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雪落人间·天仙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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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冷雾弥漫，天色微亮，几声鸡鸣在山间回响，望着远处升起的几缕青色炊烟，乡间小道上，少年靠坐在拉着谷子的牛车上，搓了搓发凉的手背。
“阿源，那省城里到底是个啥样啊？你快给我说说。”牛二坐在前面赶着车，高兴地同身后的少年问话。
任源想了想，直起身子，讲道：“嗯，省城……有很多漂亮的房子，路特别平整，又干净，有很多商店，卖很多东西，衣服，鞋子，还有吃饭的地方，叫餐厅，对了，那路上还有汽车，跑得特别快，不用马不用牛，那人就坐在里边儿，它自己就跑起来了……”
“不用马不用牛，自己就能跑？那不是比神仙的坐骑都厉害？”
“哎，我也不知道，那省城里是热闹，可是规矩也多，这不能那不能，我也就跟张叔在一块儿，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张叔给你介绍的什么工作？挣钱不？”
“都是些零散的活，刷漆，木匠，帮厨……在王家做几天，在李家做几天，工钱也都是现结，要是不小心弄坏了主人家的东西，还得赔钱，好几天白干。”说着，任源又靠着装谷子的麻袋躺了下来。
“那这么看来，省城也不好混啊。”牛二感叹了句，然后挥起鞭子抽在牛屁股上，赶着往前走。
“谁说不是呢。”
摇摇晃晃的，任源躺着看天上还未被天光完全遮住的星星，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唢呐鼓乐敲打的声音，他好奇地爬起来，寻着声音望去。
只见河对岸的山道上，一队人抬着花轿，身穿喜服，锣鼓唢呐敲敲打打，而在队伍后面，又跟着一队披麻戴孝穿着丧服，抬着棺材哭丧的人……
“牛二哥，这是一家人吗？怎么又办喜事又办丧事？”
“哎，这叫天仙配，这两年村子里都这么办。”
“天仙配？”
“就是配阴婚嘛！村子里早死的老光棍，或者还没成亲就没了的小伙，死了没个婆娘伺候，家里就花钱给他配个老婆，都是病死的女娃子，或者出了意外死掉的，自己娘家不让进祖坟，只好死了嫁出去，和她男人埋一块儿。”牛二扭头道：“你别说，这还能挣不少钱呢，有的村子里好多人都专门搞这个，那十八的和八十的配一起，一次能赚七八块，要是多配几次，就能在镇子上买座带院子的两房。”
“多配几次？这也太……”
任源刚想说句不好听的，可看着牛二那激动的样子，他又无奈的把嘴闭上。
牛车停在任源家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牛二说道：“这会儿还早，他们估计还没起呢。”
这话刚落，就见一小姑娘从房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篮子刚割好的鹅草，瞧见从牛车上跳下来的任源，小漫高兴地喊了一声，跑上前去，“哥，你回来了！”
“小漫。”任源把包袱从车上拿下来，摸了摸妹妹的脑袋，问道：“家里怎么样？还好吗？”
小漫脸上的笑意立马淡了下去，染上了愁容，“娘生病了，吃了好几副药都不见好，爹说没钱给娘治病了……”
任源看了看牛二，然后扭过头又安抚着妹妹，说道：“没事，有哥在呢，哥有钱。”
“那个阿源，小漫，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了，这牛该回去喂料了，咱们改天再聊。”看着兄妹俩叙旧，牛二也不好留着看热闹，只好找了个借口先离开。
任源感激地道了声谢，看着牛二赶着车离开，兄妹二人才进了屋。
将窗上的布帘揭下来，屋子里才透进一丝亮光，任源走到门口用木板支起的床前，看着病中虚弱的母亲，惨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浅浅的呼吸仿佛随时都会停止，任源心疼地拉起母亲的手，却感到一阵冰凉，他连忙用自己的双手把母亲的手紧紧包住，给她暖手。
“娘，我回来了。”
母亲并未回应，依旧沉沉地睡着。
小漫突然捂着嘴哽咽地哭起来，“大夫说……娘的病治不好了……哥……娘是不是快要死了……我好害怕……”
“不会的，我们请最好的大夫，村里的治不好，我们请县城的，县城的治不好，我们请省城的……总会治好！”
这时，里屋传来一声清嗓子的重咳，接着便是父亲的吆喝，“小漫，给我倒杯水。”
听到父亲的命令，小漫立刻用袖子擦干眼泪，然后在灶台上找到父亲那个包浆的茶缸，在暖瓶里倒了一杯水出来，正当小漫准备把水端进去的时候，任源起身拦住她，然后接过来她手里的茶缸。
“倒杯水，听见没有！你耳朵聋了！一天到晚就知道伺候那死老太婆，老子让你倒杯水，这么磨蹭……”
任老汉趴在炕头正骂骂咧咧，一晃眼却看见一双男人的脚站在地上，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眼任源，才又悻悻的低下头，重新钻回被窝装睡。
“你咋把我娘搬到门口了？”任源突然开口质问他。
任老汉眯着眼装作难受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呻吟道：“……哎哟……头疼……今天咋这么难受……头疼死了……”
茶缸被重重地砸在炕沿上，溅出的水花激在任老汉脸上，顿时让他停下了表演。
“把我这两年寄回来的钱拿出来！”
“啥？啥钱？”任老汉从炕头爬起来，装傻充愣道：“你啥时候给家里寄钱了？”
见任源将要发怒的眼神狠狠盯着自己，任老汉突然糊涂道：“你不就是隔三差五给家里寄过几封信，家里没个人识字，白费，就放灶上烧了……你也没说里边儿有钱啊……你看你……真是坏事！你说你寄钱，咋连个屁也不放！”
“你最好是都烧了，你要花了一分钱，不得好死！”
任源说完这句话，便怒气冲冲，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趴在炕头的任老汉噌地坐起身，捡起地上的脏布鞋朝任源身后扔了出去，怒骂道：“你！你咋说话呢你！臭小子！敢咒你爹！看我不，不不打死你个，不孝的玩意儿！”
一只苍蝇在吃剩菜汤的碗沿来回萦绕，任老汉拿着杆旱烟枪，侧躺在炕上抽了两口，屋子里烟雾缭绕……
“老哥哥，我是真心为你好，这嫂子一走，你身边没个人伺候，那日子可不好过啊，男方家里我都打听过了，县城的大户人家，知根知底的，这事儿要是成了，光是下聘就一百块，哥哥你后半辈子可就高枕无忧了！”
“我女娃，还活着嘞！”
“哎，这女娃迟早都是要嫁出去的，在婆家是活是死，你以后也见不着了，你还打算让女娃伺候你老？有了钱，再找个婆姨，这婆姨才是个伴儿。”
任老汉皱眉思忖了片刻，忽才开口：“……你说得对。”
太阳落山，在镇子上找了一天名医未果的任源提着一包桃酥回到家中。
“小漫……”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人回应，任源摸黑找到灶台上的火柴，擦亮点燃剩了半截的蜡烛，跳动的烛火将巨大的人影映照在土坯墙上，屋子里一半暗一半亮。
任源拿起蜡烛看了眼躺在床板上的母亲，随后走进里屋，“小漫？”
炕上不见小漫的身影，只有裹着被子呼呼大睡的任老汉。
“小漫呢？”
见老头儿不吭气，任源隔着被子捶了他肩上一拳，“我问你话呢！小漫呢？”
任老汉半睡半醒，眯眼看着笼罩在自己头顶的一片黑影，不爽地嚷嚷道：“小漫小漫，我把她吃了我！回来就大呼小叫的，谁是爹啊！我又不欠你！”
说完，任老汉翻了个身，裹紧被子继续睡去。
天色已黑，任源担心小漫，不想与他多争执，于是转身走出屋子，蜡烛放在窗台上，任源正打算出门去找妹妹，心下却莫名有些不好的念头，他遂转身又回到屋里，站在任老汉的炕头前。
“爹，虎毒不食子，小漫是你的孩子吧，我只问你最后一句，你把小漫弄哪儿去了。”
任源就这么安静地说完，然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被子里，任老汉在僵挺了半天后，终于露了出来，他缓缓起身，看着站在一旁的任源，犹豫了半天，开口道：
“我……我……我把她嫁人了！”
“嫁人？她才十二岁，嫁什么人？”任源猛地上前，一把拽住任老汉裹着的被子，发狠道：“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就把你扔到野地里去，让山上的野狼把你咬的吃了！”
任老汉眼一闭，心一横，崩溃大哭道：“死人！是死人！我把她嫁给一个死人呐！我不是个东西！我是畜牲啊！我的闺女！我的亲闺女！就这么没了！你打死我！你打死我吧！你把我打死了，我们全家都一块儿死球了算了！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老天爷啊！！”
死人……
任源只觉脑子里“轰”得一下，全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雪落人间·天仙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