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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香料作假? 次日,各国 ...

  •   次日,各国使臣陆续进京。

      辰时刚过,城门外已停满各色车驾,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朱雀大街两侧早有兵丁肃立,玄甲映着冬日寡淡的日光,空气里弥漫着炭火与尘土混杂的气息。

      如白松所料,朱清安遣了礼部官员往城门迎候。故而当朱靖祈带着人抵达时,立在城门下的正是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温一行。

      此人年过四旬,面白无须,着一袭深青纻丝官袍,腰束素银带,正垂首核对文书。

      闻得马蹄声近,抬眼见是二皇子仪仗,忙整袍上前,长揖及地,“下官见过二殿下。殿下今日怎亲临此地?”

      朱靖祈勒住缰绳,玄色披风在鞍边拂动。

      他并未下马,只居高临下瞥去一眼,嘴角噙着丝漫不经心的笑:“父皇将朝贡大事交给太子弟弟操持,本王这个兄长岂能袖手?总得来瞧瞧,免得有人怠慢了远客。”

      说话时,他目光已掠过城门外陆续聚拢的使团队伍,眼底晦暗不明。

      温一行脊背微僵。谁不知二皇子与太子素来不睦?陛下既将差事交给东宫,二皇子偏要来插一手,他这小小主事哪敢多言。只得侧身退至一旁,低声道:“殿下请。”

      前几批皆是忝南、琉仙等小国使团,车马简朴,贡礼亦寻常。朱靖祈只懒懒扫过,并未在意。

      直到西南方向烟尘起处,一行车马渐近——赤檀国旗帜在风里舒卷,朱红底色绣金焰纹,格外扎眼。朱靖祈眸光一动,指节缓缓摩挲着马鞭。白松安排的戏,该开场了。

      二皇子立在城门口的仪仗下,见赤檀国贡使走近,忙上前几步,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得像是真在盼着贵客。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蟠螭纹绛紫常服,迎着赤檀使团走去。脸上堆起热络笑意,声音朗朗荡开:“贵使远从西南而来,一路山高水险,着实辛苦了!本王奉父皇之命特来相迎,就怕怠慢贵客。”

      目光落在使团正中那尊半人高的赤檀木雕上,他伸手虚抚了抚雕纹,叹道:“这般精细工艺,长途颠簸岂能无碍?稍后到了会同馆,本王定遣人仔细查验——非是信不过贵使,实是朝贡乃国事,总得让父皇亲眼瞧见贵国的诚心才是。”

      赤檀国此番领队的乃大将军乌崎。此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着一身赭石色窄袖骑装,外罩玄羔皮大氅,腰佩弯刀。

      他虽形貌悍勇,开口却沉稳:“有劳二殿下挂怀。”抱拳一礼,声如沉钟。

      礼部吏员引路在前,使团队伍辚辚驶向会同馆。

      朱靖祈目送他们远去,唇角浮起一线若有似无的讥诮,旋即被寒风吹散。

      末时三刻,最后一批使团抵达——扈沙国。

      这支队伍规模远超别国,仅护卫骑兵便有百余,铁甲铿锵,马蹄踏得官道碎石迸溅。

      最前一辆四驾马车通体乌木打造,窗棂镂着繁复的蔓草纹,垂下的锦帘以金线绣出沙漠孤鹰图。

      虽是天寒地冻,车窗却半敞着,帘角随风起伏,隐隐透出车内一缕清幽暖香。

      朱靖祈本未在意,扈沙新败乞和,在他眼中早是匍匐之犬。

      使臣双手捧着已核验过的朝贡勘合,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郑重,对面前正整理文书的温一行道:

      “大人费心核验,我等感激不尽。今日随我赤檀国贡团前来的,除了随行官员与仆从,尚有我国国王亲女——文瑄公主。公主自小在王宫教养,从未远行,此番随团来朝,一是为向大明天子表达敬意,二也是想亲见天朝风物。只是我等听闻,京城会同馆是接待各国贡使之地,人员往来颇杂,公主身为女子,且身份尊贵,若居于此,恐多有不便。请大人通融,为公主另行安排一处居所。我国上下定感念大盛体恤之情,日后两国邦交也必更添和睦。”

      说罢,使臣又微微欠身,目光恳切地望着礼部主事,指尖轻轻捏着勘合边缘,等候答复。

      温一行一怔,此前文书确未提及公主随行。他迅速敛神,转身向朱靖祈请示:“二殿下,扈沙公主驾临,臣意将汀兰阁暂辟为公主居所。彼处临太液池,清静雅致,您看……”

      朱靖祈脑中都是自己的计划,此时哪还顾得上别的,只道:“你安排便是。”

      温一行遂命两名女官引路。马车缓缓驶过时,恰一阵疾风卷起帘角,车内女子斜倚绣垫,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似的眸子,眼角缀着细碎金箔花钿。

      虽半遮容颜,那通身气度却如雪中青竹,冷清剔骨。

      朱靖祈一时竟看得怔住,直到马车拐过长街,仍不自觉抻颈望去。

      “二殿下。”温一行连唤三声,他才蓦然回神。

      “各国使臣皆已入馆,臣需即刻查验贡礼。殿下可要同往?”

      “自然。”朱靖祈敛了神色,拂袖前行,“本王既开了头,总得有始有终才是。”

      温一行暗叹一声,垂首跟上。他巴不得这位煞神早些离去,免得再生事端。

      到了会同馆,除了扈沙的使臣先随公主到汀兰阁安置外,其余使臣均在馆内。

      按例,贡礼须由礼部官员逐一开箱核验,与礼单细细比对。

      使臣众多,所带的贡品也多,一日光景,竟才验了一半。

      温一行上报东宫,得了命,贡礼统一放到鸿胪寺仓库保管。

      次日一早,温一行不敢怠慢,命鸿胪寺校尉将箱笼依次抬至正堂,亲自执册清点。

      没曾想,朱靖祈又来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贡品清点本是鸿胪寺职责,最讲规矩流程,皇子亲临“监工”,虽不合常例,他却万万不能阻拦。

      查至赤檀国时,朱靖祈方踱步近前,指尖叩了叩一口紫檀木大箱,笑道:“瞧这箱体规制,便知赤檀此番诚意十足。”

      乌崎立于侧,抱拳应道:“殿下明鉴。我国所贡皆是最上等的火珀沉香,绝不敢辜负陛下天恩。”

      朱靖祈“嗯”了一声,随手启开一匣,拈起一撮深褐香粒凑近鼻尖,闭目轻嗅,“果然是异香扑鼻,父皇母后必定欢喜。”

      乌崎憨厚地笑着,丝毫没察觉出异样。

      就在朱靖祈要将盒子放下时,斜里忽然踉跄撞来一名粗役,手中漆盘不偏不倚猛地磕上匣沿,匣子应声翻倒,香料“哗啦”泼洒一地。

      那粗役骇得魂飞魄散,伏地连连叩首,“殿下饶命!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朱靖祈骤然变色,厉声斥道:“瞎眼的东西!这香价比你性命还贵,摔了这一匣,十个脑袋也不够抵!”

      乌崎与温一行闻声急步上前。本以为是仆役失手,乌崎正待劝解,却见朱靖祈指着地上香料冷笑:“这香——不对!”

      温一行心头猛沉。历年朝贡从未出过纰漏,怎偏今年撞在自己手上?

      他蹲身攫起一把香末,先嗅表层,确是赤檀特有的火珀沉香,炽烈如焰;再探底层,却气息平淡,分明是寻常市舶司常见的平价沉香。两色香料混在一处,若非彻底翻搅,绝难察觉。

      他起身向朱靖祈道:“二殿下,这香料确实不对,按撒出去的方向看,这表层的香料却与前几次的贡礼相同,均是赤谭独有的火珀沉香,可里层却是哪里都能见到的普通沉香。”

      乌崎闻言愕然,抢上前抓拾香末细看,额头青筋骤起,“绝无可能!我赤檀贡礼皆由王廷亲自督办,岂敢以次充好?大人慎言,莫伤两国和气!”

      不待温一行开口,朱靖祈已勃然作色:“方才本王还夸你赤檀诚心,转眼便拿劣货欺君?以为藏在底层便可蒙混过关?尔等蛮邦,可是轻我大盛无人?”

      “二殿下!”乌崎亦是烈性之人,按刀怒目,“赤檀敬大盛如敬天山,您无凭无据,何以血口喷人!”

      双方剑拔弩张,温一行僵在中间劝也不是,拦也不敢,急得冷汗透衣。忽瞥见廊下一个小内侍,忙使眼色低语:“速报太子殿下!”

      内侍踉跄奔出馆门,抄近道直往东宫。

      彼时朱清安正在文华殿核拟朝贺仪程,连熬两夜,额角突突作痛。闻报后掷笔起身,连氅衣都未及披,便疾步出宫。

      赶至会同馆时,堂内已是一片狼藉。眼见着事态紧急,温一行夹在中间已经挨了朱靖祈一个巴掌了。

      见朱清安到了,他险些一下扑上去哭诉,他连忙从中间抽身出来,道:“太子殿下您可算来了,赤谭的香料掺了假,还请您拿主意。”

      朱清安不及喘匀,上前一把隔开朱靖祈,转身挡在两人之间:“皇兄!事未查明,岂可冲动?”

      又向乌崎严肃道:“将军息怒。此番变故谁都不愿,若在大盛境内与皇子冲突,恐伤两国邦交根本,望将军三思。”

      乌崎也咬牙向后退了一步,不再言语。

      朱清安揉着刺痛的太阳穴,沉声道:“此事东宫必查个水落石出,给天下一个交代。”

      旋即侧首低声对朱靖祈道:“皇兄今日揭出蹊跷,本宫心甚慰。然眼下情势纷乱,若闹至御前,父皇难免怪罪皇兄行事浮躁……不若暂且回府,容本宫处置?”

      朱靖祈瞪了一眼乌崎,毕竟方才对方也险些打到自己,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此时离开也罢,想着,朱靖祈便一甩衣袖,带着人离开了。

      堂内众人心神未定,谁也未留意那撞翻香匣的粗役已悄然遁走,踪影全无。

      温一行拭汗上前,“太子殿下,这……”

      “继续验。”朱清安望着一地狼藉,疲倦愈深,“余下贡礼悉数细查,此事本宫自有主张。”

      “是。”温一行忙命人收拾残香,封装呈递。

      乌崎虽愤懑难平,终究证据当前,赤檀使团一干人等被暂禁于西偏院,无令不得出入。

      这边的动静不小,北镇抚司亦收到了消息。

      值房内炭火正旺,程暮抛着手中铁胆,嗤笑道:“闹起来了?二皇子倒会挑地方显眼。”

      程朝立于窗边,望向后院枯枝上瑟缩的寒鸦,缓缓摇头:“怕是个专为太子挖的坑。就看他跳不跳,又跳不跳得出了。”

      “咱们可要插手?”

      “陛下虽偏东宫,未尝没有考校之意。圣心未明,不宜妄动。”

      程暮点头,铁胆“咔”一声扣入掌心。

      窗外暮云低垂,北风卷过廊檐,呜咽如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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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