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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相同的毒 酉 ...
酉时三刻,京城已浸在暮色里,太医院内却传来一阵骚动。
巡夜的禁军统领赵武提着羊角灯笼疾步赶来,昏黄光晕下,只见一个小太监面无人色,衣衫凌乱,声音抖得不成调:“赵统领,出事了!李太医…… 他、他死了!”
赵武心头一沉。
李松年是宫中资历最深的太医,专司帝王脉案,怎么会突然暴毙?
他立刻带人随小太监穿过抄手游廊,直奔李松年的值房,房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杂着药香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紧。
屋内烛火尚未熄灭,昏黄的光线下,李松年仰面躺在榻上,双目圆睁,嘴唇泛着乌紫色,双手死死攥着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桌上的脉案还摊开着,狼毫笔斜斜落在砚边,砚台里的墨汁凝了一层薄冰,显然是猝不及防之下遇害。
“何时发现的?”赵武沉声问道,示意手下封锁现场。
“方才奴才来叫李太医去给陛下复诊,敲门没人应,推门进来就见……”小太监捂着嘴,声音哽咽,“半个时辰前我还见过他,当时他正在写脉案,说陛下近日多梦,需调整药方,怎么就……”
赵武命人守好这里,自己则到陛下寝宫请示。
可到了才知陛下已经歇下,但太子尚在。
因此,此事便只能交给太子殿下去拿主意。
“速去北镇抚司请仵作,此案交由北镇抚司严查!”说罢朱清安自己也立刻往太医院去。
程暮和程朝分别被阿玄和阿砚叫醒,快速换了飞鱼服就往太医院赶。
“他们是一刻不能消停。”程暮抱怨道。
“据说死的是李太医,我没记错的话,这李太医是专门为陛下请平安脉的那位吧?”程朝道。
“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被灭口了?”程暮猜测。
“说不准……”
太医院瞬时灯火通明,程朝和程暮到时郑枝意也刚到。
郑枝意点头示意,立刻进去验尸。
“太子殿下。”二人齐齐行礼。
“免礼。”朱清安皱着眉,他心中生出不安,自己方才与程家结盟,这怎么太医院就出了事,还是专门为父皇诊脉的太医。
郑枝意俯身单膝跪在榻前,先仔细观察尸体表面。
李松年面色青灰,眼结膜下布满细密的青黑色瘀点,脖颈处无勒痕,口鼻无异物,排除了勒杀、窒息的可能。
她戴上浸过米醋的薄绢手套,轻轻掰开死者的牙关,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比屋内弥漫的气味更甚。
郑枝意将银簪探入死者喉间,轻轻刮取了一点残留的黏液。
不过片刻,原本光亮的银簪就泛出一层乌黑色,且越擦越黑,丝毫不见褪色。
“是剧毒。”郑枝意语气凝重,又拿起死者的手,仔细查看指甲,“指甲缝里有淡黑色粉末,或与银簪上的毒素成分一致,想来是中毒时挣扎,不慎沾到的。”
她又按压死者的腹部,“腹部僵硬,尸斑呈暗紫色,分布在腰背部,结合尸僵程度判断,死亡时间应在一个时辰左右。”
说到这,郑枝意忽然心中一惊,李太医的死状竟与季大人有些许相似,只不过为季大人验尸的并不是她,她只是在旁协助。
她将此事暗暗记下,并未声张。
程朝和程暮带人在太医院中仔细搜证,可就像先前那样,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程朝将已知的线索与朱清安回禀了一遍后便带着李松年的尸身往回走。
程朝和程暮走在最后面,商量着此案该如何查起。
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阿默匆匆忙忙地跑上前来,行礼道:“奴才可算是赶上了,二位大人,殿下方才在公道上发现了二位大人落下的帕子,殿下觉着许是哪位的夫人送与大人的,丢了可不好办,特意让奴才送过来。”
程朝接了过来,很是疑惑,他们都没有带什么帕子,可朱清安说是他们的怕是有别的意思。
阿默俯了俯身,压低声音道:“帕子里是殿下拿出来的国公爷呈给陛下的安神丹,殿下说二位能懂他的意思。”
说罢,阿默后退一步,“东西送到奴才就告退了,宫里不允许外臣久留,二位大人快些离开吧。”
程暮二人点点头,“有劳。”
郑枝意在回到北镇抚司后再次验了一次李松年的尸体,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她找到从刑部抄送来的一份季成业的验尸报告,有许多条目都与李松年的一样。
但只验李松年一人的无用,或许还要再验一次季成业的。
郑枝意找到了新线索便不想多耽搁,她次日一早就到程府去寻傅昕冉和傅夕昭。
傅昕冉刚醒就听说郑枝意到程府来寻自己和姐姐,便换了衣裳直接去了前厅。
“好久不见了。”傅昕冉进屋便道。
“二夫人。”郑枝意浅浅行了一礼,在看见傅昕冉似乎还有些困倦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来的太早了。
“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傅昕冉问道,随即又想起现在是早晨,便随口问道:“用早膳了吗?一起吃点?”
郑枝意想着此事待早膳过后再说也来得及,于是欣然点了点头。
三人到兰漪院用过早膳后,傅夕昭问道:“郑姑娘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郑枝意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人已下葬,要再挖出来,任谁都不会同意吧?这该如何说起?
见她面色纠结,傅昕冉二人也猜不出,于是傅夕昭道:“郑姑娘不如有事直说?”
郑枝意决定徐徐图之。
“昨夜太医院的李太医在宫中暴毙,我去验的尸。”
“李太医,暴毙?”傅昕冉头开始发胀,不停地出事、不停地有人死亡,事情越发展越复杂,她每日累的除了睡觉就想睡觉,怎么又出事了?
郑枝意简单将事情解释了一遍,复又道:“李太医所中之毒,我怀疑……”
“怀疑什么?”傅夕昭见郑枝意面露难色,又看着她和傅昕冉,眼神很是犹豫不决,心中便有了一些猜测。
郑枝意轻咳一声,道:“我怀疑李太医所中之毒与季大人一样。”
她这句话说完,一时无人出声。
郑枝意顿时便有些后悔将话说出口了。
“我……”半晌郑枝意道:“此事……”
“你想再验一次父亲的尸体是吗?”傅夕昭低着头,郑枝意看不清她的脸色。
她没应答,但却算是默认。
“可以。”傅夕昭抬首,眼中水光潋滟,却无半分犹豫。
“什么?”傅夕昭答应的语气远比郑枝意想的自然。
“不论此事是不是真的,有一丝线索都不能放弃。”傅夕昭道。
傅昕冉伸手按在傅夕昭手上。
她们都是现代人不错,对于自己的亲人被验尸这件事定然不像古人那般忌讳,但傅昕冉知道傅夕昭是不能尽快为季成业报仇而难受。
“我也想尽快为父亲报仇,所以,”傅夕昭抬头看向郑枝意,“有一丝线索我都不能忽视,验吧。”
她侧头看向傅昕冉,傅昕冉也点了点头。
“多谢。”郑枝意躬身道。
“此事不能惊动母亲。”傅昕冉道。
“我明白,只是须尽快,时日愈久,尸身变化愈大,痕迹恐难辨识。”郑枝意道。
傅夕昭闭了闭眼,“今日,今日便去。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凭什么让它消失。”
郑枝意感叹于傅夕昭的果决。“好。”
季成业的棺椁藏在西郊南麓,三人坐马车即刻便去。
“此事要不要知会二位大人一声?”坐上马车了郑枝意才想起来。
“我派人去说了。”傅夕昭道。
郑枝意点点头,她比自己想象的稳重细致得多。
马车在山脚下停下,几人步行上山。
傅昕冉刚一看到墓碑,便瞧见旁边还有人。
她忙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几人在不远处蹲了下来。
“是母亲。”傅昕冉道。
二人抬眼望去,果然是杨氏与李氏二人,及两人的贴身丫鬟。
风声大,两人说话声音又小,傅昕冉只看见二人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大抵是些想念的话吧。
不多时,二人相扶离去,纸灰被风卷起,漫天飘旋,天色灰蒙如坠铅云。
几人快速上前。
“开始吧。”傅夕昭道。
槐月和榴月拿起铲子开始挖。
可刚挖了两下,槐月耳朵一动,低声道:“有人。”
“快躲起来。”槐月和榴月拉着郑枝意便迅速躲进旁边的灌木后。
傅昕冉二人本也想躲起来,可来人的脚步声竟有些熟悉。
二人愣是站在原地没走。
三人正焦急地想喊她们,却见来人竟是方才刚刚离开的李氏。
“母亲?”傅夕昭道。
李氏疑惑上前,“你们怎么在这?”
“想父亲了,来同父亲说说话。”傅夕昭道。
李氏没有怀疑,道:“方才我与你杨姨刚来过,没想到这么巧。”
二人点点头。
傅夕昭问道:“您怎么又回来了?”
李氏走至碑前,俯身拾起一杏色荷包,道:“上了马车方才想起荷包丢了,便想着上来找找,果然在这呢,想来是你们父亲不舍得我们走……”说完李氏又掉起眼泪。
二人忙上前安慰,“李姨,父亲在天之灵定然希望我们往后的日子都能平安喜乐。”
李氏点点头,摸了一把眼泪,“对,我不哭了。”
她道:“你们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回去?”
“不用了,”傅昕冉道:“我和姐姐刚来,还没来得及与父亲说话呢,李姨和母亲先回吧。”
“也好,你们与他多说说话。”
“李姨,”傅昕冉道:“别告诉母亲我们来过,免得母亲担心。”
“好。”李氏说罢便往山下走去。
“来吧。”傅夕昭见李氏走远,朝灌木招了招手。
几人合力将土翻开,棺椁暴露在阳光下。
开棺前郑枝意再次看向二人,“真的要开吗?”
傅昕冉点点头,“父亲一生都在追求一个个真相,他不会想自己死后身上还藏着这样的秘密,开吧。”
棺椁打开,季成业的尸体躺在里面。
从里面涌出一股混杂着苦杏仁余味、药香与腐败气体的腥腐气息,比下葬时更浓烈,呛得几人鼻腔发紧、眼鼻发酸。
人在棺椁里已经过了十几天,早不似下葬时那般体面。
季成业的面部有些暗绿,原本闭合的眼睑微微撑开,嘴唇乌紫肿胀,嘴侧有淡褐色的异物渗出。
贴身的素色官袍被腐败的异物浸湿,与皮肤轻微粘连在一起。
郑枝意抬头再次看向二人。
见二人都点了头,她便拿起工具开始检验。
一炷香后,郑枝意扶着槐月的手臂翻出了坑洞。
“怎么样?”傅夕昭问道。
郑枝意郑重地道:“季大人所中之毒与李太医是一样的。”
傅昕冉不解道;“他们既然要杀父亲,为何既下了毒又派人刺杀?这不合理啊?”
郑枝意道:“这种毒并非一击致命,而是慢性毒,每次下一点点,长久下去,中毒之人会感觉越来越疲惫,直至毒物在体内到达一定的量,人便会暴毙而亡,像李太医那样。”
傅夕昭目光落在棺椁里,道:“也就是说,即使父亲不被人刺杀也还是会死……”
她紧紧皱着眉,眼泪划过脸颊,被风扫过,凉凉的。
傅昕冉转身抱住傅夕昭,可此刻她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能不断地抚摸着她的背。
几人下山时,正碰见了上山来寻她们的程朝和程暮。
见二人神情有些僵硬,程暮和程朝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傅昕冉扶着程暮的手臂先上了马车。
程朝见傅夕昭站在那,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上前将她搂进怀里,“别哭,找到线索了,我们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对吗?”
傅夕昭一言不发,将头靠在程朝肩上,由眼泪沾湿他的衣裳。
程朝只是抱着她,见她现下不愿多说,便也没再问。
他看了一眼郑枝意,面上有明显的不悦。
郑枝意低下头,心下愧然,深知自己不该如此莽撞。
马车上,程暮看着傅昕冉虽没哭,可脸色却同样阴郁。
“毒是一样的对吗?”程暮握着傅昕冉的手问道。
傅昕冉皱着眉,她听见程暮的声音了,大脑却一时无法分辨他说的是什么,她只是在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白松做的,那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会立刻与扈沙一同动手吗?还是在等什么?他还要做什么?
脑子里满是疑问,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松开程暮的手,双手掌跟按在太阳穴上,闭起眼睛。
程暮见她神情痛苦,忙凑近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安抚,“慢慢查,都能真相大白的。”
他怀抱温暖,驱散山间带来的阴寒。
傅昕冉不自觉偎近,长叹一声,闭目暂歇。此刻她什么也不愿想,只愿沉入一场无梦的酣眠,醒来一切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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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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