣不知自己生于何时,便等同于无,只是于百姓,不知,陛下这交代的边界在哪里?是查到某个暴病而亡的太监为止,还是牵扯到某些清贵安养的致仕老臣便需顾全体面?”

      朱厚照脸色微沉:“厚炜,朕明白你怎么想,但朝局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事,非不欲为,实不能急,朕已下旨为梁家、程家平反,重修宅邸,便是态度。”

      “陛下的态度,臣看见了。”聂未晨眸中如古井寒潭,对这所谓态度没有丝毫定容,“那二十七户百姓的尸骨未见天日,那诅咒臣弟和母后的邪术根源未除,程墨亭重伤王妃,擅用禁药,其行可疑却仍安坐诏狱……这些,是否也在陛下态度之内?”

      “你!”朱厚照猛地站起来,脸色憋红,胸口明显的起伏,眼中满是怒意。

      梁若鸢往前半步,他猛地看向她,又瞬间平静下去。

      他转身坐下,声色一片萧索:“厚炜,你再信朕一次,该查的,一定会查到底,但刀砍下去,要稳,要准。边境,瓦剌人已虎视眈眈,对内再不能伤及无辜,更不能让朝局再生动荡,程墨亭……他那一刀确是他虎狼之心,但其父功不可没,朕留着他,自有朕的考量,至于你,”他看向聂未晨,“你是朕的亲弟弟,是大明的亲王,有些事,你不能只凭一腔怒火。”

      “正因是亲弟弟,”聂未晨一字一顿,“才更无法容忍,有人将毒手伸向皇家血脉,用邪术戕害,用阴谋算计,皇兄,你要稳朝局,臣明白,但臣的底线,就是底线!梁若鸢的伤,百姓的命,还有臣手下受伤的、死去的部下,这笔账,臣弟自己也会算。”

      他拱手道:“陛下若无其他旨意,臣弟还需陪王妃用药,王府僻陋,不敢久留圣驾。”

      朱厚照脸色青白变换,双手紧紧握住了椅子把手,半晌,他站起来,走到梁若鸢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鎏金小炉,递给她:“天寒,仔细身子,你好生休养,缺什么只管问宫里要。”

      梁若鸢微微一愣,双手接过:“谢陛下。”

      朱厚照点点头,没再看聂未晨,大步往外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厚炜,畲山温泉养人,也静心,你……好生陪着她,朝中的事,朕心里有数,你若累了,可暂去歇着。”

      “不必。”

      聂未晨冷脸低眸,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王府门外车马响动,正堂里仍是寂静,他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如松。

      梁若鸢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将那只小手炉塞给他。

      “手这么凉。”她将他转向自己,轻轻拍了拍他心口,“陛下……好像知道错了。”

      聂未晨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她,眼中似有冰霜渐渐化开。

      “他变不变是他的事。”他将她揽入怀中,双手紧了紧,“我们的事,按我们商量的来,但计划必须万全……辣酱瓜,晚上给你加一片,五片。”

      梁若鸢笑出声,锤了他一下:“哪来穷酸王爷?真小气。”

      ……

      御驾驶离王府,车轮碾过积雪,声响沉闷,车内暖炉熏香,他却觉得指尖冰凉。

      “陛下,”魏彬递给他一盏参茶,“回宫还有一段路,您歇歇神。”

      朱厚照没接,只看向窗外京城雪景:“魏伴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挺失败的?” 他自嘲一笑,“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要防着朕,怨着朕。”

      魏彬将茶盏放在小几上,躬身道:“陛下言重了,蔚王殿下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人,性子自然烈些,他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此番遭遇……心中激愤难平,也是人之常情,他对陛下,终究是血脉至亲,那份怨,何尝不是因着在乎?”

      “在乎?”朱厚照闭眼摇头,“他在乎的是公道,是那些枉死的人命,是梁家丫头受的伤……而朕在乎的,却是这龙椅下的惊涛骇浪,是这稍有不慎便可能倾覆的江山。” 他睁开眼,叹气道,“可他说得对,若连至亲血脉都不能保护,朕坐在这把椅子上,护的到底是谁的江山?稳的又是谁的朝局?”

      魏彬眼中闪过一瞬觉察,低头躬身,静候天命下文。

      “蕙园冰窖,窃运镇魂……查!给朕狠狠的查!不管牵连到谁,不管藏得多深,只要有一丝嫌疑,都给朕挖出来!”

      “陛下,此事若公开彻查,恐惊动太大……”

      “明面上,蕙园案照旧,私挖地宫,勾结外邦,到此为止。”他望着窗外飞雪,指尖敲着窗沿,“……暗地里,你们东厂给朕动起来,当年所有参与蕙园选址、营造的宦官、工匠、工部官员及他们的亲眷后代,哪怕只递过一块砖,也给朕找来问话,活要见人,死……也要知道是怎么死的!还有弘治年间至今,宫中走过的那些所谓高人,所谓方士,行为异常的宦官、宫女,一个不漏,给朕筛一遍!给朕盯紧那些清贵安养的老臣,特别是与江南盐商、漕运,乃至与边镇将领有旧交的,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能生枝长叶,还能伸得这么长,这么脏!”

      “老奴明白。”魏彬肃然应道,眼中精光一闪,“东厂定会秘密行事,不留痕迹,只是……陛下,蔚王殿下那边,似乎已有自己的打算。”

      朱厚照沉默片刻:“厚炜的性子,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梁家丫头……更不是省油的灯。”他端起那盏参茶一饮而尽,“他们要去查,要去闯,朕拦不住,也不必拦。”

      他放下茶盏,话有深意:“东厂查到的线索,若与他们追查的方向有所交集……你该知道怎么做。”

      “呃……有些巧合的发现,老奴可以无意中递到蓝羽、燕十,或者……雷虎和张五手里。蔚王妃可能接触到的江湖耳目,他们需要开门的钥匙,附近最好恰巧会有个锁匠铺子,他们追查的线索眼看要断的时候,或许也能意外捡到点有用的东西……”

      朱厚照笑眯了眼,点头道:“魏伴伴说得对。”

      魏彬笑着回应,又低头躬身道:“陛下用心良苦,只是,程墨亭此人……蔚王殿下心结颇深,怕是不会领情。”

      朱厚照听得眉头拧紧,这事有他一份,着实难了些。

      “程墨亭……先关着,别让他死了就行,他那一刀,到底是有心还是意外,朕也要弄清楚,至于厚炜要动他……” 他沉了口气,“只要证据确凿,不引起朝野非议,随他……对了,程墨亭在诏狱里说过什么,见过谁,哪怕是对着墙自言自语,朕都要知道。”

      “是。”魏彬应下,未再多言。

      御驾驶入宫门,朱厚照空空望着红墙白雪,金瓦之下,朱门静默,宫灯微微摇摆,他拍了拍魏彬的肩:“早前委屈你了魏伴伴……你说,厚炜此刻在做什么?”

      魏彬露出一丝慈蔼的笑意:“老奴猜,蔚王殿下大约在……给王妃煮粥做菜,或者正为辣酱瓜该给几片讨价还价。”

      朱厚照愣了一下,摇头失笑,车架缓缓停了下来。

      “去吧,按朕吩咐的办。”他挥挥手,独自起身下车,“告诉下面的人,手脚干净些,朕……想看场好戏,戏台不许塌。”

      ……

      王府内院,聂未晨在厨房里看着火,一锅粥咕嘟咕嘟冒着香气,梁若鸢披着他的外袍,懒洋洋趴在桌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鎏金的小手炉。

      “陛下这手炉,做工倒是精巧,内造的?”

      聂未晨瞥了一眼:“嗯,应是内官监的手艺,喜欢就留着。”

      “留着?不怕我哪天缺钱了,把它当了?这可是御赐之物。”

      “当铺若敢收,你就当。”聂未晨搅着粥,把切好的海参放下去,“回头我带锦衣卫去抄了那当铺,银子归你,手炉也能拿回来。”

      梁若鸢笑起来:“王爷好生无赖。” 她走到他身边,看了看粥的火候,“你说,陛下回去之后,会做什么?”

      聂未晨盖上锅盖,转身看着她:“他会查,但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是他的事……”他看向房顶,目光顺着梁架落在窗外,提高了声音,“他爱怎样我管不着!”

      梁若鸢一愣,眼珠转了转,没听见有什么声响,拉了一下他的衣襟,示意他转过来。

      “我可以假意回苏州祭祖督工,蓝羽那边我给他准备些江湖朋友,可以照应他办事,只是江南那几家……树大根深,未必好撬。”

      聂未晨站得笔直,目光锁着她:“江南……我不去,你也不必去。”

      梁若鸢满是诧异,随即有些不悦:“为何?这是眼下最顺理成章的路子,我在明,锦衣卫在暗,里应外合……”

      “正因为是眼下最顺理成章的路子,才更去不得。” 聂未晨双手环住她,将她圈在身前,“江南是他们的老巢,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你顶着梁家小姐和御前司暗卫的身份回去,看似安全,实则是把自己送到了最亮的灯底下,他们若狗急跳墙,在自家地盘上制造点意外,山高路远,水匪猖獗,甚至一场急病,我纵然派再多的人,也未必能保你万全。”

      他俯身靠近她:“梁若鸢……我不能……再承受一次……你在我眼前倒下的可能……一次都不能。”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里咬出来的,心有余悸的沉痛令他眼底红了一片。

      梁若鸢怔住,看着他眸中深处那抹尚未散尽的惊惶,片刻,她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那王爷的意思是,我就待在京城,待在王府,待在你划定的安全圈里,眼睁睁看着?”

      “待在我身边,”聂未晨指尖抚过她脸色散落的头发,目光满是珍视,顺着发梢落在她心口还未痊愈的伤口上,“但不是眼睁睁看着……江南要查,但不是你去。”

      “谁去?张五?雷虎?他们能像我一样,名正言顺踏入梁家老宅,能凭旧日记忆找到我爹可能留下的暗格?”

      “所以,我们换一种方法。” 聂未晨拇指蹭了一下她的脸,似在逗一只小猫,“你不是唯一能从梁家旧事入手的人,梁家还有些散落各地的旁支、旧仆,工部当年参与修缮的官员、匠人,也未必全在江南。我们可以从京城开始,从那些致仕的老臣府邸开始,从宫里流出的线索开始……一点一点,撬开缝隙。”

      他把锅盖打开,看着升腾的白气,思路愈发清晰:“陛下定会暗中递刀子,我们便帮他递得更精准些,梁家旧宅重修,工部必然派人,图纸、用料、工匠名单……这些都是现成的线索,我们可以建议……重修之事需格外谨慎,最好由可靠之人监理,比如……让张五找个由头,把工部相关卷宗和派往苏州的人员名单,顺理成章过一遍锦衣卫的眼。”

      梁若鸢双眼慢慢亮起来,这人是要改变战场,将主动权控在自己手里,将她置于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在他的眼皮底下,同时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包括皇帝。

      “你是说……我们不去江南,但让江南的线索,自己流进京城?”她思索着,又道,“比如,那些与江南盐商往来密切的京官,他们的府邸、账房、秘密书信……在京城下手,可比在江南容易得多,也安全得多。”

      聂未晨点头道:“对,且程墨亭还关在诏狱,他本身就是一个漩涡的中心,他父亲程砚之当年掌管白莲教,与江南、朝堂,乃至宫闱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留着他,既是陛下的考量,也未尝不是我们的鱼饵。”

      他把粥盛到碗里递给她:“京城才是这无数暗流的中心,在这里,你有十二暗卫的身份,有蔚王妃的护身符,有我,我们可以一步步将网收紧,等到江南那边因京中变动而自乱阵脚,再雷霆一击,事半功倍。”

      梁若鸢沉默了片刻,笑道:“夫君思虑周全,那我这回乡祭祖的幌子……”

      “照旧递上去。”聂未晨眼中闪过一瞬冷光,“还要大张旗鼓,锣鼓喧天地准备,让所有人都以为,还没过门的蔚王妃铁了心要南下,既麻痹一些人,也让另一些人……动起来,我们正好看看,谁会身痒,跳出来。”

      梁若鸢笑着看他,挑衅道:“聂未晨,你把我圈在身边,就不怕我闷得慌,把你王府的屋顶掀了?或者……偷得你倾家荡产?”

      聂未晨心弦稍松,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王府库房钥匙就在你妆台上,你若喜欢,随便偷,至于掀屋顶……我帮你扶梯子,只要你别想着偷跑出京城。”

      梁若鸢哼了一声,伸出一只手:“辣酱瓜,六片,失了自由,精神受挫,得补补。”

      聂未晨失笑,转身取了小碟,数出六片,放到她面前:“给,吃饱了,咱们把这天捅个窟窿,看看里面是烂了,还是臭了。”

      ……

      几日后,蔚王府王妃南归祭祖的消息不胫而走。

      礼部接到了正式正当的呈请,工部也开始忙碌梁家老宅重修的一应事宜。

      梁若鸢亲自过问了几次车马仪仗和沿途护卫,一副即将远行的架势。

      暗地里,蓝羽的伤已大好,瞒着外头,领了聂未晨的密令,带了几个机灵的生面孔,开始以“提前探查路线,打点驿站”为名,在京畿及南下官道悄然布网。

      张五拿着聂未晨的手令,忧心忡忡找到了工部一位侍郎:“梁家旧案初雪,王妃南归在即,重修老宅乃陛下隆恩,是为安抚忠良后人,万不能出半点差池。为防小人作祟,锦衣卫请诸位协查此次南下工部官员及工匠名单,并调阅老宅旧图与修缮新图,以便沿途及苏州当地卫所提前布防,确保万无一失。”

      他照着聂未晨教的说,冠冕堂皇,工部几个官员“呃……”了半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是是是是,大人过目,应该的应该的。”

      很快,一摞名单,一沓图纸便送到了蔚王府。

      梁若鸢伏在案前,细细辨认那些白纸黑字,有些熟悉有些陌生的名字在她眼里一一浮现。

      她神色波澜不定,在几处特殊记号和由匠作司负责的几处细节上停留了许久。

      “这里,”她手指点着图纸上,“我听我爹提过,祖宅西跨院早年有个地窖,是他到任时挖的,后来不用就封了,但图纸上没标,还有这批负责木作的工匠,领头的姓冯……如果我记得没错,冯家跟我家有些渊源,我娘进门用的妆奁就是让冯家打的。”

      聂未晨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下那些她圈出来的地方:“把这些疑点,无意中透露给张五,他知道该怎么做。”

      梁若鸢眼中光点微闪,无意中透露?要让这个发现看起来像是雷虎自己偶然查到的?

      她朝他一笑,将那几页工匠名单拿在手里,看似随意,卷了卷,又展开,指尖点在冯姓上,搓出了一点墨迹晕染。

      她起身将图纸和名单与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胡乱混在一起,放回那个从工部取来的木匣里,却没盖严实,让写着冯姓工匠和西跨院简图的那一角,半露在外面。

      “王爷,”她转过身,声音清亮,扭出了些懒洋洋的调子,“您这厨子今日手艺是不是退步了?这鲍鱼切得这么大块,还没焖软,嚼着真费劲。”

      她边说边走到软榻上坐下,那里离放着木匣的书案不远不近,距离刚刚好……

      聂未晨将瓷碗和小菜摆到小几上:“嫌大?下次剁成末,给你熬粥糊喝。”

      “那还是算了,那不跟喂猫似的。”梁若鸢撇撇嘴,拿起勺子,勺柄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碗沿。

      她看似放空,实则余光盯紧了那个木匣。

      那旁边放着一本讲金石考据的闲书,书页间里夹着一片树叶。

      聂未晨看过去,又看了看半开的窗户,外面天色已暗,廊下灯火透进来,在书页和木匣上投下影子。

      他走过去,关上窗户:“这窗栓有些松了,”他回头看向梁若鸢,声音恰好能让窗外可能存在的某些耳朵听清,“夜里风大,怕有响动惊着你,明日得让管家找人来修修。”

      梁若鸢坐在榻上抱怨,目光落在窗户上:“可不是,风声可大了,还以为有老鼠在扒拉什么东西,这王府啊,看着清净,小东西倒不少。” 她加重了“扒拉”和“小东西”几个字,瞟了一眼木匣。

      聂未晨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碗:“明日让张五找个手艺好的木匠来,他总在外头跑,认识的人多。” 他说着一停,似真想起什么,“对了,他前几日是不是还提过,想找些老师傅,打听宫内器物的样式?说是有件案子,牵扯到一批仿古木器,工部记录不全。”

      梁若鸢摆出一副回忆的姿态,勺子搅着碗里的红参汤:“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说是工部旧档缺失,想从民间找补,我还跟他说,我旧宅里,倒有几件老木器,说不定能看看。” 她放下勺子,眉头一拧,似忽然没了胃口,走到书案边,随手翻了一下那本金石考据的书。

      那片树叶顺着书页滑落,正好掉在那个木匣旁边。

      她衣袖看似不经意地带了一下木匣盖子,露出了里面纸页。

      她“哎呀”一声,扶正木匣,目光正好落在名单和图纸上,停顿了一瞬。

      “说起来,”她拾起书签,站在书案边,“这冯家的手艺,当年在苏州府确实是数得着的,我娘那妆奁,用的是紫檀木嵌螺钿,可惜冯家老爷子走得早,也不知道他的手艺,后辈们还留了几分……哦,对了,”她转头对聂未晨说道,“张五要是真想找好木匠打听,不妨让他留意一下,如今京城里还有没有冯家后人开的木器行,或者……跟冯家学过艺的师傅,这些人,门路广,说不定真知道些工部记录里没有的旧事。”

      她说完,拿着树叶走回榻边坐下,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嗯,记下了。”聂未晨点了头,把碗往她面前推了一下,“明日见了张五,我跟他说一声,快把汤喝了,要凉了。”

      梁若鸢重新拾起勺子,小口喝起汤来,廊下阴影中,一个墨黑的身影动了动。

      又两日,张五拿着一份密报,大步走进王府,一脸兴奋:“王爷,神了!按您……呃,按我们之前查案的思路,想找些懂木器老师傅问问,结果真让下面弟兄打听到,京城西市有家冯记木器行,东家是早年从苏州迁来的,据说祖上在苏州府衙当过差,手艺是家传,暗地里接过好几单私活,主顾里,就有原工部刘侍郎,做的都是些精巧逾制的玩意儿!”

      聂未晨接过那几页纸,扫了几眼:“刘侍郎……继续盯紧,冯记那边,先别打草惊蛇,看看还有什么人跟他们有来往。”

      “是!”张五一抱拳,仍高兴着,正要退下,又忍不住道,“王爷,您说这巧不巧?咱们刚想查,线索就自己冒出来了。”

      聂未晨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有人,把钥匙放在了咱们必经的路上。” 他挥了挥手,“去吧,手脚干净点。”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在更《飞云令》 完结《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白露蒹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