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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桃花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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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概天生便是一种会趋利避害的动物,但又偏偏眼高手低。
对于利益,太小的不屑一顾,大的趋之若鹜;但对于弊端,哪怕再小也唯恐避之不及,大点的更不必再言说。
这厅中一众人,自诩为名门正派,之前还个个义正言辞地宣扬惩恶扬善、锄奸扶弱,但到了这关头,却又一个一个地畏头畏尾起来。
这场起初以祭祖为目的的商榷大会,最终以四大门派的纷纷现身表率而结束。
剩余摇摆不定的门派,到后面见面上挂不住也只得被迫投了诚。
潦草是潦草些,但也勉强算得上是一出不错的戏。
剩下几日,便是商议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怎么这么麻烦,”于谷昔整个人瘫在房内的小塌上,一边捶着大腿一边皱着眉朝于偌抱怨,“他们跪坐这么久都不会累么?我腿都快要废了。”
日日跑到那正厅去待上个几个时辰,听那群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话,于谷昔感觉不仅自己的腿要废,连这从来不谙江湖大事的脑子都要炸了。
偏偏打个瞌睡都不能舒坦些,刚低下头,旁边叶氏安排的那小厮便会上前嘘寒问暖一阵。
实在是受罪得哪哪都难受。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娇生惯养啊。”于偌一手托着下颌,另一只手从桌上的花瓶中捻下一朵桃花。
将近孟夏,这山下的桃花早已过了赏花季,但由于地势高峻的缘故,这流云桃林这几日的桃花倒是正值争奇斗艳之时。
但前有桃林半夜闹鬼之事,后又因这含香散迷雾致使三十六名宗派弟子莫名失踪,桃林整个大会期间几乎被禁止入内。
倒是这叶氏仍每日派人折取鲜艳养眼的桃枝送入各门派的房内,也勉强算是弥补此次礼数的招待不周。
于谷昔换了条腿捶,停了半晌忽然没由头的又开口,“偌啊,我怎么感觉在你眼里我这么一无是处呢?”
“也不算是一无是处,”于偌抬眼朝瞄了一眼他,便又低头摆弄起了手中的花,懒洋洋回道,“至少还有自知之明,所以还有点用。”
“你……”于谷昔一时语塞,但鉴于这连着几日操劳过度,不想再跟她耗费精气神儿,妥协了下来,“行吧,你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要不是你碰上我这个脾气好的人,换别人估计早上去揍你一顿了。”
“对了,我已经给我爹传书说我们明日午时便会启程返回。”
闻言,于偌停下摩挲花瓣的手指,微微蹙眉若有所思的一阵,忽然道:“明日一早我先走,该回去瞧上一眼了。”
“啊?你叔父病还没好吗?”于谷昔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月不是回去过一次了吗?”
五年前的某天,他像往常一样偷跑出山庄,意外撞见一个人倒在山庄门外。
当时的于偌遍体鳞伤,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只剩下一口气勉强吊着命。
于老庄主见到这孩子于心不忍,便带回山庄亲自喂药,这才将她从鬼门关救过来,但追问其受伤原因,她却怎么也不记得。
连续请了几个大夫也都找不出这失忆的缘由,最后也只能草草归结为受惊过度才导致脑部受了损害。
那之后于偌为报恩便一直留在青阳派,起初会主动揽些洒扫杂活,后来与老庄主看她根骨还算可以,便又收成了派中弟子,赐了“于”姓。
由于于谷昔和她年龄相仿,于老庄主便特意安排他们两个一起练功,也算是让于偌监督着他,两人整天形影不离,也因此越来越熟。
直到三年前的一天,于偌忽然说想起自己有个患癔症的叔父。
自那之后,于偌便每月回去探亲,每次天数不等,两人这才渐渐疏离了些,但此前的情分也还在,也说不上多生分。
“当然没好,”于偌随手捏下一片花瓣,语焉不详地回道,“而且……”
而且……这失心疯好像……倒是愈发严重了。
“而且什么?”于谷昔追问道。
“没什么,”她懒得敷衍,随手将花扔到桌上,站起了身,“时间不早了,你睡吧,我也回了。”
说完,也不管于谷昔身后的喊声,她便出了门。
“这么着急干嘛,连门也不知道关,”于谷昔看着半开的门板,无奈地叹了口气,嘟囔倒霉,“真是见鬼……”
连逸清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擦拭着沧月。
相比于前几日薄云掩盖下,月色惨淡,今日倒是难得的一天晴日,院中一侧栽种的竹柏落在地上一片交错参差的黑影。
倏然,背后传出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连逸清眸光一动,下意识地握紧剑柄,回头一看,忽然一愣,“师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
说话的人身着一袭素色长裙,望向他的目光澄澈柔和,嘴角噙着淡淡的一抹笑。
正是叶凝璇,叶枝之女。
“听爹说,过几日你就要下山了,”叶凝璇微微蹙着眉,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将手中的暗红色饭匣子放到了桌上,“所以趁着还有些时间,给你做了些桃花糕。”
话音刚落,连逸清便见她掩着口鼻偏头轻咳了起来。
叶凝璇的身体自小便不大好,断断续续地生过不少的病,再小的病到她身上若不花费个数月,便不会见好。
叶枝因为这寻医问药过不下百次,但总也找不到病根儿,只能日复一日地喝着药,但碰上病仍然难免还是要遭上些罪。
“师姐,你身子不大好,不应该这么晚出来,难免要受风。”连逸清将剑靠在桌子一侧,说着便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到了叶凝璇身上。
“咳咳咳……”叶凝璇一边咳着朝肩头看了一眼,伸手打开了饭匣子。
只见其中摆着六块圆形白糕,每块的中间缀着朵淡粉色的桃花图案。
见状,连逸清微微一怔。
他记得当初被师父捡回流云山的那天,是个漫天飞雪的冬日,雪下得很大,他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只得任由叶枝拉着他走。
直到耳边忽然传出一声,“你想要吃桃花糕吗?我新做的。”
下一秒,眼前便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指尖发着红,上面托着的那块小白糕几乎占满了整个掌心。
他反应半晌才缓过神,抬眼间便见一个身披白色氅衣的女孩笑吟吟地望着他,“你好啊,我叫叶凝璇,以后就是你的师姐,我会保护你的。”
“你不喜欢吃吗?”叶凝璇见他愣着不动,又指了指手心的糕点。
雪不知为何忽然大了起来,他迟钝地点了点头,便垂下脑袋犹犹豫豫地接过了那块桃花糕。
接过的那一瞬,恰好有一片雪花落在中心的那处桃花上。
“阿清?阿清?”叶凝璇见他不回话,皱着眉头又喊了两声。
思绪这才慢慢回笼,连逸清淡淡笑了笑,便拿起一块到嘴边咬了一口。
“怎么样?”叶凝璇期待地问他,像长辈似地将他鬓间的碎发理了理。
见状,他拿着桃花糕的手微微一顿。
“好吃吗?”叶凝璇撤回手,见他发着怔,觉得或许是因为不好吃的缘故,轻叹了一口气,“是不是没有之前好吃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自己也愈加觉得越发力不从心了。”她自嘲地笑道。
闻言,连逸清急忙摇摇头,安慰道:“没有的,师姐,很好吃。”
“你不必安慰我。”叶凝璇无奈地摇摇头,“都是我这身子的缘故,不论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咳咳,给我爹说停下吃那些没用的东西,他却说什么也不听我的。”
“这不是白浪费么?咳咳——”
“师姐,才不是浪费,”连逸清将手中的桃花糕放进饭匣子,倒了杯热茶水递给了她,声音尽量温和下来,“师父这样也是为你好,就算是不为你自己,为了他,你也断不能再说这些话。”
“行行行,”叶凝璇被他这副正经的样子逗得有些乐,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失笑道,“不说了,会好好喝药的。”
连逸清这才慢慢放心下来。
师姐明明没比他大上几岁,但事事却像长辈一样关心着他,师姐的好,这十几年他一直记在心里,因此也总想着为师姐的病做些什么。
但搜集的各种方法师父几乎都已经尝试过,且收效甚微。
直到这几日,他偶然从前来参加祭祖大会的其他派别弟子之间听到些传闻。
传说这五州之间存在着一处九忧谷,里面多行医济世之人,医术高明、且养有珍稀奇效之草药,甚至坊间传言可生死人、肉白骨。
但其中之人不谙世事许久,且向来行踪隐秘,因此关于九忧谷的确切位置目前并未有详细的记载甚至流传。
虽不知这传言之中有几分真假,但若是真碰巧找到,那师姐的病便也应该会好些。
因此他这次下山也不止是单单为了魔教余党的事情,还临时多加了个寻找九忧谷的目的。
但他并未对师父言说,毕竟是传言,结果怎样不能妄下断言。
希望不达便难免失望,不如什么都不言说。
“这次下山千万要小心些,”叶凝璇面上露出些担忧之色,“我听说那魔教凶——”
“谁?”连逸清忽然警觉地望向门口。
叶凝璇一时愣住,等反应过来之时,连逸清已经提着剑出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