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雪雨 ...
-
不顾薛拂摆手拒绝,马车很快停在大理寺前。
有些娘子对此处有天然的抗拒,比如在马车里同贺氏抗争的薛拂。
“郎君公事繁忙,妾身还是不去打扰为好。”
薛拂不愿再惹烦恼,恭恭敬敬问道。
贺氏却不接话,只是眼神愈来愈寒。
无法,娘子只好咬牙下车,由家仆带领,往大理寺而去。
脚步如千斤重,她是想要见到贺州律,可她也明白,此处不是女眷该来的地方。
在此处讨论任何事情,筹码都会少上几分。
娘子脚步越走越沉重。可还没能进门,便被贺州律贴身随从拦住。
道:“大人不在官署,夫人请回。”
她只是问了一句,便被拒绝。
遭人驱赶。
薛拂不知贺州律是否真的在官署,她只感受到,她先是闹了个脸红,后一句未讲,甚是灰溜疾步回到了马车里。
贺氏见薛拂吃瘪模样,笑出了声,薛拂还未坐稳,闻声望过去。
倏地明白了贺氏意图。
明知贺州律不在,或在公廨不见女眷,贺氏还让她碰壁而去。
“母亲是故意为之?”
薛拂眼神也冷了,她是有些懵懂,在贺府一事上。可她也是有气性的,被人玩弄、嘲笑,谁忍得住不去询问一道。
“是也不是。”
贺氏极为坦诚道。
薛拂投去疑惑眼神。
马夫见两位夫人坐稳,便打马返程。对车内所言不知不问不听。
马车动了,发出杂音,这时贺氏才继续道:“让你走一趟,一是打探打探律儿到底在不在京城,二是也让你明白明白羞赧是何样貌、是何等东西,贺府又处在什么境况,你又是什么身份。”
街道依旧繁华,马车晃晃悠悠,马夫极有经验,打马力度尽在掌握。
不会太颠簸,也不会太缓慢。
就在薛拂不知如何回答时,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道鸟鸣声。
这声鸟叫让薛拂立刻想到被绑那日,被歹人绑走的那一瞬间。鸟鸣同阳乌一同将她包裹。眼前是光,耳边确是鸟儿困兽般的嘶鸣。
回忆袭来,两者一同将她击碎。
娘子控制不住,努力控制住发抖,装作一副伤心模样,道:“母亲到底得了什么闲话,您同妾身讲清楚,妾身也才能知晓怎么改变,到底如何做,贺府才能接受妾身这个儿媳。”
“你是有些本事的,就是本事太过表面,便会显得肤浅,那我问你,哪日买卖你,是我的计谋,律儿却保下了他唯一的母亲,只是处罚了传话的露儿,你又作何感想。”
贺氏讲后,优雅拿起杯盏,喝一口热茶,余光一直等在着新妇大变模样或痛苦流涕。
可薛拂早已猜到是贺氏手笔,而贺露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工具。可让薛拂不明白的,便是贺露莫名其妙的敌意。可此刻并不是提起贺露的好时机。
本打算放下的娘子,好生奉承贺氏的娘子,偏又一次在害她之人口中听到了似挑衅又似试探之言。
听后直让人泛出恶心。
苦水吐出,泛出涟漪。
薛拂皱眉,不认同道:“妾身从未想过还能从母亲口中听到妾身是个有本事的,虽不知母亲所说本事为何,可儿媳还要说,本事在精不在多,您也有本事,您的本事很多,好的闺阁日子,孝心有权的儿子,年年掌家的地位,您本事很大,妾身甚是羡慕。”
“薛氏,你胆子太大。”
贺氏扔了茶盏,马车外季妈妈担忧不已,梦意想到贺州律的命令,也竖起耳朵听去,一脸凝重。
车内娘子却依旧面孔平静,甚至是颇为冷淡。
可话里话外,都有一副恭敬。
“您谅解,薛拂自从嫁入贺府,从未想过刻意为难或同母亲过不去,妾身自知有错,从不敢懈怠为人做妇,可您点头为郎君娶妻,便要接受,这也是做人最该有的本事,不是吗?”
贺氏自知说不过商贾之女,虽早有准备,可当真听到,气愤还是如沙尘般突然降临,拍案而道:
“从前便知你是一个不知所谓的东西,今日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被一个留恋妓坊的僧人绑走,差点又失了清白,全城都知晓了,议论纷纷,偏我还傻傻带你去赴宴,你再一次让贺府成了笑话,让我成了笑柄,从今日回去,你便搬离守业院,这牌你压不住,这院你住不得。”
梦意听到贺氏发火,害怕间想到贺州律,不得不说点什么打破贺氏气火,将薛拂从侮辱中解救出来。敛眉咬唇,正要开口,掀帘阻止。却被季妈妈一个犀利眼神打了回去,手指被迫松下。
薛拂一遍遍告知自己不要生气,这便是贺氏的阴谋,可谁听了这般颠倒黑白之言,都要气到窒息。
“到底是谁促使了这一切……”
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道凌厉巴掌打断。
“这巴掌替贺露那丫头还给你,那日,如若不是律儿保下了你,你当日便会被赐毒酒,你以为你有理,便能骑在我头上,便能继续顺理成章留在贺府?”
这话让薛拂停住火,陷入了沉思,脸颊上指印像团火,直烧的她有片刻清醒。
“今日我便教教你,我之错便是你之错,你死了,不会有人难过惋惜,我也不会被降罪,你怎么死,意外还是蓄谋都无人在意。”
薛拂耳开始鸣,车外恰逢经过乐坊,更为熟悉的鸟鸣,繁华,嘈闹,偏阳乌也透过厚重车顶破堂而来。
为脸颊烧红再添一层。
“律儿为何不回府,我现在回复你,他不愿回,不愿见你。”
“律儿让我不再管你,可你就在贺府,一日不除,我心便不安,一日不离开,贺府永无宁日。”
“所以,你必须离开,至于离开的方式,也由不得你选。”
在薛拂惊恐愤恨望过来时,贺氏不停,反而更加激动。
“你听话,给你一个好去处也可以,比如去庄子上呆一辈子,去陪你那奶妈妈去,不听话,死了杀了打了,也无人在意。”
“哈哈哈。”
薛拂闻后突然笑了起来,身躯颤抖。
这一下,让贺氏接下来的话停住。
怒斥道:“你笑什么?”
薛拂还未真的蠢到发疯,她闻言又收了笑,只是眼角还有一颗泪,随着她的话,而落下。
直显凄凉。
“我笑我父亲傻,为一口头婚约,做了小人,我笑我傻,以为人再坏,也有律法桎梏,我笑贺府傻,尤其是母亲你……”
话停住,贺氏将将看过去,便见薛拂从袖口里赫然掏出一把匕首。
在贺氏惊慌呆住时,薛拂嗓音冷淡道:“母亲可知,妾身手中玩弄的武器是谁的匕首。”
“季妈妈。”贺氏不答,只是尖锐叫停,马车停下,季妈妈慌张钻进车内,看清薛拂手中拿着何物时,骇然惊道:“少夫人,您在做甚?”
“还不放下。”
薛拂闻言冷冷看过去,神情丝毫不怯,反而更加郑重,回答道:“我在同母亲讲,这把匕首的来历。”
“你疯了?”贺氏见季妈妈进来,有了庇护,很快恢复了冷静。
“不敢,母亲真不想知晓此刀来历吗?”
薛拂突然隔着季妈妈精瘦身躯凑过去。
季妈妈太瘦了,贺氏又因这几年贺州律高升,养了一身丰韵,薛拂轻轻松松便将刀递过去。
“啊,你敢!”
贺氏一声尖锐叫声,将马夫惊到未有命令便推开车门,梦意更是趁着此时奔入马内。
一下拦在薛拂身前。
而匕首这在此刻,被季妈妈眼疾手快打落。
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梦意,薛拂突然又笑了起来,比之方才,笑的更加开怀。
“母亲是怕了吗?妾身怎么敢伤害母亲,您背后是贺府,是郎君,妾身不敢,妾身无论如何都不敢,您不要误会妾身,妾身只是想要递给母亲看看僧人的匕首。”
“僧人被郎君刺穿,擒住妾身的匕首掉落脚边,无缘无故便掉在妾身袖口里了,您是不是也觉得有趣,您看看啊。”
“薛拂,你疯了。”
匕首掉落,贺氏推开季妈妈,狠狠看向薛拂,梦意见状,立马挪开身躯,漏出薛拂来,一个人跪在车里,低头不语。
此刻薛拂却又突然冷静,只是道:“妾身想说,妾身真的错了,母亲绕妾身一命,亲身还是最初的意图,好生伺候郎君、婆母,不敢松懈。”
前一刻还嗓音平静道出让人骇人之闻,后一秒便又回复常态,一副寄人篱下的维诺模样。
可此模样并未让贺氏消气,而是冲着梦意道:“还不滚下去。”
梦意紧绷双颊,挪了下去。
马车开始行使。
贺氏坐着,季妈妈在一旁为之收拾茶盏。
薛拂跪在车里,马车一晃荡,双膝便被刺痛一下。
“妾身错了,之前的事不再提,您大人大量,妾身选择听话。”
说着抬眸双眼泪汪汪的看着贺氏。
贺氏被看的浑身不自在,她并不打算最近动手,贺州律所言还在耳边,她不得不听。
赴宴一事,被薛拂说动,带她而去,是为了堵住流言,岂料之前未被发现买卖妇人的秘密,却在赏花宴上爆发。
原来各家都在姬王妃所办宴会上等她。
姬王妃偏偏办的是,人人可来的宴会,大到世家女眷,小到商贾百姓。
偏还有宫里的公主,在远处看着。
笑话……
她贺氏便是在此时,在皇家宴会,全城瞩目般,被人阴阳嘲笑,自家妇女的不洁。
她的脸面全被薛拂丢了,里里外外盛满流言,同异样眼神。
未立刻杀了薛氏去,已经是恩赐。
偏这商贾之女,不知所谓,不知好歹,不知悔改,竟然掏出僧人匕首,让她悚然听闻。
流出冷汗。
想到过往。
让她想起她这辈子唯一做出的一件蠢事,让律儿觉得母亲幼稚不可靠,让郎君觉得夫人油盐不进,不知权衡。
还让此妇有了把柄,煊赫她留下的决心。
直到马车停在贺府门外,贺氏先一步下马,掀开车帘,薛拂的囧状被下人看了满眼。
贺氏离开,梦意才敢上车,将腿脚跪麻了的薛拂扶起来。
“不能再住守业院,从守业院滚出去,去庄子,孤独终老。”这样的声音,在回院的路上,振聋发聩。
直到晚饭,贺氏都未派人将她赶出去,这时薛拂紧绷了一日的身躯,才得以有了片刻松懈。
可晚饭摆上,三菜一碗白米。
够她一人吃饱,屋内炭火也烧的火红,够她一人温暖。
可饭在案,薛拂却不敢吃一口。
“一杯毒酒去,谁人知你命。”这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响彻云霄,天色暗下。
紧绷再一次赶来,将娘子裹着。
不敢松懈。
直到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梦意回来,带来贺州律连雨赶回的消息。
薛拂这才发觉屋外不知不觉下了雨,或是雪雨、冰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