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爱像藤蔓 ...
-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
男人扯着嗓子，带着近乎歇斯底里的恨意，完全不顾旁人的目光。
地上的妇女瘫跪在地，一见有人经过，就伸手去抓。
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捞一根救命稻草，苦苦哀求评理。
“我的儿子才十七岁啊……那晚就不该让他出门，回来就不对劲，昨天……昨天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她哭得泣不成声，喉咙哭哑了，手指放在地上脏得看不出本色，显然是连夜赶来。
男人见桑父一直沉默，怒意更盛。
他啐了一口，抡起拳头就砸过去。
“现在给我装聋吗？你儿子是杀人犯！我今天就要进去宰了这个畜生！”
这一拳不轻，结结实实打在桑佑铭脸上。
“爸！”
桑叙冲上前，一把推开男人，扶住踉跄的父亲。
“爸，你没事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佑铭偏过头，嘴角迅速肿起青紫。
他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目光，眼底满是不堪。
桑母哑声道：“叙叙，你先进去。别让小牧听见。”
“进去？今天谁也别想走！”男人冷笑着审视她，“你就是那个畜生的姐姐？一家人长得干干净净，心都脏得发臭。”
桑叙冷眼抬眸：“你说什么？”
“嘿，一家子全是聋子啊，我说你们全家都——”
“住口！”奶奶拄着拐杖重重顿地，“事情没弄清楚前，谁都不准侮辱我的家人！”
“死老太婆！你孙子害了我儿子昏迷不醒。”那妇人被逼到情绪崩溃，声音颤抖地吼出，“你家人是家人，我的就不是了吗！”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混乱中，桑叙后退半步。
她并没有被夫妻俩的话激怒，反而在男人狰狞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
“叔叔，孩子出事我真的很遗憾。但事情还没查清之前，我希望大家能冷静。”
“事情真相未必是您想的那样，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冷静？我孩子快死了，你让我冷静？”
男人怒火上身，毫不客气将冲桑叙吼去。
她还未反驳，余川适时上前，温声挡在她前面。
“这里是医院，不是闹事的地方，请您自重。”
“你又是谁？”男人瞪向他。
桑叙拉住余川衣袖，轻轻摇头。
“与他无关。叔叔，关于你孩子这件事，我知道部分内情，可以告诉您。但前提是，不能再伤害我的家人”
夫妻俩对视一眼，气氛安静下来。
妇女半信半疑的脸上闪过变化。
男人“哼”了声：“让我信害我儿子凶手家人的话？我是傻子吗？”
“求求你，听叙叙说完吧，这孩子从不撒谎。”奶奶气得发抖。
可夫妻俩依旧喋喋不休，奶奶实在气不过，高血压直接冲上来。
身子一晃，当场昏了过去。
“奶奶！”
一片兵荒马乱中，桑叙看着被推往抢救室的奶奶，浑身发冷。
紧急抢救室外，桑叙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虚脱地靠着余川，脑子嗡嗡作响。
他在旁边劝了自己很多，可她一句都听不进去。
吵闹的哭泣里，她默默闭上眼，直到听见从手术室出来的声音，才缓慢睁开眼。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让桑父签字时，骂得很狠。
桑叙眸光暗沉，视野停留在桑佑铭惨白的脸上。
声音像隔了层雾，注意力不自觉落在他握紧的笔尖。
弟弟被诬陷、店铺被栽赃、奶奶被气昏。
家里的事一茬接一茬发生，她却无能为力，甚至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送走余川时已是凌晨。
她站在医院门口挥了挥手，努力让僵硬的脸上挤出笑容。
直到车尾气彻底消失在黑夜中，她仍站在原地，任由冷风吹散她额前碎发。
偏偏这个时候。
她没有工作，手上存款不多，稿子也没画完。
如果那孩子真醒来指认桑牧。
他们家，就彻底毁了。
……她连请律师的钱都拿不出。
桑叙垂下眼，呆呆地看向地面，忽然感到眼前一阵模糊，脸颊划过冰凉。
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站在寂静的医院门口，强撑着情绪，让微微发抖的肩膀平息下来。
直到眼底酸涩褪去，她抬手拍了拍脸，收起刚才脆弱一面。
恢复成那个平常“能扛事”的样子，才肯转身进去。
她得想办法。
得找到那位家长，讲清楚真相。
若对方不信，她还有周星年。
那晚听到混混对话的人，不止她一个。
周星年……
想到那人，桑叙脚步一顿。
他最近还在准备漫展，自己却连累他卷进这些事里。
她不能再打扰他了，这件事本就与他无关。
就在她思绪翻涌时，背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
“桑牧的姐姐，还请留步。”
起初桑叙并没有听到，直到那人走到身前，声音提高，再次开口。
“嗯？”
看到是在医院打闹的夫妻俩人后，她怔了下。
他们局促地搓着手，尴尬一笑，显然对奶奶突然昏过去的事情心存歉意。
妇女不安地用手指绞着头发：“你奶奶的事，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男人也低下头：“我也不是故意说那些话，当时都在气头上，还请见谅。”
桑叙淡淡看着他们：“如果只是道歉，不必了。”
真奇怪，明明应该抓住这次机会，告诉对方那晚到底发生什么。
但她好不甘心，好想离开这个地方。
她刚转身走出去，身后再次传来声音。
“请等一下！你是叫桑叙对吧？”
妇女急声说，“小财醒了……他说不怪桑牧。之前你说知道内情，能不能……告诉我们？”
小财？
那个跳楼孩子的名字。
见桑叙迟迟不回头，男人也急了。
“对于我粗鲁的行为向你道歉，对于你奶奶昏倒，也向你道歉，但这是我唯一的儿子，请你，不，求你告诉我们。”
男人九十度鞠躬道歉，女人也紧随其后。
“只要你肯告诉我们实情，我保证不再纠缠你家。”
桑叙：“……”
凌晨的医院比白天还要令人窒息。
寂静的大厅内，不知从那个角落传来凄惨的哭泣声。
听到夫妻俩的话，桑叙暗自嗤笑声，转身过看着他们。
“好啊。”她干涩的唇角扬起一道弧线，“你们愿意听，真是太好了。”
此刻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一个笑，夫妻俩却未能感到一丝开心。
他们附和着桑叙的笑，松了口气。
-
夏末的风早已染上凉意，徐徐吹在窗帘上。
病房里，桑牧背对门口蜷缩着。
绷带缠满他清瘦的上半身，手背布满针孔。
听到病房门打开，他没有回头，而是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已经困了。”他闷声说，“现在不想听你讲话。”
桑叙垂眸看着他，轻声走近：“桑牧，看着我。”
桑牧：“……”
她也不急，耐心坐下。
“奶奶的事，你都知道了。现在告诉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打算跟我解释下吗？”
“……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你真的被指控杀人未遂，我救不了你。”
“……”
“是潇潇表哥？还是那群混混？”
听到前面那句，被子猛地被掀开：“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对上桑叙沉静的目光，他才意识到失言，声音低下去，“姐，我对不起你们……”
“有些话，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他断断续续坦白：“就是……我和潇潇的事被她表哥知道了，她表哥不仅让人放学堵我，还威胁我交钱，不给就对我动手动脚，扬言要去家里闹。”
“我知道那群混混德行，所以只敢告诉小财，也为了不让你们担心，我不敢回去……”
“直到他们要的钱越来越多，我挨打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直到在上次小巷中，让你看到那样场景。”
“但我真心想待在家里改过自新，可……他们说潇潇要走了。那群混混说之前都是被她表哥利用才威胁打我，这次他们为表歉意，特意替我约到潇潇，只要我肯下楼，就带我去见潇潇。”
“然后你就信了？你是不是傻！”
“没有。那黄毛给我看了潇潇去店里的视频，我才信的。我怕父母知道我和潇潇的关系，所以才选择翻窗出去。”
桑叙感到一阵无语，但又想到他正值青春期的孩子，脸皮比天还大，又觉得合理。
桑牧忍不住掩面，声音哽咽：“我被他们夹在中间，等反应不是去店里的路上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逼我约小财出来，说只要他肯给钱证明友谊就放过我……小财是我唯一的朋友，他知道我被打的事，真的带着钱来了……”
桑牧声音哽咽，“可后来他们单独和小财说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我就是畜生，不应该相信他们的话，不应该给他们钱，不应该喜欢潇潇，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现在就不会躺在这里，奶奶不会被我气昏，小财也不会跳楼，姐夫也不会扯进来。”
“姐夫？”桑叙疑惑抬眸，“你说周星年？你给混混的钱是哪来的？”
桑牧怔住：“姐夫没告诉你吗？是他给我的……第一次被堵后，他救了我，给我钱让我摆平。可那群人贪得无厌……”
他抓住桑叙衣袖，“我太没用了……反而把你和他都卷进来。姐姐，姐夫什么时候过来，我应该当面跟他说对不起。”
听完后，桑叙怔在原地。
她不知道，她甚至都不知道周星年为她做的这一切。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她安抚好情绪激动的弟弟，替他掖好被角。
起身时，桑牧轻轻拉住她的衣角，声音微弱：“姐……小财他，怎么样了？”
“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了。刚才是他醒来，替你澄清了一切。”
桑叙看着弟弟悔恨的泪眼，轻叹，“我会把真相完整告诉他父母。你好好休息，家里有我。”
走出住院部，凌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她脸颊。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那对夫妻发来的短信：
【感谢你告诉我们真相，对不起。】
她看着屏幕，心里有些酸。
夜风穿过指缝，凉得发疼。
不知为何，在无人的街道上，她忽然想起桑牧的最后一句话。
明明才分开不久，思念却像藤蔓，在这个深夜，疯狂滋长，缠住她的心脏。
“叮咚——”
又一条新信息响起。
是岁揽星发来的短信：
【风里已经有了秋的味道，我的心里全是你的影子。】
桑叙盯着那行字，唇角轻轻扬起。
那笑极淡，像风穿破阴云，照进她乱糟糟的处境。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爱像藤蔓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