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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宫深似海,刚湿了鞋 ...
yy76
诏狱深处,燕十的伤臂还吊着,只手翻动卷宗,察阅速度快得惊人。
张全茂及其党羽的口供,蕙园地宫起获的物证清单,瓦剌细作的辨认记录……纷杂如雪片的线索在他脑中归拢,交错,渐渐印证了一个个疑点和猜测。
他脸色苍白,眼神专注,眼角有些不明显的血丝。
翻到那独跛脚僧人的一页,空白……是审讯陷入僵局的意思。
那僧人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下更显狰狞,任凭狱卒如何拷问,始终闭目盘坐,如同入定,只反复念诵含糊的经文,对一切指控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嘴角甚至挂着些许讥诮。
负责审讯的百户焦头烂额,向燕十汇报时冷汗涔涔:“大人,那妖僧邪性得很,油盐不进……要不要上重刑?或者……请程……”
“闭嘴。”燕十冷冷打断,“程墨亭那边,没有王爷手令,谁都不准靠近。”他放下卷宗,活动了一下仅能动的右手手指,关节发出咔哒声,眼中戾气渐涨,“王爷和王妃在山庄拖着陛下的令,蓝佥事和张五在外追索搏命,京城这里,绝不能卡在一个妖僧身上。”
他站起身,抓起盐水喷里一条牛皮鞭:“开门,老子亲自会会他。”
刑房血腥混着霉味,多了一丝古怪的香灰气,跛脚僧人垂着眼,锦衣卫已看不惯他打坐的模样,用铁链将他牢牢锁在了刑架上。
燕十走进去,让其他人退到门外,自己拖着一条伤还未愈的腿,慢慢绕着僧人走了一圈。
他看过他身上每一个细节,手上的老茧……指甲缝的污垢……僧袍边缘细微的磨损……甚至耳廓的形状,眼角一点青黑,唇角……眉毛……完全是恶人面相。
“弘治三年,你还在苏州府衙当差,对吧?”燕十忽然开口,卷在手里的鞭子敲了敲刑架,“左腿,是追捕盗匪时摔下马伤的,府衙记录很清楚,赏了你十两银子养伤。”
僧人眼皮动了一下,依旧垂眸不语。
“伤好之后,你辞了差事,说看破红尘,去了城外寒山寺挂单。”燕十停在他面前,鞭梢轻轻点在他那布满疤痕的脸上,“可寒山寺的僧籍里,根本没有你这号人,你去哪儿了?谁收留了你?教你这一身邪门本事?”
僧人依旧不语,闭上眼,开始念经,嗡嗡碎碎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这么回事。
燕十冷笑,继续道:“凤翎宫走水那天,当值的侍卫里,有一个是你的同乡,火起前一刻,他看见一个跛脚杂役往偏殿送香料,事后人就消失了,那个杂役,是你吗?”
他手中鞭梢下移,抵在他喉前:“蕙园那二十七户百姓,他们死前交集过的人说,曾看见官差里有个走路不稳的,心肠极好,还帮老人扛了行李,那个人,也是你吧?送他们上路前,还假惺惺装好人?”
僧人的呼吸微微起了变化,念经声有些不稳。
燕十在他面前盘腿坐下,垂眸亦似打坐,淡淡说道:“你不说,我也能猜个七八分……有人许了你好处,或者拿捏了你什么把柄,让你这双本该拿烧火棍的手,去放了宫里的火,去骗了百姓的命,去摆了害人的邪阵,你念的什么佛?修的什么行?你每念一句经文,心里想的怕是那些枉死之人向你索命的样子吧?”
“你懂什么!”那僧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瞪着燕十嘶声道,“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贵人,懂什么民间疾苦?!懂什么天道不公?!”
“哦?”燕十抬眼看他,捏着鞭子的手依旧放在膝上,“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看不惯皇家锦衣玉食,所以就去放火、杀人、摆邪阵,害一个年幼的孩子,害那么多无辜懵懂的百姓和宫人?”
“无辜?”僧人脸上疤痕扭曲起来,“宫里那些人,哪一个脚下没有踩着白骨?!一顿饭,够百姓一家吃一年!身上一块玉佩,能买多少条人命?!还有聂未晨,皇子……他凭什么生来就尊贵?!凭什么?!这世道不公,我偏要让它更乱!看他们惶惶不可终日,看他们骨肉分离,看他们气运遭人夺去……我心里痛快!”
他似找到了宣泄口,渐渐有些语无伦次:“我在宫里做法事,亲眼所见!他们不配拥有那些!不配!我不过是替天行道……对,替天行道!那些宫人,活着也是受苦,我送她们早登极乐,用她们的怨气做点事,是送给她们此生的造化!那些百姓……能为大事献身,是他们的福气!他们的功德!”
燕十静静看着他,听着他癫狂的供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又问道:“替天行道?谁给你的胆子?谁教你的邪术?谁告诉你皇子的生辰八字和藏匿的地点?谁帮你安排进宫,潜入蕙园,还联络瓦剌人?你一个跛脚的衙役,有这般通天本事?
那僧人神情一僵,眼神闪烁,再次闭口不言,只反复念叨着:“天道……天道如此……我自己悟的……都是我自己……”
燕十看了他片刻,站起来,拍了拍飞鱼服金丝所绣的袍摆:“看来,天道没教你人的骨头有多硬。”他手中皮鞭扬起,破空抽下。
那僧人肩头僧衣碎裂,皮开肉绽,他咬紧牙关,一副宁死不说的模样。
燕十再次扬鞭,淡淡盯着他那副忍不了多久的模样。
“这一鞭,为凤翎宫的冤魂。”
他看着他额角绷起青筋,脸色一点点憋红。
“这一鞭,为所有枉死的百姓。”
他松开了牙关,眼耳鼻口拧在一起,脸上疤痕似是串连拉紧的线。
“这一鞭,为你们所害的所有孩子!”
他抽了一大口气,试图再次咬牙,却没成功。
鞭影纵横,燕十臂伤未愈,却打得刚猛狠辣,每一鞭都稳妥落在痛觉最重的地方,皮鞭上的盐水浸入伤口,那僧人很快惨叫出声。
打到后来,燕十将皮鞭一扔,甩了甩手:“你tm是想累死老子,来!咱们换着玩儿。”
他从炭火里抽出烧红的烙铁,举到他眼前:“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早不说,就不必说了。”
那僧人已混身是血,看着烙铁瑟瑟发抖,带着哭腔嘶喊:“是……是宫里……宫里有贵人……赏识我……给我经书……给我指点……我说了……别……求求你……”
“哪个贵人?名号!官职!特征!”燕十厉声质问,烙铁几乎贴上他的满是伤疤的脸。
僧人呼吸急促,渐渐眼神涣散,颤着声音吐出几个字眼,似是称谓,又似是代号,含糊不清,只有几个音节。
燕十正要再问,他头一歪,竟是痛极昏死过去。
燕十扔下烙铁,眉头紧锁,僧人的供词指向宫廷内部,他擦净手上血迹,对门外吩咐:“用参汤吊住他的命,别让他死了,刚才他最后说的那几个字,原封不动记下,连同他之前那套替天行道的疯话,一并密封,送去漱玉山庄,当面呈报王爷。”
水牢的湿冷似渗入骨头里,程墨亭坐在囚室角落里,听着外面动静,神情安逸得似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在意。
鞭挞声……惨叫声……燕十的质问,僧人的供述……还有最后那几句含糊不清的声音。
两个小旗拖走了昏迷的僧人,他慢慢睁开眼,黑暗中,玩世不恭和精明算计浮现在他眼中,还有一丝自嘲。
“宫里有贵人……赏识……经书……指点……”他悄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来人。”程墨亭开口,声音有点哑,却仍旧有力。
门外锦衣卫皱了皱眉,没有理会,聂未晨的命令,朱厚照不曾干涉,于是时至今日,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程墨亭。
程墨亭看了看门外纹丝不动的身影,慢条斯理道:“去告诉燕十……或者……直接禀报蔚王,关于宁王欲孽的雁羽,关于宫里那些念经的贵人,我有些有趣的发现,或许能帮他们……省点力气。”
那锦衣卫犹豫了一下,低声唤来不远处的同伴,几人商议了几句,其中一人快步离开。
燕十正看着密封的口供匣子,闻言皱眉:“他?又想耍什么花样?”
“属下不知,但程墨亭言之凿凿,说事关雁羽和宫里……”
燕十沉吟片刻,提起口供匣子:“备车,去漱玉山庄,带上他的话,由王爷定夺。”
漱玉山庄药气经久不散,炭火暖意裹了满屋子,戏台精心布置,在温泉边上养人得很。
梁若鸢“病”得来势汹汹,先前为她疗伤的老太医得了朱厚照吊儿郎当的一份手令,带着手下几个医女是连夜赶来。
诊脉时,梁若鸢用内力逼得自己面上潮红,呼吸急促却微弱,指尖冰凉,脉象浮乱。
老太医摇头道:“邪风入体,引动旧伤,心脉不稳,需绝对的静卧,万不可挪动劳神。”
他捻着胡须,一脸凝重,提笔写下药方,再三叮嘱:“尤其不可车马劳顿,否则……恐有厥逆之险。”
聂未晨守在榻边,面色沉痛,老太医转身时,他指尖飞速掠过梁若鸢耳后,眼中微有笑意:“有劳王太医,务必用最好的药。”
“王爷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老太医退去后厨,与之前一样,亲自熬药,医女将房门轻轻合上,跟在他身后。
听见门响,梁若鸢即刻睁眼,神情狡黠,伸手扯了扯身上厚重的羊绒毯子,小声嘀咕:“热死了,这黄连水熏得我头发都是苦的。”
聂未晨俯身靠近,撑在她枕边,另一只手探进毯子里,抓住了她试图蹬开被子的脚:“病人就该有病的样子。”
他手心温热,在她踝骨上揉了揉:“太医还没走远,王妃若此刻活蹦乱跳,本王岂不是欺君?”
梁若鸢觉得有些痒,想抽回自己的脚,谁知他抓得更紧。
她索性借力起身,坐到他身上,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近,鼻尖相抵:“那王爷说说,病人该怎么谢你这般悉心照料?” 她的呼吸里带着药香,眼中满是挑衅。
聂未晨眸色微微一暗,目光扫过她红润的唇瓣:“病人,应该乖乖喝药,然后睡觉。”
“药太苦。”梁若鸢撇嘴,手指划过他颈侧,混战留下的擦伤些许还没好全,她侧过头去看了看,抬脸来嬉笑着,“要不王爷替我尝尝?”
聂未晨将她放到榻上,低头攫住她的唇,轻轻吻了好几下:“嗯……甜的。”
接着,他吻得攻城略地,夹杂着连日紧绷后释放的些许躁动。
梁若鸢手臂环在他脖颈上,一点点收紧,两人呼吸交缠,药香混着血气像点着了一样,一时间热得灼人。
胸口伤处传来些许钝痛,她微微后仰错开,推了推他,抬眸眼波流转:“看来王爷的火气比我还大。”
聂未晨呼吸微重,沉沉盯着她:“是谁先点的火?”他指尖抚过她唇角,似恋恋不舍,“我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坐怀不乱?”梁若鸢轻笑,指尖顺着他的衣襟滑下去,停在他心口,隔着衣物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王爷这里……跳得可一点都……‘不乱’。” 她指尖微微用力,按了一下,“不过,柳下惠哪有王爷会趁人之危?”
“这叫监守自盗。”聂未晨理直气壮,又再吻下去,这一次,温柔了许多,似在留下一些烙印。
外间传来医女叩门送药的声音,两人慢慢分开,梁若鸢爬了个位置,重新躺好,将盖毯拉到肩上,脸色一变,又是一副虚弱模样。
她眼角眉梢微微泛着些红,春色一时难尽,聂未晨深吸了口气,转身去端药碗,眼中光点微转,笑意压在眼里,有些得逞。
他拿起银匙,将药汤舀起吹凉,喂到她嘴边,眼神似钩子般,盯着她吞咽的动作。
梁若鸢坐起来,喝一半,洒一半,反正是清热解毒,驱寒保暖的方子,喝与不喝问题不大。
医女退在一边,转过身去,她故意将药汁沾在唇角等他来擦,舌尖飞快掠过他的指尖,细赏他薄恼又克制的神情。
“……梁若鸢。”
“王爷?”
她一脸狡黠,冲他眨了眨眼,掩唇轻咳。
聂未晨低笑,将碗放回桌上,医女听见声音,拿起碗便告退,房门再次关上。
聂未晨一点点靠近,轻声道:“王妃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梁若鸢一声轻呼,倒在身后被褥里,身前火团般的人覆了上来,她颈侧一痒,双手抱紧了他。
……
入夜,她在睡梦中踢了被子,他爬起来给她盖好,手臂顺势将她圈进怀里,体温透过中衣,暖在她背后。
梁若鸢背对着他,渐渐醒过来,感觉到他的呼吸,往后蹭了蹭,听见他呼吸骤然加重,带着一声极低的闷哼,她得逞笑起来。
“梁若鸢,你是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病人嘛,”她转过身,仰起头,黑暗之中几乎吻上他,“王爷忍忍?”
环在她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他微微张嘴,轻轻咬在她颈侧。
梁若鸢也张了嘴,有样学样,啃了他一侧肩膀。
两人在被子里形同角力,像两头幼兽撕咬玩闹,低笑声压抑在黑灯瞎火里。
天刚亮时,燕十将跛脚僧人的口供放在了聂未晨面前,又转达了程墨亭的话。
聂未晨起身只披了一件外袍,本要打开那个匣子,听见他的话,一时停了手。
他脸色瞬间冷下去,某些本已消退的怒火在他心底燃起。
半晌,他解开那份口供,一页一页看过那些字句,僧人那套“替天行道”的疯话,简直可笑。
“宫里……贵人……”他低声说着,将那些纸放回匣子里,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梁若鸢穿戴好,凑过来看,假意咳了几声,瞧着聂未晨的脸色……
“还替天行道?好冠冕堂皇的遮羞布,他眼里的天道,怕是许给他荣华富贵,是帮他遮掩罪行的滔天权势。”
她指尖点在那几个模糊的字眼上:“这妖僧到死都不敢明说,这贵人得让他怕成什么样?”
“所以程墨亭说,他知道?”聂未晨看向燕十,面无表情。
“是,他说事关雁羽和宫里念经的贵人,能帮我们省力气。”
“聂未晨,”梁若鸢咬了一下嘴里的肉,沉了口气,就算他生气,这话她也是要说的,“我知道你不想见他,但眼下,宫里线索似有却无,而江南那边……”
她将他转向自己,抬头看着他:“见他一面,听听他到底有什么话说,若有用,便是利益交换,若仍是诡计,大不了再把他扔回诏狱,我们在山庄养病,不就是为了争取时间和线索吗?”
聂未晨看着她,眼里只有心疼,轻轻握住她的手:“好,燕十带人看守,他说的话,一句一字,我们一起判断。”
……
程墨亭踏入漱玉山庄时已是深夜,他穿着一身青色布衣,手脚戴着镣铐,步履从容。
他对沿途守卫微微颔首,仿佛仍是风度翩翩的扬州茶商……白莲教少主,是来此做客。
暖阁内,聂未晨坐在主位,梁若鸢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面前隔着一道珠帘和薄纱。
燕十按刀立于聂未晨身后,看着他走进来。
程墨亭深深一揖:“罪臣程墨亭,见过蔚王殿下。”
他姿态恭敬,无可挑剔,微微侧身,朝向珠帘后的身影,又是一揖,声音低了些:“见过王妃……昔日之过,百死难赎,今日之言,但求无愧家父与令尊多年交情,无愧陛下多年信重。”
珠帘后,梁若鸢指尖蜷了一下,这人句句不知真心假意,她没有回应,也没必要……
“废话少说。”聂未晨冷声道,“你知道什么?”
程墨亭直起身来,消瘦的脸上,笑意似因五官长相而满是轻浮,只眼神稍微认真了些许。
“罪臣推测,那跛脚僧人口中的宫里贵人,并非单指一人,而是一个……念经的圈子。”
他停住看了看梁若鸢模糊的身影,继续道:“罪臣在白莲教时,也曾奉命调查教内与宫中可能的勾连,发现早在弘治年间,就有一批所谓的修行之人,以祈福、讲经、炼丹为名,出入宫廷,尤其常在内官监、御用监,甚至……部分嫔妃宫中走动。细想起来,他们或多或少,都与江南几个带有宁王雁羽标记的绣庄、香铺、书局有些看似寻常的连系。”
他嘲讽一笑:“这些念经的高人……表面清心寡欲,实则利用出入宫廷之便,传递消息,夹带私货,甚至……以讲经为名,行催眠暗示,套取宫禁消息之实,那跛脚僧人不过是这个圈子早期物色培养的刀之一,他所得的经书、指点,很可能就来自这个圈子。”
聂未晨目光微动:“牵头的是谁?目的何在?”
程墨亭摇头:“此人似乎隐藏极深,罪臣没有线索,但目的……从他们传递的消息内容和夹带的私货……还有他们极力培养跛脚僧这等精通偏门左道,又能接触底层百姓的人来看,其志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或贪腐官员可比,他们像一张慢慢织就的网,试图渗透,甚至操控宫闱。”
他看向燕十,又道:“这网中,这些年里最活跃的一条线,就与瓦剌商人有关,我在漕帮与白莲教的账目往来中,发现过一些通过圈子中转的银钱流向,最终指向几个在宫中颇有体面的老太监和嬷嬷。如今看来,这些人,明面上与瓦剌毫无瓜葛,但暗地里,极可能不止受些银钱好处,而是瓦剌人在宫中的眼线甚至庇护者。”
“名字。”
“内官监太监刘宝,专管宫中部分器用采买,司设监右监丞马顺,负责部分宫廷陈设安置,永寿宫管事嬷嬷许氏,服侍过老太妃,还有一位在御膳房颇有势力,副庖长胡四。
他垂眸思量,脸色更加苍白了些,似有些跪不稳妥,闭了闭眼,勉强定住。
“这四人,职位不高不低,但细想起来却皆是便利之处,且彼此看似并无关联,我发现,他们通过不同的圈中人,接收过来自宫外相同出处的孝敬。”程墨亭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据我早年布下的暗线回报,近两个月,这四人或其亲信,与宫外几个瓦剌暗桩控制的商铺、车马行,有过些看似寻常的接触。”
梁若鸢透过帘子,盯着他跪低的身影:“程墨亭,你如何保证,这不是你为脱罪设下的局?”
程墨亭亦看着她,苦笑摇头,深深一揖:“王妃明鉴,罪臣无从保证,能保证的只有对你的一片心意,但你应是不需要的……至于所有情报,王爷可自行核查,罪臣今日所言,句句是这些年来以命相搏查到的实情,家父程砚之为肃清妖邪,护佑江山,甘愿赴死,背负骂名,罪臣……虽行差踏错,一时鲁莽,但绝不愿令家父忠魂蒙尘,更不会坐视奸佞祸国,瓦剌窃密,还缄口不言。”
他抬起头,眼神坦荡决绝:“罪臣愿以此为投名状,任凭王爷王妃查证,若有一字虚言,或此事背后另有阴谋而罪臣未能察觉,甘受任何刑罚,绝无怨言。”
“燕十。”聂未晨转过身去,并不理会他如何宣誓。
燕十应道:“卑职在。”
“调追风卫盯紧程墨亭所列四人及与他们有关的所有人,常去之处,经手之物,一一记下,尤其是他们与宫外那些商铺的接触,要确凿证据。”
“是!”
“另外,”他看向程墨亭,颇觉此人有病,“将他带回诏狱,给他些饮食,医药照旧,不死就行,在他今日所言未验证之前,他的命,先留着。”
“谢王爷。”
程墨亭起身行礼,燕十将他带了出去,交到锦衣卫手中。
房门关上,聂未晨掀开帘子,牵起梁若鸢的手:“你觉得,他这次有几分真?”
梁若鸢将他五指扣住:“细节太过具体,若非亲身调查,难以编造,尤其是那四人的名字和关联……我觉得是真的,但他隐瞒了多少,是否仍有后手,难说。”
“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聂未晨眼中寒光掠过,“鸢儿,这次,需要你真正病愈。”
梁若鸢兴奋一笑:“那王爷吩咐?”
“程墨亭给了名单和方向,但宫中行事,规矩森严,耳目众多,锦衣卫和追风卫大张旗鼓去调查,无异于打草惊蛇。”聂未晨低声慢语,“我需要一个人,能以最不起眼的方式潜入内庭,确认这四人的异常,最好能抓到他们传递消息和物品的现行。”
梁若鸢笑起来:“懂了,再过几日,病人痊愈,感念天恩,特请入宫向陛下谢恩,顺道……逛逛内官监、司设监,尝尝御膳房的点心,看看永寿宫的花草,这理由,够不够自然?”
“再自然不过。”聂未晨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我会安排几个生面孔,扮作太监侍卫随行接应,一旦确认,立刻离开,抓捕之事,由我来。”
“双管齐下?”梁若鸢双手比划。
“不,”聂未晨按下她的手,“是合围……你在内,如针刺穴,我在外,如网罗雀,一击,必杀。”
……
又几日,蔚王妃“大病初愈”,面带三分羸弱,坚持依礼入宫谢恩,顺便依礼,向几位抚养过先帝,如今地位尊崇的太妃请安。
朱厚照一看奏报,不屑一笑:“这夫妻俩是又演了一出,我倒要看看有什么本事。”
他特准梁若鸢在宫内乘轿,见时发现她装扮素雅,举止合度,是走来的,完全是个端庄温婉的王妃。
梁若鸢眼睫低垂,一双眼睛低眉顺目,丈量着途径的每一处宫苑,审视着每一个遇到的宫人。
在永寿宫请安后,管事嬷嬷许氏送她出来,她眼睛一亮,兴致冲冲道:“司设监新进了一批苏绣屏风,花样精巧,本宫想顺路看看,为王府挑选一二,再去与陛下讨要,不知嬷嬷能不能……”
许氏殷勤点头,在前引路:“可以可以,不远,王妃随老奴来就是。”
她言谈举止毫无破绽,唯独腕间一个银镯,花纹与雁羽标记有细微的相似。
在司设监,许氏悄然离开,她扮作巧遇,发现了正在指挥小太监摆放器物的右监丞马顺。
马顺态度恭敬,甚至有些讨好:“王妃有何吩咐?”
梁若鸢指了指一座青铜香炉:“这东西别致,有什么摆放讲究?”
马顺躬身引她靠近去看:“王妃好眼光,这香炉若想摆在王府,需主位左前方,又或者厅堂中线上一个次位几案上,方为大吉。”
梁若鸢点着头去看,袖中指尖轻弹,一点追踪药粉沾在了马顺的袍角,锦衣卫养的狗,最喜欢这味道。
她掩去眼中狡黠,瞥见案几下一本寻常账册的夹缝里露出一角皮革,很像瓦剌人常用的一种记事簿。
离开后,她以有些气闷为由,令软轿改道,路过御膳房附近的花园透气。
副庖长胡四膀大腰圆,声如洪钟,正指挥杂役搬运食材。
梁若鸢在不远处停下,看向那一车塞外运来的羊肉,与身旁宫女感叹食材不易。
胡四上前回话,态度恭顺,梁若鸢含笑听着,指尖一枚牛毛绣针借着整理披风的动作弹出去,刺进了胡四搬运食材时挽起的袖口中:“够你睡个好觉了。”
最后到的是内官监,太监刘宝亲自接待,笑容可掬,介绍着各类器用。
梁若鸢扮作对一批新进贡的南洋香料颇有兴趣,仔细嗅了一番。
刘宝殷勤道:“这批香料品质极佳,部分已按例分送各宫了。”
梁若鸢点头,指尖拂过其中一个贴着“永寿宫”签子的香料匣子,一抹特制的粉末留在了上面,去不掉,夜里发光。
一圈走下来,不过一个多时辰,梁若鸢以“体弱疲乏”为由,婉拒了朱厚照留膳,乘着软轿离开了皇宫。
朱厚照看着她的轿子渐渐远去,对魏彬吩咐道:“你去瞧瞧她看过的人和地方,看看有什么值得她冒险到我这里走一趟的。”
魏彬拱手一拜:“老奴这就去办。”
漱玉山庄,她将所见细节一一告知聂未晨,每一条线索都指向程墨亭所言。
“可以收网了。”她坚定道。
聂未晨转向一直待命的燕十:“通知追风卫,按计划行动,以本王的名义,调一队锦衣卫,持驾帖,配合燕十,即刻入宫拿人,搜查这四人的住处和每一样经手之物,动作要快,免得他们发觉,销毁证据。”
燕十领命而去,当夜,永寿宫嬷嬷许氏,试图将腕间银镯扔进井里,锦衣卫将她一把按住,在镯子中空处找到了密信纸条。
御膳房副庖长胡四睡过了头,深夜溜到御花园假山里,点头哈腰赔礼道歉,将一小包东西交给一个扮作花匠的瓦剌细作,锦衣卫忽然出现,将他们团团围住,人赃并获。
燕十在那包东西里找到了几张绘有禁军换防标记的羊皮。
他将东西交给锦衣卫,亲自上门搜查了司设监马顺的家,从床板暗格里找到了那本皮革记事簿,里面用密语记录了大量宫廷的布局和贵人起居习惯,乃至一些零碎的朝议内政。
锦衣卫搜到内官监,刘宝强作镇定,但在其私藏的一批香料中,发现了能致人虚弱甚至产生幻觉的特殊药材。
燕十将他腰间桃木符一把扯下,发现符背赫然是聂未晨的生辰八字。
他将桃木符狠狠摔在地上:“一个个谋害王爷,却还想着借王爷的命数,简直可笑。”
一夜之间,人证物证确凿,消息传开,后宫前朝无不震动,朱厚照歪在软榻上,感叹自己的弟弟竟如此能耐,他又吃了颗葡萄:“魏彬啊,你说朕要怎么赢回这一局呢?”
魏彬没说话,坦然一副思量状,又惶惶笑了笑。
漱玉山庄内,聂未晨站在窗前,接下锦衣卫送来的回报。
梁若鸢走到他身边,将一盏热茶递给他:“瓦剌这次损失不小,但程墨亭说的那个念经的圈子,似乎还没揪出来。”
聂未晨接过热茶,抿了一口:“那个圈子根深蒂固,不会只有四个人,但经此一击,幕后者必然惊惶,要么龟缩更深,要么……会急于切断联系,清除隐患,但只要他动,我们就能看见。”
他转向梁若鸢,目光深沉:“鸢儿,我们的病,都该好了,去会一会那位……或许一直在念经的幕后之人,而这第一步,或许可以先关心一下我皇兄。”
梁若鸢笑意渐深:“王爷,这波深宫似海,我们这才……刚湿了鞋呢。”
聂未晨将她抱起,放在书案上:“不用,别弄脏了你的绣鞋。”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写下奏表,称“仰赖天恩,沉疴得愈”,特请入宫面圣谢恩,字迹潦潦草草。
朱厚照清早得信,觉得嫌弃,又有些兴趣,随口准了奏,窝在豹房暖阁里等他们。
房中暖炉烧得正旺,香料气息浓郁,聂未晨与梁若鸢依礼参拜。
朱厚照脸上笑意慵懒,抬手道:“免了,厚炜,梁丫头,看来漱玉山庄的温泉确实养人,这才几日,气色都好多了。”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在聂未晨肩上停留一瞬:“只是……听闻前几日宫中不太平,还累得你麾下锦衣卫连夜入宫拿人,没惊扰你们养病吧?”
聂未晨知道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句句是刺,是说他知道他干了什么,说他越权行事,惊扰宫闱。
他拱手道:“劳皇兄挂心,臣弟在山庄静养,对外间之事知之甚少,只是听闻有宵小混迹宫闱,图谋不轨,燕十身为锦衣卫,职责所在,不得不雷霆行事,以护宫禁周全,若因此惊扰圣驾,是臣弟御下不严之过。”
朱厚照笑意微敛,指尖在暖榻扶手上敲了敲:“哦?是吗?看来燕十很是能干,一晚上就揪出了四条藏在朕眼皮子底下的毒虫,刘宝、马顺、许氏、胡四……啧啧……职位都不高,能耐却不小,连禁军换防图都敢往外送。”他看向聂未晨,目光渐深,“厚炜,你说……他们是哪儿来的胆子?又是谁,给了他们这般周全的庇护,能在宫中潜伏这么久?”
梁若鸢轻咳一声,声音刻意压得温婉恭顺:“陛下,王爷在山庄养伤,对案情确未深究,但妾身入宫谢恩那日,偶然听得几句闲话,心中有些疑惑,不知当不当讲。”
她抬起眼,目光纯净,不安得刚刚好。
朱厚照看了看她,挑眉道:“梁丫头听到了什么?但说无妨,在这豹房里,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讲的。”
梁若鸢看了看聂未晨,故作回忆:“那日在永寿宫,许嬷嬷引妾身去看屏风时,妾身隐约听见两个小宫女在廊下嘀咕,说什么……刘公公近日得的檀香味道怪,像是加了料,又说什么马公公最近常去西苑的澄心堂,一待就是半日,也不知做什么。妾身当时只当是宫女嚼舌,未敢多问,后来……又在内官监,闻见刘公公身上除了檀香,似乎还有一股极淡……像是……药材的焦苦味,与他介绍给臣妾的南洋香料味道迥异。”
她抬眼看向朱厚照:“妾身想着,许是各人喜好不同,但出了这事,再回想起来,那澄心堂……似乎是宫中收藏部分道家典籍,且偶尔有法师炼丹静修之处?而刘公公身上的焦苦味,倒有些像……炼制某些丹药时,未燃尽的药气。”
聂未晨接话道:“皇兄,臣弟记得,先帝晚年,宫中曾一度崇道炼丹,民间亦有流传,后来因有方士以丹药惑乱宫闱,酿成事端,才严令禁止,怎么如今,这澄心堂又有了炼丹的动静?且与涉案太监牵扯?莫非这念经的圈子,不但念经,还……兼修丹道?”
朱厚照脸色沉下来,聂未晨这是旁敲侧击说他也违背了祖制。
“厚炜,你此言何意?澄心堂乃清净之地,留存先帝遗泽,岂容你随意揣测?至于炼丹……更是无稽之谈,朕早已明令禁止!”
“臣弟不敢揣测。”聂未晨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甚至有些质问的态度,“只是线索所指,不得不查,皇兄既言禁止,那为何涉案太监马顺频繁出入?为何刘宝身上带有炼丹药气?是他们阳奉阴违,还是……这禁令之下,另有玄机,有人假借先帝之名,行鬼蜮之事?”
“你!”
朱厚照一时语塞,魏彬低眉顺眼,额角渗出细汗。
火候差不多了,梁若鸢柔声开口,假装打圆场:“陛下,王爷,切勿动气,许是妾身听错了,或是那些宫女以讹传讹?只是……妾身还有一事不明……那刘宝私藏的香料中,查出致幻药材,而马顺记录宫廷秘事的皮革簿,材质特殊,似是关外所产,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寻常宫人能轻易得来的,他们四人职位虽有些便利,但要说能独立串联起这样一个窃密……传递……甚至涉及害人的路径……妾身觉得,似乎还少了最关键的一环,一个能统一调配这些人,并能确保他们在深宫之中行动自由而不遭人察觉的……中间人。”
她盯着朱厚照:“陛下掌管宫廷,明察秋毫,不知是否留意到,宫中可有这样一位……或几位,看似超然物外,不涉实务,却因其特殊身份或职务,能够合理接触到各方人员,且没有人怀疑的人呢?”
朱厚照脸色变幻,一时间也极力思考着,魏彬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皇兄,臣弟想起一事,当年蕙园选址营造,除了工部和内官监,是否还有钦天监或礼部负责祭祀仪典的官员参与?涉及地脉风水之说,宫中若有类似念经圈子,能接触到道家典籍,甚至暗中搞些炼丹把戏的,除了那些来去无踪的高人,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些本身就有官职,有资格常驻宫中的人。比如……掌管宫中典籍书画的?或者负责某些皇家祭祀或道场仪式的?”
他每说一句,朱厚照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职位,听起来清贵闲散,却往往是信息交错,人员混杂之地,他自己都理不清楚。
房外,一个小太监禀报:“启禀陛下,司礼监吴公公在外求见,说有急事禀报。”
吴吉祥?他来做什么?梁若鸢看向聂未晨,两人相互使了个眼色。
朱厚照心烦意乱,不耐道:“让他进来。”
吴吉祥快步而入,面色惶急,砰的一声跪下:“陛下!出事了!方才……方才澄心堂值守太监来报,说……说在堂后丹房旧址隐秘处,发现了一具尸体!是……是掌管宫中部分道藏典籍,兼理澄心堂日常洒扫的奉祀博士,齐文远!”
“什么?!”朱厚照大惊。
曹吉祥颤声道:“初步查验,齐文远似是……似是吞金自尽,且已气绝多时,但在他怀中,发现了一封遗书,还有……还有几样东西。”他双手呈上一个托盘,上面盖着黄绫。
魏彬上前接过,掀开后看见里面是一封字迹潦草的遗书,几块带有雁羽标记的布料,一小包未用完的致幻药粉,还有一枚……与马顺那本皮革记事簿材质完全相同,刻着一些奇怪符号的小皮袋。
遗书内容简短,自称受邪念所惑,受方外之人引诱,利用职务之便,为那些念经高人以及刘宝、马顺等人提供典籍掩护,传递消息,夹带违禁物品,甚至协助隐藏这些时日里的炼丹痕迹……近日见事情败露,恐惧之下,自我了断。
“齐文远……”朱厚照脸色铁青。
聂未晨知道这个人,是专管些故纸堆的老学究式人物,看起来老实木讷,因掌管部分道藏和澄心堂,偶尔也会在一些祈福仪式中露面。
聂未晨与梁若鸢对视一眼,都觉得这自杀太过巧合,遗书也过于周全,像是用来切断线索,顶下所有罪责的。
但无论如何,这条至关重要线索,竟以这种方式自己跳了出来……
“皇兄,”聂未晨开口道,“看来,这宫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一个奉祀博士,恐怕还没那么大胆子主导这一切,那条真正的大鱼,眼看网将破,这是急着弃车保帅,甚至……杀人灭口,混淆视听了。”
朱厚照死死盯着托盘里的东西,许久,猛地挥手,将案上一个白玉镇纸扫落在地,摔得爿碎。
“查!给朕狠狠的查!”他眼中布满血丝,怒道,“吴吉祥!魏彬!你们给朕听着!以齐文远之死为起点,把他这些年接触过的所有人,经手过的所有事,包括那些所谓方外之人的来历,给朕挖地三尺查清楚!宫内的,宫外的,一个都不许放过!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织了这么大一张网!”
他喘了口气,看向聂未晨,愤怒和挫败交织在一起,还藏着掖着一丝依赖:“厚炜,此事……你也参与,锦衣卫,东厂,司礼监,朕准你协调调用,给朕把藏在最深处的那个鬼,揪出来!”
聂未晨拱手,眼中一片冰冷肃杀:“臣弟遵旨,但,先斩了狱中僧人,他,必须死。”
梁若鸢一怔,随即盈盈一礼:“臣妾……”
朱厚照没等她说完,摆手道:“准奏,任何敢欺负梁家丫头的人,只要合理合法,都可杀,朕说的!”
吴吉祥脚步微微挪了一下,梁若鸢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刚才冲进来时面色惶急,但脚步未乱,跪下时,袍角沾染的些许灰尘,颜色却与宫中常见尘土略有不同,倒像……倒像某些年久失修,少有人至的偏僻殿阁角落的积尘,还有他呈上托盘时指尖微微颤抖,但托盘的边缘,他手指却握得很紧,不像纯粹恐惧,更像是一种极力扮演的用力。
太巧了,齐文远死得太巧,吴吉祥来得也太巧,就好像……有人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谈话会触及澄心堂和中间人,然后及时抛出一个自杀顶罪的齐文远,直接,迫不及待,急不可耐地……掐断线索。
“陛下,”她忽然开口,“吴公公方才说,是在澄心堂丹房旧址的隐秘处发现的齐博士?不知是何种隐秘处?齐博士选择在那里自尽……是否那处与他平日所为,有特殊关联?”
吴吉祥明显僵了一下,回道:“回王妃,是……是丹房内侧一个藏药暗格,地方狭小隐蔽,若非仔细搜寻,极难发现,许是……许是齐文远心虚,特意选在那等见不得光的地方。”
“藏药暗格……”梁若鸢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目光锁着他,“那吴公公是如何得知此等隐秘处的?又或者说,值守太监是如何仔细搜寻到那里的?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痕迹,才特意去翻找?”
吴吉祥额头渗出细汗:“这……老奴也是听值守太监禀报,具体如何发现,老奴并未细问,想来是……是齐文远死后气息不散,或是……或是留下了什么痕迹?”
这话敷衍得可笑,一个吞金自尽的人,在狭小密闭的暗格里,能留下多少让外人轻易察觉的痕迹呢?
聂未晨眼神冷下来,起身朝他走了一步:“吴吉祥,你掌管协理宫务,出了这等涉及宫闱,勾结外贼的大案,发现尸首和证物,你竟连情况都未核实清楚,就匆匆跑来禀报陛下?是你司礼监如今办事如此草率,还是……你心里有鬼,急着要把齐文远自杀认罪这个结论,坐实给陛下和本王看?!”
“王爷明鉴!老奴不敢!老奴只是……只是听闻此事重大,不敢耽搁,这才匆匆禀报……”
吴吉祥伏地叩首,但梁若鸢注意到,他紧贴地面的手指,指尖抠进了金砖缝隙里。
“不敢耽搁?本王看你是太敢了!魏彬,东厂也擅长勘查现场,麻烦你即刻带人,亲自去一趟澄心堂那个隐秘处,仔细查验,看看齐文远究竟是怎么吞金的,那暗格附近可有挣扎痕迹,他人足迹,或者……不属于齐文远和寻常值守太监的任何东西!尤其是,”他停了一下,一字一句道,“查查那附近,有没有吴公公这般品级的大太监,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脚印或痕迹。”
“老奴这就去办。”魏彬立刻应声,瞥了吴吉祥一眼,转身离开。
吴吉祥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朱厚照慢慢回过味来,盯着吴吉祥,眼中怒火与寒意交织:“吴吉祥,你最好给朕解释清楚!”
梁若鸢起身,脚下微微一绊,往旁边倒下去,聂未晨伸手去扶,见她衣袖拂过吴吉祥袍角内侧,那里有一点极其微小的污渍,颜色似是干涸不久的血迹,微微染了一点在面上,像是沾染或擦拭所致。
梁若鸢扶着聂未晨站稳,眼神里对自己的猜测愈加肯定。
她对他做了个口型,三个字:“他有血”。
聂未晨双手收紧,将她拉到自己身后,面上不动声色,又扶她坐下,转身时声色转厉:“吴吉祥,把脸抬起来。”
吴吉祥惶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惧。
“你袍角内侧那点污渍,是什么?”
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吴吉祥低头看向自己的袍角,身上猛地一颤:“这……这是……是老奴不慎打翻砚台沾染的墨迹……”
“墨迹?”梁若鸢嘲讽一笑,“吴公公,妾身不才,却也分得清墨迹与血渍,更何况,这颜色……倒像是沾染后仓促擦拭,未擦干净的,而且,似乎……不到一日?”
“不!不是!王妃看错了!”吴吉祥尖声否认,猛地爬起来,状若疯癫,眼神恐惧又凶狠,“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是你们!是蔚王和王妃咄咄逼人,想要构陷老奴!老奴去查澄心堂,是……是为了陛下!为了揪出幕后黑手!”
他一边嘶喊,一边转身朝外冲去,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太监。
“拦住他!”朱厚照厉声喝令。
门外侍卫拔刀上前,吴吉祥袖中滑出一把刀来,挥手间逼退两名侍卫,身形诡异,向侧方廊道窜了出去。
“他跑不了!”梁若鸢来了兴致,从聂未晨身边瞬间掠出,抄起了旁边架子上一柄仪刀。
“鸢儿!”
聂未晨心胆俱震,她伤势初愈,怎能如此冒险,万一……他急道,“皇兄,这里有侍卫,臣弟去追!”他不等回应,紧随而出。
豹房亭台交错,吴吉祥慌不择路,朝着西苑更深处,靠近太液池的荒僻殿阁跑去。
梁若鸢紧咬不放,逐渐拉近距离:“吴吉祥!你跑不了!齐文远是不是你杀的?!你才是那个念经圈子在宫里的真正牵头人,是不是?!”
吴吉祥回头,脸上再无半点惶恐:“是又如何?!你们这些天潢贵胄,懂什么?!这天下,早就该换种活法了!瓦剌人能给我们的自由,朱家给不了!”
他拐进一处偏殿,梁若鸢跟了进去,殿内昏暗,蛛网密布,吴吉祥骤然转身,毒刃直刺梁若鸢。
梁若鸢挥起仪刀,将利刃挡下,却不及他武功刁钻狠辣,连连后退。
混乱中,她踢到一个香炉,身形微滞,吴吉祥盯准机会,再次疾刺,梁若鸢勉力侧身,刀刃擦着她左臂划过,瞬间割破了衣袖,带出一串血珠,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痒。
梁若鸢动作一缓,吴吉祥眼中凶光毕露,正要补上一击,一道灰色身影从殿角梁上扑下,一脚踹在吴吉祥手腕上,毒刃脱手飞出。
那人一掌拍在他后心,看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口中溢出黑血来。
梁若鸢扶住殿柱,抬眼看去,发现救她之人竟是程墨亭。
他还穿着那身青色布衣,手脚镣铐却已不见,脸上笑意熟悉。
“王妃娘娘,追得太急,可不是好习惯。”他瞥了一眼梁若鸢臂上伤口,眉头皱了起来,“刃上有赤练砂,不算剧毒,但拖延不得。”
他快步上前,封住梁若鸢手臂几处穴道,手法干脆利落,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来。
“服下,可暂缓毒性。”
梁若鸢接过吞下,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镣铐……”
程墨亭扯了扯嘴角:“诏狱那点东西,困不住我,陛下还是有权力放我出来的,特别是知道……聂未晨愿意见我了的时候……”他轻笑一声,又道,“至于为什么在这里……我说是担心王妃安危,顺路来看看,你信吗?”他目光扫过殿外,“蔚王殿下快到了,此地不宜久留,吴吉祥已废,但他背后还有瓦剌人,我已经查到了,还要多谢蔚王殿下顾全大局,至于王妃,又得罪了。”
他不由分说,将梁若鸢抱起,几个起落便从偏殿另一侧的破窗逃出,朝着一条小径疾奔。
梁若鸢发觉了些不对劲,朱厚照又跟程墨亭串通了些事情,她心思至此,本要挣扎,却发觉自己意识开始模糊。
她感觉到他抱着她穿过一片荒芜的园林,绕过了巡逻的侍卫,最后来到西苑一处偏僻角门外。
那里早有一辆马车等着,他将她小心放进了车里,对车夫低语:“送到漱玉山庄后门,交给蔚王府的人,务必小心。”
车夫点头,扬鞭催马,她能听见马蹄声,能感觉到马车狂奔,只是,看不起车夫什么模样……
马车消失在巷弄尽头,程墨亭站着脚门外,脸上笑容彻底消散,只剩一片深沉的疲惫,眼神寂寥又失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喃喃自语,身影没入皇城街巷阴影之中,“算了……”
……
马车抵达漱玉山庄后门,燕十早已得了皇城司的消息,带人等在了门外。
锦衣卫将梁若鸢接入府中,还没离开的老太医连忙施救。
聂未晨几乎与马车同时赶回,他追丢了吴吉祥,却在一个偏殿里发现了打斗痕迹和吴吉祥的尸体,一时间心焦如焚。
燕十派人进宫禀告时,他来不及与朱厚照说一声便匆匆离开。
太医处理完梁若鸢的伤口便去煎药,而她却似梦呓般,嘴里喃喃说着话,却依旧昏迷不醒。
聂未晨跪在她身侧:“是谁?”他握住她的手,眼底红透。
燕十低声禀报,说是程墨亭派人送了梁若鸢回来,并呈上了一个纸条,上面是程墨亭的字迹。
“吴吉祥系念经圈宫中枢纽,已毙。其背后是瓦剌人,边关有事,罪臣先行一步,赤练砂之毒,解法在刘宝私藏香料匣内层,王妃吉人天相,万望珍重。罪臣墨亭,顿首再拜。”
漱玉山庄风雪漫天,锦衣卫根着程墨亭留下的线索,在刘宝私藏香料匣的夹层暗格中,找到了解药配方。
梁若鸢所中毒剂不多,解毒及时,昏迷两日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正对上聂未晨布满血丝的双眼,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神情慌得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梁若鸢扯出一个笑,指尖在他手心里挠了挠:“王爷……这次……可真是病得不轻……”
聂未晨俯身将她拥在怀里,脸埋在她颈侧许久,闷声道:“没有下次……梁若鸢,你若再敢这样……我就……”
“你就怎样?”梁若鸢偏头,咬了一下他的耳朵,“把我关起来?”
“嗯。”聂未晨声音沙哑,点了头,“关起来,哪儿也不许去,只能看着我。”
梁若鸢轻笑,又正色道:“程墨亭……”
聂未晨松开手,将那张纸条递到她眼前:“他留了个信,提到了瓦剌,还说边关有事,我刚刚收到蓝羽和张五从江南传回的消息。”
梁若鸢精神一振,撑着起身:“如何?”
“他们顺着雁羽印记,在苏州、扬州、杭州等地,成功锁了十七处瓦剌据点,起获大量尚未运出的军械和情报,抓到了三个瓦剌派驻江南,负责统筹情报与走私的头目,还有……几个与宫中念经圈子,与吴吉祥……甚至与早年离宫的李太妃仍有秘密往来的江南豪商与致仕官员,人赃并获,账册和密信堆积如山。”
“漂亮!”梁若鸢眼中光彩立现,“如此一来,瓦剌在关内的情报网和走私线,算是断了个七七八八,江南的银子和物资供应不上,他们就算在边关有什么行动,也必受影响。”
聂未晨点头:“蓝羽他们截获的消息,瓦剌小王子因关内网络接连被毁,军资难以补给,已有些狗急跳墙,加上今冬雪天甚多,他很可能提前发动侵扰,甚至……叩关决战,以战养战,挽回颓势。”
“所以程墨亭说边关有事,是预料到了这一点?”梁若鸢沉吟道,“他去了边关?”
“信中最后说,罪臣先行一步……陛下那里,今日早朝也收到了宣府和大同的军报,瓦剌游骑活动频繁,似有大举集结的迹象,鸢儿,瓦剌这场仗,应是避不开了,而我,必须去。”
梁若鸢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聂未晨按住她,“你伤势刚好,毒虽解,但太医说了,你元气大伤,需静养,边关苦寒,战事凶险……”
“聂未晨,”梁若鸢打断他,看起来有些生气,“我们是什么关系?是只能同享富贵,不能共赴患难的吗?我的伤在京城能养,在边关一样能养,论对瓦剌人的了解,论在那民间三教九流的门路,我不比你麾下任何一人差,更何况……”
她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你在,我心才安,你让我留在京城提心吊胆,不如让我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帮你看着营帐伙食,处理军需,我也能多一分把握,多一分安心。”
聂未晨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将她独自留在京城,便是留了个人质在朱厚照手里,他和程墨亭会做什么,他根本算不到,那些可能存在的阴谋,帝王的猜忌,比边关苦寒令他更加无法放心。
良久,他叹了口气,将她揽在怀里:“好,我们一起去,但你答应我,必须待在我划定的范围内。”
“成交。”梁若鸢在他怀里蹭了蹭,“那王爷,我们何时出发?”
“两日后,”聂未晨道,“我需要时间整合京营和边军精锐,调配粮草军械,陛下……可能不会准……”
两日后,点将台前,旌旗招展,聂未晨一身玄甲,梁若鸢亦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戎装,站在他身侧。
朱厚照的姿态越发吊儿郎当,不情不愿,亲自送行。
聂未晨知道,他是想自己去,气氛尴尬,他有些无奈。
朱厚照挺胸抬头,拍了拍他的肩:“厚炜,江山社稷,朕也算是托付给你了,”他说着又转向梁若鸢,“梁丫头……好生照料自己。”
“臣弟职责所在,定不负陛下所托。”
聂未晨躬身行礼,仪态无可挑剔。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直指北疆边关,朔风寒冷刺骨,凛冽甚于京城百倍,宣府镇外,已然剑拔弩张。
瓦剌小王子集结了数万骑兵,号称十万,猛攻几处关隘。
聂未晨本是边军出身,他率军前来,一下稳定了军心。
他熟知瓦剌战法,麾下锦衣卫和秦啸、雷虎等夜不收更是精锐中的翘楚。
梁若鸢利用江湖经验和对地形的记忆能力,协助聂未晨分析敌情,绘制了更精确的舆图。
她联络起了白莲教分坛和边关商队、马帮,甚至部分亦盗亦民的边民,织起了一张消息网,明军因此时时都能提前获知瓦剌游骑的动向。
两人配合无间,聂未晨运筹帷幄,正面迎击,梁若鸢则乐在其中,查漏补缺,明军接连打了几个漂亮仗,军心大振。
瓦剌人集结最后精锐,趁风雪之夜偷袭黑水堡,聂未晨将计就计,设下埋伏。
此战是瓦剌人最后的反抗,必然不顾一切,梁若鸢赖着不走,坚持跟他前往。
黑水堡风雪怒号,杀声震天,火光映着雪原,箭矢如蝗,刀光如雪。
聂未晨在城楼上指挥若定,梁若鸢在他身边,为他披上大氅,递上暖酒,两人始终观察着战场上每一丝变化。
一股瓦剌骑兵拼死突破了明军防线,直扑大营而来。
明军步兵拼死抵挡,佛郎机炮轰得没了火药,但对方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聂未晨提刀跃下,梁若鸢咬了咬牙,看着满地残肢鲜血,她一闭眼,跟着跳下去。
“鸢儿,退后!”
她刚落地,一睁眼似踩了一跤血水,聂未晨转身拉她后退。
瓦剌人攻入黑水堡,聂未晨率领守军拔刀上前,将梁若鸢护在身后。
梁若鸢抽出了一柄新得的轻巧弯刀:“聂未晨,我的刀,还能杀人的。”
两人脸上皆是血迹,相视一笑,配合杀敌。
梁若鸢的身影在瓦剌人之间灵巧穿梭,混战中,一支冷箭射向聂未晨后心,她余光瞥见,猛地将他推开,自己却因用力过猛,旧伤牵动,身形一滞,一瓦剌骑兵手持战刀斜劈而来。
“鸢儿!”聂未晨回身猛扑,刀光闪过,将那骑兵连人带马劈翻,却已来不及完全挡住那一刀,眼看着刀锋划过梁若鸢肋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身上银甲。
梁若鸢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剧痛令她一阵晕眩,聂未晨一把抱住她。
雷虎率领外围援兵终于赶到,明军前后夹击,将瓦剌人尽数歼灭。
梁若鸢肋下不断涌出血来,脸色也因失血而苍白下去,聂未晨紧紧抱着她,无法明状的恐惧似铺天盖地。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沾血的手指点在他脸上:“别慌……死不了……就是……有点……疼……这回,可真不是装的了……”
随军的医官匆忙赶来,就地处理过她的伤口,擦了一下汗:“万幸,那一刀卸了部分力道,未伤及内脏,但失血过多,还须安养些日子。”
聂未晨将她抱起来,一路走回军镇中,秦啸牵了马车来,亲自护送二人回营。
明军大获全胜,瓦剌主力溃散,暂无南侵之力,边关暂告安宁。
军中歌舞庆贺,都知道赏赐就在路上,聂未晨无心庆功,将指挥权移交给了秦啸,护送梁若鸢返回宣府镇,连日里汤药不断。
他日夜守候,如同在漱玉山庄那般,一日又一日。
七日后,梁若鸢又从鬼门关挣了回来,醒来时,看见的是聂未晨胡子拉碴的脸。
“我……又睡了很久?”她微微皱眉,声音微弱。
聂未晨握着她的手,连连摇头,声音沙哑哽咽:“不久……只要你醒来,多久都不久。”
京城的消息陆续传来,除了赏赐,还有程墨亭。
他果然出现在了边关,不知以何种方式混入了瓦剌残部,获取了瓦剌内部因战败和物资短缺而矛盾渐生的消息,又设计令几个部落头人反叛,进一步拆毁了瓦剌人的战斗力。
朱厚照权衡再三,把聂未晨的甩手当默许,又在朝中部分大臣的支持下,最终下旨:
程墨亭戴罪立功,赦免其刺杀亲王,误伤王妃等死罪,革去所有爵禄官职,但因其才干和对朝廷隐秘事务的熟悉,特命其执掌皇城司与部分御前司职责,专司监察江湖势力,防范外谍,稽查特殊案件,直报天听。
蓝羽与张五凭江南之功,赏赐丰厚,蓝羽因功擢升锦衣卫指挥使,接替聂未晨执掌北镇抚司,张五升任千户,燕十伤愈后接指挥佥事一职,雷虎等人各有封赏。
最令梁若鸢高兴的是,蓝羽受封当日,于殿前向朱厚照恳求,赐婚于陈白瓷。
朱厚照感念陈白瓷戴罪立功,准其以清白之身,风风光光嫁与蓝羽为妻,婚礼定在三月开春之后,他们若能回京,便是座上贵宾了。
梁若鸢靠在聂未晨怀里,听着他说这些消息,望着窗外边关雪原,轻声道:“聂未晨,边关事了,京城……你还想回去吗?”
聂未晨手臂收紧,低声道:“我记得你说过,王府虽好,却不如漱玉山庄自在,我也记得,你是想偷遍天下宝贝的……皇宫,朝堂,锦衣卫……这些地方我待了很多年,是为了找到你,如今累了……奸佞已除,边关暂宁,朱厚照那种……身边有程墨亭解闷就够了……蓝羽是能用之人……这大明江山,不一定非要有我们才能稳固。”
梁若鸢眼睛亮起来:“那……王爷有何打算?”
“我们死一次如何?”聂未晨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蔚王与王妃,于边关血战中,不幸重伤,班师回朝途中……伤重不治,双双殒命,从此,世上再无蔚王,再无蔚王妃,如何?”
梁若鸢眼中泛起泪来:“那……我们是谁?”
“我们?”聂未晨将她推起来,指尖抚过她的脸,“我们可以是浪迹天涯的侠客,可以是隐姓埋名的富商,可以是游山玩水的闲人……或者,干脆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开个茶楼酒肆,你当老板娘,我当掌柜的,顺便……继续你的老本行,去偷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劫来的银子,我们拿去救济边关遗孤,如何?”
“听起来……比在京城里机关算尽有意思多了,虽然……好像还是在给你哥哥擦屁股。”梁若鸢环住他的腰,“不过…………蓝羽和陈姐姐的婚礼,我们还能去吗?”
“去。”聂未晨知道她想去,点头笃定道,“不过,是以江湖故人的身份,悄悄去,喝杯喜酒,送上贺礼,然后……飘然远引。”
于是……班师回朝途中,蔚王聂未晨心力交瘁,旧伤复发,大戏开场就此。
队伍遭遇秦啸带人扮演的“啸残余瓦剌溃兵”袭击,蔚王为护王妃,身受重伤,王妃伤势未愈,悲痛欲绝,两人双双于军中薨逝。
消息传回京城,举朝震惊,朱厚照微微一笑,把那几张纸扔在一边:“礼部终于不用发愁册封仪式要怎么记录造册了……”
他看向魏彬,淡淡道:“传旨,罪臣聂未晨潜伏军营抗击瓦剌,虽有欺君之嫌,也算戴罪立功,着,除去名籍记录,一应罪责皆不追究,但不得再入朝政。”
魏彬眼中光点一转,颔首道是,又问:“那蔚王殿下……”
“蔚王殿下?朕的弟弟三岁夭折,魏伴伴说什么胡话?”
……
数月后,蓝羽与陈白瓷大婚,江南富商沈公子与其夫人苏娘子送上了一对价值连城的龙凤玉佩,内侧刻着极小的“平安”二字。
蓝羽接过玉佩时,手指微微一顿,看向那对气质不凡的“陌生”夫妇。
他们自称在江南受了蓝羽等人的救助,否则早已命丧黄泉,而蓝羽却很确定,自己从没见过他们……
沈公子对他举杯,微微一笑,那眼神,蓝羽一愣,瞬间了然,郑重回礼。
礼成之后,沈公子与苏娘子婉拒了留宴,乘着马车悄然离去,消失在京城的暮色之中,蓝羽带着陈白瓷悄悄目送。
马车上,梁若鸢靠在聂未晨肩头,把玩着手里刚顺来的,蓝羽身上的一块无关紧要的佩玉,狡黠一笑:“夫君,下一站去哪儿?听说蜀中风景绝佳,好吃的也多……”
聂未晨揽着她,望着窗外广阔天际,满目飞花鸟鸣。
“夫人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过,出发前,是不是该把为夫库房里最后那几件宝贝的账,先清一清?”
“哎呀,王爷真是小气,都死了还惦记那点家当……我又不是自己花了。”
“不是王爷,是掌柜的,掌柜的当然要跟老板娘算清楚账……”他说着,从一个金镯子了取出了那根锦衣卫密档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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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宫深似海,刚湿了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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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在更《飞云令》 完结《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白露蒹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