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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朵菟丝花 ...

  •   薛鸣玉要成亲了。

      卫莲舟为此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他有心反对,去找崔含真商量,却被崔含真拦下。

      他告诫他,他只是兄长,兄长只需要成为她的支撑和倚仗,而非对她指手画脚。“何况,李悬镜此人,你不清楚,我还是略有些了解的。”他宽慰道。

      “也算是这一辈的佼佼者了,且为人率直,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不堪。”

      连这些年与他最合得来的崔含真都如此劝他,卫莲舟还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说不得。只能没事人一般,规规矩矩地去做崔含真所谓的好兄长。

      他郁郁寡欢,而另一边的山楹全然是不悦了。

      “你真是疯了,”他颇觉费解地注视着李悬镜,“简直是胡来。”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他只会觉得那人脑子有病,然后一笑了之,断然不会为之动气。但李悬镜之于他到底是不同的。

      他们都生来便天赋异禀,不多时便成了苍梧山赫赫有名的两颗明珠。只是李悬镜不比他,他自幼便满门心思都扑在了修炼与习剑上,李悬镜却向来是能躲懒便躲懒。

      照他的话来说,天底下第一等重要的大事莫过于找乐子。找乐子,然后让自己高兴。傻瓜才会每日闻鸡鸣而练剑,实是虚度大好韶光。

      因此时日久了,李悬镜便渐渐落后于他,两颗明珠也仅剩其一。

      即便偶然有人提及,也不再称道二人互不相让的剑术,而是李悬镜那张无出其右的好容貌,赞他玉质金相、神姿高彻,又道天下可与其媲美者唯有山楹的剑。

      实为苍梧山二珍。

      山楹以为这是一种堕落。

      “你从前整日里不勤加修习也罢了,如今是要彻底沦落至此,与凡人为伍吗?”他疾声厉色地呵斥他,甚至不惜要去找他师尊。

      “别费这个功夫了,”李悬镜背对着他得意洋洋地抚摸着自己特意下山置办的喜服,漫不经心对他说,“师尊他老人家早就知道了,他说好,恭喜我,所以你去了也没用。”

      “只可惜鸣玉不肯我大肆声张,否则我定要请整个山门的人都来吃我的喜酒。”

      其实倒也没这么夸张,他师尊确实不曾阻拦,却也要他仔细斟酌,“一步错步步错,只怕你日后悔之晚矣。”他叹息道。

      李悬镜不以为意,只是笑吟吟答:“真要我错过了鸣玉,无需日后,眼下我就要悔断肠了。”

      不过这些就无需对山楹提起了。

      他转头邀请山楹届时下山一同观礼。

      山楹漠然否了:“我不去。”那样一个凡人他还不屑得去见。

      李悬镜对此早有预料,于是他便以试剑为饵去引他咬钩,“前几日听说你的剑锻出来了,锋利无比,山门中竟无人能与之一试?”

      “你要与我比一场?”得了肯定的回答后,山楹淡淡看了他一眼,平静不已,“就凭你?”

      “怎么,如今瞧不上我了?”

      李悬镜:“虽说我确实不比从前,可替你试一试剑,还是不在话下的。”

      “我也不要另外的报酬,”他笑起来,“只要你肯来观礼。”

      ……

      其实山楹出面与否,李悬镜并不在意。

      他成亲,自然只要有他一人便万事皆足。旁的那些都只是多余,勉强凑几个人增添喜气罢了。偏偏薛鸣玉特意点了他的名。

      “你那次不告而别便是此人强行将你带走,如今你我好事将近,合该请他来做个见证。何况你也说,他算是你半个朋友。”

      李悬镜顿时为难极了,“他这人不会说话,实在讨厌得很,我怕到时惹恼了你。”

      薛鸣玉语气柔和地对他道:“无妨。”

      “他心眼小不能容人,我却不会同他计较。”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只是想见一见他,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竟险些害得你我就此生出嫌隙。”

      李悬镜被她这样望着还有什么不肯,几乎不假思索地就顺着她的话应下了。

      ……

      他一面回忆着那时温情脉脉的情形,一面提起剑不疾不徐指向山楹,“先说好,正儿八经地打一场倒无妨,只是一点,不许伤我的脸。”

      他还要成亲的。

      山楹霎时冷漠地挥剑劈去,“赢的人才有资格谈条件。”

      *

      卫莲舟正亲手为薛鸣玉缝嫁衣。

      他坐在书房的软榻上靠着窗,而后借着这抹天光细细绣着秀丽的纹路。嫁衣火红如血,以至于他看得久了便不得不停下来稍作歇息。

      他的眼睛被这大片炽烈鲜艳的红色刺得生疼。

      恍惚地望着时,只觉得这嫁衣竟像是用他的心头血一针一线密密匝匝地缝进去的。他忍不住略微用力攥住,却忽然又惊醒过来,急忙松开,生怕这娇贵的布料被他揉得皱了。

      慌乱之中,他的指尖被针无意戳了一下。

      卫莲舟怕弄脏衣裳,当即丢手。他低垂着眼睫含住那滴血珠,血珠红得简直要与嫁衣融为一片了。

      他仿佛又被针刺了一下。

      抬头望向窗外时,他看着这处院子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确实陌生。

      几年前他总是出门,在外面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长,长到有一回他匆匆忙忙赶回家,在桥畔瞧见几个小孩子,只觉得眼熟,竟没认出是从前被他指点过课业的幼童。

      但薛鸣玉却清晰地叫出来她们每一个的名字。

      他当时只觉得这些孩子长得真快,如今回想来心里却百般苦楚,滋味难言,如有大雾笼罩,茫茫不可见。

      而更为叫他惘然的,是他又想起前些时候刚被薛鸣玉从桐州带回来,他忽然察觉到屋子里几件衣裳被人翻动过,似乎被谁拿出来穿过又重新浆洗了一遍。

      薛鸣玉正捏着汤匙慢慢搅着,等药不那么烫了才递给他。

      见他发愣地注视着那几件被搁在一旁的衣裳,便告诉他:“先前有个人出了些事,我见他怪可怜的,便留他在家里住了几日。他没有换洗的衣裳,我才借了你的给他。”

      她说得云淡风轻,一时间便也混过了卫莲舟。

      卫莲舟没多心,只叮嘱她往后不要胡乱捡人回家,恐她不设防,遇见歹人。

      此刻想来,或许那时起,李悬镜就穿着他的衣服,占据了他的屋子,又鸠占鹊巢,抢了他的鸣玉……

      他不受控地想。

      但突然又刹那间醒悟回转过来。

      不是抢了他的鸣玉。

      鸣玉从来不是他的。

      对她而言,他们算什么呢?

      即便是李悬镜,也不过是侥幸求得了她的垂怜罢了。

      ……

      卫莲舟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家早已没了他的容身之处,他成了多余的那个。

      正暗自出神,倏尔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询问:“还没绣好吗?”薛鸣玉走了进来。

      他立即回过神来,低下头重新拈起针线,“快了,还差一处针脚收一下。”一面给嫁衣做最后的收尾,他一面把斟酌许久的打算告诉她。

      “崔含真之前邀我去翠微山住些日子,也便于我养伤。我答应他了。”

      薛鸣玉低头看嫁衣的动作一顿,“何时去?几时归?”

      卫莲舟抬眼对她轻轻笑了一下,神色温和,“待你成亲了我便去,省得三个人住着拥挤,也让你们落个清静。”

      “也好,”薛鸣玉颔首,平静地对他道,“你总这样我也放心不下。山上总是比家里好的,有的是人同你比剑,想必你也能自在快意得多。”

      不是的。

      卫莲舟想说他从不觉得和她在一起是负担,可不知从何说起。很多话他已经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洒脱地轻易说出口。

      从前他只当他们是兄妹,可如今,如今又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于是他只好勉强地笑着,转头又说起另一件喜服:“你要的那件倒是绣好了,这会儿要看吗?”她让他绣了两件,一件是她的嫁衣,另一件么,恐怕就是李悬镜的了。

      卫莲舟极力让自己不要做出一副可怜难看的苦相。

      然而薛鸣玉看了一眼,竟然要他穿上试试。

      他微怔,“怕尺寸不对吗?”

      薛鸣玉:“你先穿上。”

      于是卫莲舟只好在她的催促下去换上了。结果他换完了出来却发现她也穿上了。两件鲜红的喜服相互间竟映得这屋子都鲜亮了,如灿灿霞光交相辉映。

      她走到他近前,细致地为他掖好衣领,而后仔细地将他望着——这一身红衣倒衬得他脸上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秀丽明亮。

      良久,薛鸣玉才往后退了几步,“真好看啊,只是还差一样。”

      她转身去找来了一根簇新的发带,正红色的,然后要他低下头来。

      木梳慢慢穿过他浓密柔顺的长发,又慢慢一梳梳到底。那根红色的发带被她轻柔地系紧,点缀在乌黑的发间,霎时勾出几分明艳张扬。

      薛鸣玉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在他肩上。

      两人如出一辙地注视着铜镜,她在透过镜子望向他,而他则怔怔地注视着镜子里的她。她们的视线落在同一面镜子,却没有相交于同一个焦点。

      最后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就把衣服又换下来了。

      薛鸣玉只拿走了一件。至于另一件,她说:“你留着罢。”然后便走了。

      喜服被他叠好锁在了柜子里最深处,连同那根留给他的发带一起,仿佛成了一个梦。卫莲舟缓缓踱步走至铜镜前,弯腰对镜细细凝视。

      分明是他亲手绣的,为何方才穿在他身上不像是喜服,却像是一件猩红的血衣呢?

      他恍惚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忽然被他眼中透出的沉沉死气惊醒。红颜枯骨,他这具肉身如今竟丝毫不见朝气,反倒像是一只棺材,锁住了他的魂魄。

      卫莲舟在铜镜前一坐便是大半天。

      什么都没做,只是失神地、长久地望着镜子前的自己。等朦胧的月光都洒落窗前时,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悔恨。

      他不想死了。

      他想乞求薛鸣玉的原谅。

      卫莲舟想要得到她的垂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二十一朵菟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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