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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和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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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建议搭配歌曲《安和桥》食用,阅读效果更佳
——
头顶上的老式风扇呼呼作响。
抬头看一眼,有灰尘从扇翼掉落,乘着三伏天的热风扑向我面门。
要是转着转着,能突然掉下来就好了。
整个风扇掉下来,沿着我的侧脖颈,扇翼卷进去,绞进血肉里,绽出一朵朵绚烂的血花。
那就好了。
——
二零一九年。
我高一,十四岁。
莫名地,为了寻找那股没来由的归属感,以及安抚我那一向不稳定的情绪,我鬼使神差地回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学校。
承载我幼儿园和小学前四年的学校,就坐落在那巴掌大的集市尽头,从集市入口到校门口,甚至不到两分钟。
铁门栅拦住了我的去路,我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挂在门牌上的大字——东山完全小学。
不知道当初起这个校名的校长怎么想的,听起来奇奇怪怪,但又好像能让人理解一点它其中的寓意。
我站在铁门外发呆,无计可施。
确认今天是周五,我又不死心的把头往里边探了探,顺带还吼了两嗓子。
“莫叫唤啦,学生些该走的都走啦。”
熟悉的尖锐声音响起,我回头一看,果真是那个最讨人厌的文具店老板娘。
老板娘姓张,是学校门口唯一一家文具店的老板,为人奸滑得很。仗着自己是唯一一家卖文具用品的,农村的家长又不清楚外边儿的物价,就总是把文具的价格抬高个三五倍。
如果不是后来我转学了去,我可能还会一直以为自动铅笔全都是五六块钱一支。
我没工夫搭理她,懒懒地瞥一眼回过头,却猛地发现在铁门的那一边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骨瘦如柴的毛头小子。
他一开口,声音是出乎意料的清亮。
“你好!”
字正腔圆的两个字。
哦,原来是个黄毛丫头。
——
在问清我的来由过后,黄毛丫头帮我开了铁门,放我进了学校。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面前这个面黄肌瘦、还不到我胸膛的小丫头,居然已经十二岁了。
我一边回忆着自己两年前的身材,一边问她:“你读几年级了?”
问出口后惊觉这是废话,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刚上六年级。”
“要上初中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和,平安的安,祥和的和。我的母亲很喜欢《安和桥》这首歌,所以我就叫安和。”
“那你姓什么?刚好姓安?”
安和抿着唇摇摇头:“我就叫安和,安和桥的安和——我给你唱《安和桥》,你要不要听?”
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她就已经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让我再看你一遍从南到北
像是被五环路蒙蔽的双眼……”
我有些无语,抬头望天。
一首歌的时间格外漫长。
年久失修的教室门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聒噪不安。
我低下头,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僵硬,麻木,失神。
神游天外。
一曲结束,她好像很是激动,连忙问我:“怎么样怎么样?好听不好听?”
怎么说呢,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于是我想也没想,随口敷衍:“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继续努力的意思。”
安和似乎有些失落,但她很快就整理好情绪:“好吧……那我下次再唱给你听,我发誓,一定会比这次更好听!”
我没有应下她的话,而是选择岔开话题:“已经放学很久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哦,我在等老师们,等他们开完会一起回家。”
“悄悄告诉你哦姐姐,我是贫困家庭,等哈儿老师们要用校车载着我回家里,老师们说,这次家访过后,我就可以免学费和饭费了。看到那条路了吗?”
她说话时眼里亮晶晶的,好似有光,刺得我无神的双目有些疼。
眨眨眼,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边。
“那条路的尽头有一座山,等校车穿过山路十八弯,就是我的家。”
“姐姐,下次有机会你来我家的话,我请你吃最好的腊肉啊!”
“谁稀得。”我嗤道。
这种咸得发慌的玩意儿,要健康不健康,要味道齁死人的东西,到底谁在喜欢吃啊……
“腊肉可好吃了!我们一年到头就过年吃一回呢!”
她说着,手舞足蹈,又开始唱起来:“红萝卜,泯泯甜,看着看着要过年,过年真好耍,红萝卜儿炒嘎嘎!”
“……”太久没听过方言的我竟生出一股违和感。
我实在是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得点头敷衍着打哈哈:“好好好,行行行,下次一定……”
我知道安和是好心,也看出她的困难和窘迫,心中悄然生出一股同情。
但我清楚的知道,在我这种年纪,所有的怜悯和心软都是无力的。
所有想要去拉人一把的冲动都是无可奈何的。
所以我兀自压抑着在胸腔中澎湃的那股冲动,面对安和所有的喃喃自语,都噙着笑别过头去。
关我什么事呢?我连自己都管不好。
——
安和是真的对我很好奇,几乎是一刻不停地问我:“姐姐,你只比我大两岁,为什么已经读高中了呀?”
“因为姐姐读书早。”
“读书早?但是不满七岁不是不让读一年级吗?”
我干笑两声:“因为我走了后门啊。我奶奶不想送我上学,想让我和我们村里那些孩子一起,就提前把我送到学校来了。说起来,我们那一届的孩子可是最多的,一个班二十七八个人,整整有两个班呢。二班的那个女班主任嫌我年纪小长得矮不要我,还好最后一班的男班主任出面把我要了去。”
“那时候这么多人啊……我们班加上我,也才七个人呢。本来一开始还是有二十多个同学的,但是这几年来,一个个都转走了,到六年级也就剩下我们这些走不了的了。”
“但是再过一年我就上初中了!等到了初中,我就可以去大盛、去城里上学了!”
我不知道她在兴奋什么,大盛算什么城里,也就比东山好一点。
如果说东山是两分钟逛完的巴掌大的地儿,那大盛也就是五分钟逛完的脚掌大的地方。
“这么多年过去,东山变了,却也没变。”
安和挠头:“什么意思啊?我没听懂?”
“东山没变,到处都在发展,这儿还是和以前一样穷。东山也变了,人更少了,街道更窄,更穷了。”
我呢喃。
“姐姐之前也是从这儿走出去的吗?”
“是啊,我在东山里,还是出类拔萃的精英。”
可当我一步步走出去,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正好对应我从农村到小镇、再到城市的变迁。
这一路上,我见过太多太多人,我从来没有这样清晰的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原来真的是从一出生就注定。
也许我们穷极一生,也只能碰到那些人的脚底。
我很茫然,我不知道读书的意义在哪里,我不知道我活在这个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见我沉默,安和咬着手指:“姐姐好厉害啊,我也要成为和姐姐一样的人。”
不要成为我。
我这样想着,心脏骤然卷起一阵骇浪。很急,很乱。
——不可以变成我,一无是处,无计可施的我。
可还不等我说什么,头顶处就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冷,我被吓得一激灵,猛地清醒过来下意识躲到走廊的屋檐下去。
见安和不为所动,我忙朝她招招手:“下雨了,你站在雨里做什么?”
“没事,我经常被雨淋得湿透。”她笑嘻嘻地说。
我疑惑:“为什么不打伞?”
“我没有属于自己的伞。”
安和沉默片刻,随后说出了一句令我此生难忘的话。
“我还没有遇到我的伞。”
——
我拉着安和冒着雨跑出学校,一路跑进我校门口的文具店里。
我选了一把颜色最鲜艳的蓝色格子伞,伞标上还印着“天堂鸟”三个字。
“多少钱?”
“二十。”姓张的老板娘笑嘻嘻。
我强忍着翻白眼的悸动,即便知道她是趁火打劫,还是麻利地从兜里掏出钱毫不客气地递给她。
我转身将伞塞到安和手里,语气丝毫没有变软:“拿去吧,现在,你遇到属于你的伞了。”
“我看到了,是天堂鸟的伞!”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伞,如视珍宝般细细摩挲,又立刻抬眼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
“所以送我伞的姐姐你,一定是天使吧!”
她笑得太过灿烂,那笑容甚至有些刺眼。
我不敢多看一眼,以至于后面早早地,我便记不起她当时的模样了。
——
那天我破天荒地在校门口逗留,陪着安和等待老师们下会。
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先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老师走下楼。女老师胖胖的,挺着个微微凸起的肚子笑盈盈地朝我们走来。
她抬手摸摸安和的枯黄的头发:“等久了吧?马上就出发咯。”
这个女老师我没见过,安和似乎看出我对她的陌生,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姐姐你不认识吧?这是廖老师,教英语的,去年刚来我们学校,和她丈夫一起来山村支教的!”
她话音刚落,我便对上那位年轻的廖老师的目光。廖老师的眼神温柔似水,她噙着笑看我们,伸手和我打招呼。
在她身后走出一个瘦瘦高高的男老师,他俏皮地从身后拍拍廖老师的肩膀,后者猛地一回头,就见男老师从兜里摸出一把糖果递到她面前。
“这位就是廖老师的丈夫,陈老师!”安和拉拉我的袖子嬉笑道:“没想到吧?他们都是英语老师……在他们来之前,我们学校都是没有英语老师的。”
没有英语老师,这也是我父母当初选择在四年级让我转学到镇上读书的原因之一。
如今有年轻老师愿意来这穷乡僻壤教孩子们学英语,即便我当初并没有享受到这样的“便利”,但我还是打心底地为学校的孩子们感到开心。
越来越好了,好似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前进。
这样的安和,一定不会像我一样。
我决信她能走出这四面环山的犄角旮旯,去追寻她所向往的。
正出神间,一双胖乎乎的手握着几颗糖闯入我和安和的视野。
我抬头,只见廖老师笑意盈盈地朝我们点点头,示意我们收下。
胖胖的廖老师后边儿又走出一个更胖的男老师,熟悉的黑外套映入眼帘,不等安和跟我介绍,我先一步说:“这位老师我认识的。”
安和眨眨眼:“梅老师教过你?”
“那倒不是,他是我们村里边的。之前我三年级的一次儿童节游园会他还给我走后门呢。”
在安和好奇的目光中,我轻咳了两声:“就是……我明明没有完成游戏挑战,他却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悄悄塞给我两张积分票。”
安和认同地点点头:“梅老师就是这样的!他平时对我们也可好了,会从教师食堂抓点心给我们吃呢!”
我失笑。
我和安和正说着悄悄话,便听得梅老师粗犷的声音响起:“娃儿,你们这伞新买的啊?怎么就买一把?”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梅老师也认出了我,和蔼地笑道:“哟,这不是徐家的丫头嘛?上高中了不是?”
他说着走进校门口的文具店,在老板娘不悦的目光中拿了一把新伞递给我:“都是熟人,拿着,莫客气哈!”
我看着手中的伞,不禁挑眉。
噢,我想起来了。奶奶好像跟我说过,梅老师和这个姓张的老板娘是夫妻。
不远处一辆白得发灰的长安汽车驶过来,廖老师和丈夫道了别,梅老师拍着安和的肩膀朝车前走去。
车窗不是防窥的,我隐隐约约能看见坐在驾驶座上的人,不知为何,竟有一股莫名的熟悉。
梅老师带着安和上了车,廖老师紧随其后。
面前的车窗有些僵硬地摇下,安和枯瘦的面容在那一方车窗中显得格外娇小。
“谢谢天使姐姐的伞!”
她举起手中的蓝格子伞晃了晃,露出一嘴的白齿:“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对吗?”
“当然。”我笑着朝她挥挥手:“再见。”
安和眼睛骤然一亮,快速地挥着手:“再见!”
“再见——”
汽车后备箱上方的落叶被风吹得乱颤,掉落的叶片随风飘扬。
落日熔金的小道上,我站在街道的尽头,目送他们离去。
——
之后三年。
我回到了那每天都在忙忙碌碌寻宝藏的高中,那密得发麻的课程压得我几度断气。
又是一个难得的周六,我拖着被学业摧残的身躯回到家,一开门就径直走向卧室,书包一扔就整个人陷进床里。
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推开门,嘴上还念叨着:“一回家倒头就睡……你小学班主任出事啦,你不知道吧。”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小学班主任?哪个小学?哪个班主任?”
“东山那个班主任呐,你忘啦?当初没有他你还上不了一年级嘞!听说是出了车祸,严重得很呐,现在还躺在ICU里边……”
我当然没有忘,对人,我的记性一向很好。
于是在片刻沉默后,我起身接过一块苹果塞进嘴里:“那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他吧?”
“看什么看噢?一去一来不要时间不费精力的啊?再说了人家现在还在抢救,能不能救得回来还不一定呢,不过他老师的饭碗怕是保不住了……”
其实我还想问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将盘子放在柜子上转身就出去了。
这件事就此作罢,后来……后来的我忙于学业,也就渐渐将此事忘却了。
高中快节奏的生活像是一场汹涌的潮水,毫不留情地将那个叫做安和的女孩冲刷的模糊不清。
只是在某个瞬间,在听到某个熟悉的旋律时,我的心头会猛地一颤。
但也仅此而已。
——
二零二二年。
我高三,十七岁。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考试失利的我回到那个盛满了我童年记忆的地方,却发现东山似乎又小了一圈。
可能是我又长高了一截。
这一次走进学校,没有铁栅栏再拦住我。
因为在我不知道的什么时候,这个我学习和生活了整整六年的地方,居然已经荒废了。
杂草丛生,残垣断壁。
回到这里之前,我跟奶奶打听了一圈,奶奶告诉我,我的小学班主任回到东山了。
班主任姓袁,文质彬彬的一个人,我入学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温文儒雅,很有书生气息。
万万没想到,他是个数学老师。
我顺便多嘴了一句:“奶奶,袁老师他是怎么出事的呀?”
“嗐,这件事情说起来也是恼火。那天他们一车人,三个老师,带着一个女娃儿,说是要去那个女娃儿屋头家访。”
“家访”两个字闯入耳中,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结果就是在家访路上出了事故嘛!哎呦,一车人死完咯,就剩你班主任抢救后活下来了嘛……你班主任是那天的车夫,还有那个校车!还是在街上找人家门市的老板借的长安汽车嘞!”
我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那个女娃儿是不是叫……安和。”
“晓得叫啥子名字噢,死了好多年了,哪个记得?政府赔了四十万给她老汉,这件事就被压下去了。”
我心下莫名漏了一拍:“就算了?”
“不算了又能咋嘞?她老汉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怕是巴心不得哦……”
我一时恍神,脚下骨骼好似生了锈,僵硬乏力,只得靠着墙壁勉强站稳。
头顶的老式风扇呼呼作响。
好似下一刻就要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