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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哥哥们的心声》 ...

  •   古堡露台的石栏杆还留着白日阳光的余温,但夜风已然带着凉意。月光确实很好,水银似的淌了一地,把粗粝的石头地面都抹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儿。
      雷霆就靠在那冰凉的石栏上,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更长。影子直直地印在暗夜魂脚下。他没说话,但那眼神,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比平常显得更专注,里头翻涌着的东西几乎要满溢出来,太明白了,想藏都藏不住。暗夜魂不用看全他的脸,光那眼神的重量,就让她心头发紧。她站得离他稍远些,露台的角落里,后背能感觉到身后黑暗房间里渗出来的静。
      她今晚穿了条素色的长裙,料子很薄,风一过就贴着小腿,又忽地荡开。好看是好看,像朵随时能被风吹跑的云彩。但这会儿,她自己都觉得这飘忽的样子有点可笑。心乱得像被胡乱拨动的琴弦,咚咚作响,偏偏还得装出一副安静模样。
      “魂儿,”雷霆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寂静。那声音有点儿哑,又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每个字都像裹了层薄绒,敲在夜的寂静里。“你看这月亮,”他朝着那片银辉抬了抬下巴,目光却没离开她,“多像你。”
      暗夜魂没动,也没接话。只觉得那月亮的光晃得她眼晕。
      “亮,却不扎眼。”雷霆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点,投下的影子几乎要盖住她。“照得清路,也暖人心。”他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后面的话该怎么说。“我们这帮子人,打打闹闹的,往前闯的劲头有,可缺了你那份通透和定力,真不成。你……你这人,身上有种劲儿。”他像是终于找到了确切的词,眼神亮得惊人,“不是娇花的那种弱,是压不垮、折不断的那种韧,像崖壁缝里长出来,风雨越猛,根扎得越深的树。心肠又总比别人软那么一分。”
      这话像是烧红的烙铁,从她耳朵里滚下去,烫得心口发麻。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在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魂儿,”雷霆的声音压得更低,也更近,他身上那种干燥温暖的气息几乎将她笼罩,“我心里有你。真真切切的。就想守着你,护着你,让你……让你能安心自在。”月光清冷冷地落在他眼睛里,那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慌乱的、不知所措的自己。“我想让你……做这世上最高兴的那个姑娘。”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咙,堵在那里,闷得慌。又酸又涩。暗夜魂下意识地抬了下头,正对上那双眼睛。太深了,里面的情绪几乎要把她吸进去。信他是真心的,太信了。这份看重,这份踏实,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地暖和,却也沉得让她想逃。她喉咙里堵着团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可……可是……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又无比清晰地蹦出另一个影子。从小玩到大的,总是笑嘻嘻没个正形,可眼神却能一眼看到她心底的那个人影。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刻痕。
      不行。暗夜魂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冲进肺里,激得她清醒了一瞬。指尖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再这么杵在这儿,任他这么看着说下去,她怕自己会崩溃。
      “四哥……”她喉咙发干,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的,带着点涩意,“我……我知道你的心意了。真的,这份心,我懂。”她垂下眼,盯着月光下两人几乎叠在一起的影子的边缘,“可这……这不是小事,你也知道。不光是……我的事。”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还有……家里的那些事。给我点时间,容我想想。好好地想一想。”
      雷霆眼里的光,像是被云层遮了一下,暗沉了一瞬。但下一秒,那坚硬的轮廓又撑了起来。他没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点。他没有立刻接话,沉默在露台上蔓延开,只有远处不知名的虫子在草窠里低鸣。他像是把那股翻腾的劲儿生生咽了回去。
      “……好。”最终,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但仔细听,底子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魂儿,你想清楚。多久都行。”他往后退了半步,空间感回来了些,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走了点那炽热的压抑。“只要你最后是称心如意的,”他看着她,嘴角极其勉强地往上提了一下,勾出个有点变形的弧度,“旁的,都行。”他顿住,后面那句“我就高兴”没说出来,但意思都在空气里飘着。
      露台上挂着的、早就通了电但亮度调得极低的那几盏仿古壁灯,光晕也朦朦胧胧的,此刻倒像是应和着气氛,柔和地晕染开来。花坛里疯长的玫瑰叶子,被风搓揉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在窃窃私语。
      暗夜魂只觉得胸口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一角,能透一口气了。她看着雷霆那双努力想平静下来的眼睛,心里酸涩胀痛得厉害。敬佩有之,感激有之,还有一种沉重的负疚感,沉甸甸地坠着。“谢谢你……四哥。”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会……会想明白的。”
      雷霆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月光勾勒着他硬挺的侧脸线条。他心里清楚得很,魂儿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她这份郑重,其实……指向什么,他多半也有数。但她既然说要想想,那他就等。该他的,他接住;不该他的,他也认。只是心口那处,像是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剜过,空落落又隐隐作疼。
      露台上的一场剖白,似乎就这么静悄悄地收了场。可那份还没落地的重量,悬在两人中间,沉甸甸地悬着,谁也没法再当成无事发生。
      之后的那几天,日子照过,训练照做,府邸里日常的鸡毛蒜皮也照样发生。雷霆依旧是那个沉稳可靠的“四哥”,该训练时训练,该管事时管事,看不出太多异样。只是在大家伙儿插科打诨、吵闹成一团的时候,他那份安静,就显得更沉了。
      暗夜魂呢?表面上也跟没事人一样。可心里的那架天平,却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边是雷霆灼热的目光,他那些恳切的话,那股子不求回报只求她好的心意,还有那份“四哥”该有的责任担当。每每想起他最后那个硬撑出来的、甚至有点可怜的笑,心里就像被细线勒着一样疼。
      而另一边,是打记事起就刻在心底的人影。青梅竹马的情分,那种不用多说半个字、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的默契,那种像呼吸一样自然存在的惦记。他们有过没心没肺的胡闹,也有过彼此扶持、熬过困境的岁月……那个人的位置,早就被时间和经历夯得扎扎实实,挪不动了。
      天平怎么摆,结果似乎都写在那儿了。可这个“但是”带来的后果,让她心头发沉,像压了块冰。怕雷霆难过,怕那份情谊从此变了味,更怕他眼里的那份光亮彻底熄灭。这份忧虑甚至比决定本身更难以下咽。
      又过了几天,那种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闷感越来越重。暗夜魂知道,不能再拖了。钝刀子割肉,对谁都不好。得有个痛快话。
      她挑了个晌午过后,阳光正好但热气还没完全上来的时候。府邸后头那个被老园丁侍弄得极为精细的花园,这个时候人少,花香混着湿润泥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她约了雷霆在那里走走。
      雷霆像是早有预料。他在一片开得正好的波斯菊旁边站着等她,身姿依旧挺拔,但看到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做好准备的平静。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她不忍深想。
      “四哥。”暗夜魂吸了口气,午后的空气带着花的暖香。“陪我走走?”
      “嗯。”他点点头,跟在她身边半步的距离,两人沿着两边爬满藤本月季的卵石小径慢悠悠地走。小径被太阳晒得微热。
      走了一段,穿过一丛开得跟雪一样白的重瓣栀子旁,浓烈的香气熏得人有点恍惚。暗夜魂停住了脚,侧过身看向雷霆。阳光穿过藤蔓的缝隙,落在他肩上,亮堂堂的一块。
      “四哥,”她直接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努力咬得清晰,“我……想好了。”
      雷霆没说话,目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那眼神里没有逼迫,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近乎澄澈的等待。这眼神反而让她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消散了。再拖下去,才是对他真心的亵渎。
      “你那天说的话,我反反复复想了很多遍。”她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四哥的好,为我做的那些事,替我兜的那些底,我心记着,也都认。敬重你,佩服你……是真的。”
      她顿了顿,像在努力找最准确的词儿:“可我这颗心……不在里头。”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觉得喉咙口堵着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它……它早就落在旁人身上了。打小认识的那个……跟我吵也吵过,笑也笑疯过,分开过也摔打一起过的……那块木头。”她艰难地提起那个青梅竹马,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随即又化为苦涩。“我不能骗自己,也不能……再耽误你。你值得……有人能给你全副真心的回应。”
      时间好像凝固了一两秒。花园里的虫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雷霆的眼神像是被什么猛地烫了一下,随即迅速敛去,只剩下深潭一般的沉静。他没挪开视线,就那么看着她,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似乎在消化那每一个字的分量。失落是显而易见的,像潮水漫过沙滩,在他眼底留下瞬间的湿痕。
      但很快,那潮水退去了。他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比上次露台上自然了一点,也真实得多,带着点无奈的坦然。
      “早猜着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粗哑,但还算稳当,“你这性子,要是心里有……那人,不会含糊。”他长长出了口气,那气息似乎把胸口积压的沉重都带走了一些。“魂儿,你是好姑娘。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他往前挪了小半步,两人的影子在光斑下重叠了一小块。“你不选,是你不愿意骗自己,也……不愿辜负我。这份明白,我承情。”他目光变得异常清明,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成不了你想找的那种伴儿,那就不成。”
      雷霆的视线越过她肩头,投向远处修剪整齐的黄杨树篱,又收回来,眼神里沉淀下一种更厚重的东西。“但雷霆还是你四哥,这话撂这儿。不管你以后走哪儿,遇上什么沟坎,只要喊一嗓子,四哥我都在。”他语气放得很缓,却有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该撑你的,我不会躲。咱俩……就照老样子处。没什么为难的。”
      没有想象中的沉重负担,没有难堪的沉默。反而像是闷了很久的一间屋子,突然开了扇窗,新鲜空气涌了进来。暗夜魂看着他脸上那份坦然和郑重,心里的负疚像是找到了一条泄洪的河道,不再淤塞得那么厉害。眼睛有点发胀,她用力抿了抿唇,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一种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弥漫开,里头有终于说开的释然,有无法回应深情的愧疚,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
      “嗯!四哥!”她也扬起了脸,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虽然眼底还带着点湿润。那是一种卸下枷锁后的轻松,也是对未来关系的笃定。
      雷霆看着她的笑脸,眼神也彻底沉淀下来。他微微颔首,算是正式接过了这个全新的身份定位——只是兄长。“走,回去?该吃下午点心了,老张头新烤的点心该出炉了,听说加了栗子蓉。”他语气轻松了几分,像是翻过了沉重的一页,回到日常琐碎里。
      两人转身,肩并着肩往回走,步子都不大。风带着栀子浓烈的香气拂过,两人间的距离,微妙地从那种暧昧的拉扯感,重新变成了熟悉的、可以并肩的距离。影子在□□上拖得很长,交叠又分开。前路还长着呢,或许还有新的坎儿,但此时此刻,缠绕在他们中间的那根叫做“可能”的线,是被清晰地斩断了。留下的,是一种经历过波澜后更为坚韧清澈的兄妹情分,它沉甸甸的,却也暖融融的,像午后的阳光,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一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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