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雨水的危机,火黎人的弱点-水》 ...

  •   梅雨季要来了。
      这个消息是从巷口修鞋匠的老花镜片上看出来的——他这两天总把修鞋的家什往屋檐下挪,竹椅上搭着块塑料布,说是"梅子黄时天要漏"。
      炎皓燃蹲在巷尾的煤炉前扇风,看火星子裹着煤烟往上蹿,突然就想起去年这时候,雨水顺着瓦缝滴在晾衣绳上,把刚晒好的粗布衫泡出深一道浅一道的痕迹。
      "哥,药罐子滚了。"
      里屋传来瓷勺碰锅沿的轻响,炎皓玥的声音混着草药香飘出来。
      她系着我去年给她补过的蓝布围裙,发梢还沾着点刚才捣药时溅上的碎叶。
      这丫头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孩子冬天冻得搓手,她倒能捧着块冰碴子在院子里玩半天;
      我碰不得凉水,她却总偷偷把我晾在窗台的帕子浸在井里,说"这样凉得快"。
      我没接话,伸手把煤炉的风门调小些。丹火在胸口烧得人发闷,这是要变天的征兆。
      我们兄妹俩的秘密藏在这条老巷子三年了:我在菜市场帮人修锅补盆,她在中药铺当学徒,日子过得像巷口那棵老槐树,不声不响地往下扎根。
      可梅雨季是道坎儿——
      火黎人碰不得雨水,那东西沾在身上,丹火就会像受了惊的活物,在皮肤底下乱窜,轻则烧穿衣裳,重了...我摸了摸胸口,那里还留着十岁那年淋雨留下的疤,暗红的一片,像朵开败的石榴花。
      "哥?"
      炎皓玥端着药碗过来,碗沿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眼下的青影。
      她体质寒,我丹火旺,小时候我烧得说胡话,她就把凉丝丝的小手贴在我额头上,说"哥哥别怕,我把热都给你"。
      后来才知道,她的寒冰体质刚好能压一压我的丹火,就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缺了谁都长不直溜。
      "明儿开始收晒在外头的家伙。"
      我把药碗接过来,苦得皱眉头,"竹筐、木盆全搬进偏房,窗台上的瓦罐用草绳捆紧了。"
      "知道啦。"
      她应着,转身去拨弄窗台上的几株薄荷。那是她上个月从后山挖来的,说要给我泡解暑的茶。
      雨丝已经开始往窗棂上爬了,细细的,像谁拿蘸了水的笔在玻璃上画线。
      梅雨季的脚步比想象中快。头天夜里听见瓦檐滴水,第二天清晨推开门,青石板路上已经汪着水洼。
      我蹲在门口系胶鞋,看炎皓玥踮脚收晾在绳子上的粗布围裙——那是她专门给我做的,说"沾了丹火的衣裳要常换"。
      "哥,你看这个。"
      她举着块灰扑扑的布过来,"我从裁缝铺捡的边角料,熬了桐油应该能防水。"
      我接过来摸了摸,布纹里还带着股松节油的味道。
      这丫头最近总往城南的染坊跑,说是学"做防雨的活计",原来藏着这个心思。我把布摊在院坝的水泥地上,用小刀挑开线脚:"针脚太稀,雨水顺着缝儿能渗进去。"
      "那...那我再拆了重缝?"
      她有些急,手指绞着围裙带子,"我问过王婶子,她说老辈儿人用桐油浸过的布最能挡雨,我..."
      "别急。"我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来,"我是说,咱们可以在领口和袖口再加层边。
      你那针脚虽稀,可浆洗过,硬实。"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小时候我给她变戏法时那样:"真的?那我现在就去拿针线!"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像两只囤冬粮的松鼠。
      我翻出旧仓库里的油布,剪成合适的大小;她蹲在煤油灯下缝边角,针脚密得能数清。
      有天半夜我起夜,看见偏房的灯还亮着,凑过去看,她趴在木桌上打盹,手里的针还捏着,线团滚到地上,沾了层薄灰。
      "傻丫头。"
      我轻轻抽走针线,给她盖上件薄衫。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哥",我应了一声,伸手把她乱翘的发丝理到耳后。
      除了防水斗篷,我们还捣鼓出个小药瓶。炎皓玥跟着中药铺的老掌柜学认草药,说有种叫"凝露草"的能"收水汽"。
      她蹲在药柜前翻了三天三夜的《百草经》,鼻尖沾着墨点,最后真让她找着了几株。
      我们把叶子晒干,磨成粉,装在小瓷瓶里,贴身带着。
      有回我试了试,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丹火在胸口滚得更欢实,倒像是喝了碗热乎的小米粥。
      最费心思的是应急路线。
      我把巷子里能避雨的地方画在张旧报纸上:
      图书馆后的连廊有青瓦顶,实验楼顶楼的设备间窗户能关严,菜市场后墙根有个废弃的砖窖...炎皓玥举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
      "要是雨太大,咱们就从偏门绕到菜窖,再从菜窖穿到王婶子的粮店,她的屋檐最宽。"
      "可王婶子那个人..."
      我想起上周她追着我骂"臭小子又把煤渣撒在我门口"的模样,"她要是瞧见咱们躲雨,说不定要唠叨。"
      "那我们就帮她搬两袋米。"
      炎皓玥歪着头笑,"王婶子一个人守着粮店,上次我看她搬五十斤的面粉,腰都直不起来。"
      雨是在芒种那天正式落下来的。早上还晴得透亮,中午就变了天,乌云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头顶。
      我正在给张大爷修铝锅,抬头看天,手里的锤子"当啷"掉在地上。
      "哥!"
      炎皓玥从中药铺跑过来,蓝布围裙被风吹得鼓鼓的,手里攥着那件灰扑扑的斗篷,"快回家!"
      我们跑过青石板路时,第一滴雨已经砸下来了。
      雨点打在斗篷上,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敲竹筒。
      炎皓玥跑在我旁边,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淌,沾在睫毛上,像挂了串小珍珠。
      她喘着气喊:"哥,药瓶我揣在怀里了,凝露草的粉够不够?"
      "够。"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斗篷的边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粗布衬里——那是我用旧被面裁的,针脚歪歪扭扭,可裹着她的手,比什么都暖。
      我们躲进图书馆后的连廊时,雨已经下得密了。
      青瓦上的水顺着瓦当往下淌,叮咚打在青石板上,像首没谱的曲子。
      炎皓玥靠在我肩上,斗篷下的空间很小,能闻见她身上的草药香混着雨水的潮气。
      她摸出个小纸包,里面是烤得焦香的芝麻糖:"王婶子给的,说下雨天吃甜的暖身子。"
      我剥了颗糖塞进嘴里,甜得舌尖发颤。
      雨幕里传来放学的铃声,学生们举着伞跑过连廊,水花溅在我们脚边。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凑过来看:"哥哥姐姐,你们的斗篷好好看,是雨衣吗?"
      "嗯。"炎皓玥笑着点头,"能挡雨的斗篷。"
      小姑娘蹦跳着跑远了,马尾辫上的蝴蝶结一颠一颠。
      我低头看炎皓玥,她的脸在斗篷的阴影里忽明忽暗,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雨还在下,可我心里的不安慢慢散了——有她在,有这件斗篷,有那些藏在巷子里的秘密,好像再大的雨也淋不湿我们的日子。
      我们在连廊坐到雨小。
      回家的路上,水洼里漂着片梧桐叶,像艘绿色的小船。
      炎皓玥蹲下来用树枝拨弄它,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她却笑出了声,发梢的水珠落进衣领,冻得她缩了下脖子,却又马上挺直腰板:"哥,我不冷,真的!"
      "傻丫头。"
      我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你呀,就爱逞能。"
      晚上,我们窝在偏房的土炕上。炎皓玥把湿衣服摊在灶台上烘干,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松枝,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她捧着碗热粥,呼噜呼噜喝得香:"哥,今天的粥比往常甜。"
      "是你熬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你熬的粥,哪有不甜的。"
      窗外的雨还在淅沥,可屋里暖烘烘的。
      墙上挂着我们画的应急路线图,边角被老鼠啃了个小口;桌上的药瓶闪着微光,里面装着我们攒了半个月的凝露草;
      床头的竹篮里,放着王婶子送的芝麻糖,糖纸被揉得皱巴巴的。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啊。
      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有躲雨的斗篷、熬药的砂锅、巷口的老槐树,和彼此温热的手。
      梅雨季会来,也会走,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炎皓玥眼里的光,比如我胸口烧不尽的丹火,比如我们知道,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再大的雨,也能撑着斗篷,一步一步走过去。
      后来很多年,我总想起那个梅雨季的傍晚。
      雨丝斜斜地落,我们躲在连廊里分芝麻糖,炎皓玥的围裙沾着药渍,我的胶鞋还滴着水。
      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漫长,可现在回头看,原来最珍贵的时光,都藏在这样的小事里:一把遮雨的斗篷,一碗热乎的粥,和一个愿意和你一起躲雨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