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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顾客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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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村儿东头那家烧饼铺,打从张婶儿起早倒尿盆那会儿,檐角铜铃就先响了。不是风动,是炉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铁皮烟囱,把晨雾都烘得暖融融的。我蹲在门槛上啃油条,看王二伯拎着个蓝布包晃过来,布角还沾着露水——他准是刚从村西菜地里拔了把小葱,说要给老周头送把嫩的。
"哎老张头,今儿烧饼铺可算开炉了!"王二伯把蓝布包往石墩上一撂,鼻尖儿先凑过去闻了闻。我瞅着他那副馋样儿直乐,可他说得还真在理儿——这烧饼铺的炉子,打从进了伏天就没闲过。说是铺子,其实就是间青瓦土房,门楣上"陈记烧饼"四个红漆字早褪成了粉色,可那股子香啊,能飘出二里地。
张婶儿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缸沿儿还挂着半块芝麻糖:"可不咋的,昨儿我家小孙子啃完烧饼,抱着空纸包直咂嘴,说比县城蛋糕房的还香。"她指节敲了敲桌沿,"我就奇了怪了,老陈头两口子又没学过啥秘方,咋就能把面和得跟云彩似的?"
这话在村里传了好些日子。先是卖豆腐的李叔说,他看见老陈头揉面时,那面团在案板上蹦跶得跟活物似的;接着是教书的老周头,说他蹲在铺子里看了半宿,就见老陈头往炉子里添的不是柴火,是些红彤彤的小木块,火苗子舔着铁鏊子的样儿,跟过年放的烟花似的。
我今儿起得早,特意搬了个马扎坐在门槛上。天刚擦亮,老陈头的煤油灯就亮了。他媳妇秀莲姐从里屋端出个粗陶盆,里面泡着半盆面,水面浮着层白霜似的碱。老陈头挽起靛青布衫的袖子,手指插进面团里,像揉棉花似的揉着。我瞅着那面团从软塌塌的一团,慢慢变得光滑发亮,跟婴儿的脸蛋儿似的。
"小豆子,来搭把手。"老陈头抬头看见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我赶紧跑过去,他往我手心里塞了块面:"感受感受,这面得揉到'三光'——面光、盆光、手光。"我学着他的样子揉,没揉两下就直喊累,他却跟玩似的,掌心在面团上一压一推,面团就听话地转起了圈。
"老陈哥,您这面里加了啥宝贝?"王二伯凑过来,鼻尖儿几乎要碰到面盆。老陈头直摆手:"哪有啥宝贝,就是井水泡了整夜的小麦,磨出来的面筋道。"秀莲姐在旁边插了句:"我家那口井,打从祖上传下来,水甜着呢。"可王二伯偏不信,蹲在井边趴下去喝了一口,直咂嘴:"真甜!可县城里的井水也甜,咋就没这味儿?"
日头爬过东墙的时候,炉子里的火"轰"地蹿高了。老陈头往炉膛里添了块红木,火星子"噼啪"炸响,把秀莲姐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她往铁鏊子上刷了层菜籽油,揪下一块面剂子,双手一搓一按,就变成了个圆溜溜的饼坯。我盯着那饼坯,看她用竹片在表面划出几道纹路,撒上芝麻,动作熟得跟跳舞似的。
"起!"老陈头喊了一嗓子,抄起竹片一挑,饼坯就稳稳落在了铁鏊子上。油花"滋啦"溅起,香气"呼"地窜出来,我猛吸一口气,肚子里的小馋虫全醒了。王二伯凑得最近,鼻尖儿都快碰到鏊子了:"香!这味儿比去年还冲!"
可到底是咋冲的呢?张婶儿说她闺女在城里上班,带了两斤烧饼回去,同事们尝了都问链接;李叔说他外甥女嫁去了上海,临走前装了半箱,说在上海能吃出这味儿的,准得是星级饭店;就连村西头的瞎眼奶奶,摸着烧饼都能说:"软和,香,甜丝丝的。"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陈头两口子对这些议论倒不在意。秀莲姐擦着案板说:"咱就会这点手艺,能让大伙儿吃得香,就知足了。"老陈头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火星子在夜色里明灭:"我爹说过,做烧饼就跟做人似的,得实心实意。面要揉足,火要守稳,急不得,躁不得。"
可到底有啥急不得躁不得的?我蹲在旁边看他添柴火,发现他添的不是普通的木柴,是些晒得干干的枣木、梨木。火苗子舔着铁鏊子,颜色跟别的炉子不一样,不是刺眼的红,是暖融融的橙,照得人心里都踏实。老陈头说这叫"丹火",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方子:"枣木性温,梨木去涩,烧出来的火不燥,面才能慢慢醒开,芝麻才能渗进油里。"
有天傍晚,我帮着收摊,看见老陈头往炉子里添完最后一块木柴,炉膛里的火慢慢弱了下去,只剩几点火星子在灰烬里闪。他摸出个布包,里面装着些暗红色的粉末,撒在灰烬上,火星子"腾"地又旺了:"这是松脂,提香的。"秀莲姐在旁边笑:"你呀,就爱捣鼓这些。"
可就是这些"捣鼓",让烧饼有了魂儿。张婶儿说她孙子现在不爱吃蛋糕了,就爱蹲在烧饼铺门口闻味儿;王二伯说他闺女从城里回来,非闹着要跟他学揉面;就连村东头的老黄狗,每天晌午都蹲在铺子门口,等秀莲姐扔块烧饼渣子。
有天夜里下大雨,我打着伞去看烧饼铺。门檐下的灯笼还亮着,老陈头两口子正借着灯光收拾家什。秀莲姐把最后一摞烧饼装进竹篮,用布盖好:"明儿早儿赶大集,给李婶儿捎两斤,她孙子爱吃芝麻多的。"老陈头把炉灰扒拉干净,说:"放心,丹火没灭,明儿早儿添把枣木,火苗子准旺。"
第二天清晨,我又蹲在门槛上。炉子里的火"轰"地蹿起来,老陈头揉面的手还是那么稳,秀莲姐烙饼的动作还是那么轻。香气漫出来,混着雨后的青草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王二伯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攥着个搪瓷缸:"老陈哥,来碗豆浆!配您这烧饼,绝了!"
我咬了口烧饼,酥皮"簌簌"往下掉,内馅软乎得能抿化,芝麻香混着麦香,直往喉咙里钻。张婶儿凑过来:"小豆子,你说这烧饼为啥这么香?"我想了想,说:"许是因为老陈头揉面时,把心揉进去了;秀莲姐烙饼时,把暖烙进去了;许是因为这炉子里的火,不是普通的火,是带着人间烟火气的丹火。"
张婶儿点头:"有道理。咱村儿的人,不就图个实在嘛。老陈头两口子不藏私,教村里的小媳妇揉面,给孤寡老人送烧饼,这心意,都揉进饼里了。"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炉灰轻轻飞舞。老陈头抬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里都沾着面粉:"其实也没啥,就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咱得守好。就像这丹火,断了,就没了;续上了,就能一直暖着大伙儿。"
日头越升越高,烧饼铺的生意又热闹起来。顾客们端着碗,啃着烧饼,说着家长里短。王二伯拍着大腿说:"我就说嘛,这味儿错不了!"李叔舔了舔嘴角的芝麻:"明儿我让我家小子也来学,把这手艺传下去。"
我望着那炉温暖的丹火,突然明白为啥这烧饼这么受欢迎了。它不只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是人间烟火的传承。老陈头两口子用双手揉出的,是几十年的老味道;用丹火烙下的,是一辈辈的真心。这味道,藏在青瓦土房里,飘在晨雾暮霭中,融在村民的笑谈里——它不是啥神秘传说,就是最实在的人间温暖。
后来,村里来了个写书的老先生,说要写写咱村的烧饼。他蹲在铺子里观察了半个月,最后在书里写:"最动人的美味,从不在山珍海味里,而在锅碗瓢盆间;最珍贵的传承,从不在秘方古籍里,而在一揉一烙的烟火里。陈记烧饼的美味,不在丹火的神秘,而在火黎人守着老手艺、暖着人心的那股子劲儿。"
现在,每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烧饼铺的门楣上,那"陈记烧饼"四个红漆字虽然褪了色,却比任何时候都亮。炉子里的丹火依旧舔着铁鏊子,香气依旧漫过青石板路,飘向村子的每个角落。而老陈头两口子,依旧揉着面,烙着饼,用最实在的心意,守着这一方烟火,暖着这一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